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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但行正确之事 种因得果 ...

  •   晨光熹微时,榻上终于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殷锦鸿豁然抬眼。

      岚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帐内光线昏暗,她茫然了片刻,目光才聚焦,先落到自己左肩肩头厚厚的绷带上,又转移到起身倒水的殷锦鸿身上。

      “殷将军······”她开口,慢慢坐起身,感觉到身体各处传来的抽痛,不禁一阵牙酸。

      “你别勉强!”殷锦鸿忙上前去,将手中温水递给她。岚右手接过,慢慢喝了几口,才缓过气来。

      见她面色好转,殷锦鸿目光转向锦被,低声开口道:“殿下,您腿上的伤,是······?”

      “我摔的。”岚气色恢复几分,才悠悠叹道。“昨日下午采秋时,我被一个蒙面人人迷晕了。等清醒过来,人已在马背,那人正在我前方驾马。”

      殷锦鸿面色绷紧:“殿下可有看到此人模样相貌?”

      “没有。”岚轻轻摇头,继续道:“马背上视线受阻,我只能一边装晕一边观察,看不真切。不过好在运气不错——那人正要通过栈道去北峰。眼见前面便是断崖,我找准时机,用袖中的小剪插向马背,马匹吃痛发狂,带着猝不及防的蒙面人狂奔坠入山崖,我呢,则提前滚下了马背,也因此摔伤了腿。”

      她无奈地一摊右手:“当时我腿肿得更厉害,根本走不了,只能找一处草丛躲起来,本来打算休息一阵,再慢慢想办法回去,没想到没了马匹的颠簸,那迷药的劲儿又上来了——等我再睁眼,就是月夜下,将军和那群黑衣人打得不可开交了。”

      殷锦鸿总算明白了来龙去脉——难怪岚会出现在南峰的桥头,原来她早就自己脱身了。只是杀手虽弄丢了人质,但打听到岚并未返回营地,便仍借此无中生有,才将他调离。

      他心下一松:无论如何,岚最终没有落到那群人手中,未曾遭受逼问和折磨,都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岚自然也能猜到殷锦鸿深夜独往北峰,恐怕又是重蹈了七夕夜宴时的覆辙。她摇了摇头,语气促狭道:“我本应多谢大将军跑这一趟来救我的。但事后一想,这当真是不划算。您若不来,我没准还少挨一箭呢。”

      她意在调侃,可殷锦鸿却没有接话。

      岚眨眨眼,转过目光。只见殷锦鸿低着头,眉目陷在阴影里,下颌线紧绷,脸色竟比她还差上几分。

      “······将军,你这是什么表情?”

      “······抱歉。”

      殷锦鸿哑着声音,又重复了一遍:“抱歉。”

      岚唇边的笑意淡了下去。

      “此次祸事,皆因我而起。”他眼底一片沉黯,话却说得干脆,宛如早就来回思虑过几番,“姚党的目标是我,公主是受我牵连。若非你屡次相助,本不会被他视为眼中钉,更不会遭此劫难。是我,连累了你。”

      无论殷锦鸿如何不愿承认那“天煞孤星”的标签,可事实永远会提醒他认清自己——身份如此,立场如此,选择如此,就应当知道:忍受“独善其身”才是唯一的解法。

      这么多年,他明明一直能做到,为何偏偏如今抱着侥幸心理,以至于差一点······又让身边的人离他而去。

      不要再牵连他人,更不要再牵连她——她已经为他做了那么多。

      他缓缓道:“殿下所受的损失,无论是医药,还是······您重要的手链,在下会想办法加倍赔偿。待公主伤愈,此事了结,我定与公主划清界限。至于返乡之约,我也定会妥善另托······”

      还不等他说完,忽然,一只手触到他的脸颊,随即毫不客气得将他的下巴一掰,令他抬起头来。

      “殷将军。”

      岚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抬起他的头,四目相对,认真问道:“你既还记得返乡之约,那我问你:若在回南黎的路上,遇到流寇匪徒、刀光剑影、困难重重——将军会因此爽约离去,或者将我丢在半路,不管不顾吗?”

      “自然不会。”殷锦鸿答得毫不犹豫,“我承诺之事,必当竭力完成。”

      ——更何况,如今在他心里,她早已不是需要完成的“承诺”那么简单。若她遇险,他根本无法袖手旁观。

      “那不就是了?于我而言,也是一样。”

      岚收回手,以理所当然的口吻道:“于利益,将军是我选定的盟友,未来既要同舟共济,需要我做出一点小小的牺牲,也在所难免;而出于情义,将军已是我的朋友,朋友有难,岂有坐视不理的道理?”

      选定······

      殷锦鸿心上滚过这两个字,竟泛起几分自嘲的笑意。

      “公主殿下难道没想过,您一开始就选错人了吗?”

      他声音放得很低:“山高水远,时局多变,我这个‘盟友’未必能靠得住,前路更是虚无缥缈。你押上这么多,甚至赌上性命,若最后一切落空,岂不徒劳?”

      “徒劳?”岚重复着这两个字,摇了摇头,“我可从不觉得徒劳过。我十分确信:选定将军您,是完全正确的选择——不仅过去确信,现在也确信,未来还会更加确信。”

      殷锦鸿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为什么?”

      从遇见她起,他就总是困惑不已。他完全不明白岚的信心从何而来,一如他不明白过往岚的种种想法和行为。

      时至今日,聪明如她,也早应当明白,他这光鲜亮丽的”镇远将军“头衔背后,实际只是一个在政治漩涡中徒劳挣扎、受人摆布的可怜虫。连他自己都想不明白自己有何价值可被图谋,那她又到底凭什么笃信?

      “将军,我需要指出,你犯了一个‘倒果为因’的错误。”

      帐内烛火摇曳,昏黄的暖光中,岚苍白的面色上眸光闪动,正色回道:

      “这个世上,是先有对的‘因’,才有对的‘果’。而在种‘因’的这段道途中,我绝不会让良善且正直的人陷入自我怀疑的境地。”

      殷锦鸿怔然,缓缓睁大双眼。

      “我已知道,殷将军乃良善正直之人——如果不正直,恐怕也不会过得像你现在这般憋屈。”岚被自己的直言不讳逗笑了一下,继续道:“但这也说明,即便艰难,将军也始终坚持做有情有义的人。所以无论你有多少敌人和对手,我都愿意支持你——因为你做的事是对的,就这么简单。”

      室内沉默,唯有烛火的噼啪声,但殷锦鸿心里却如同被海啸席卷,翻涌着从未有过、陌生而浩荡的潮汐,冲刷着四肢百骸。

      良善、正直。

      这样的词,竟有朝一日被用在他这种人身上。

      那声音反复回响,吵闹喧嚣,却又带着异样的温暖,竟让他有种想要掉下眼泪的冲动。他赶紧低头,掩过面上赫然,不至于让自己表现得太狼狈。

      “······若是做对的事,比公主殿下想象地还要艰难、付出的代价还要更多······您也还会坚持吗?”

      “当然。做对的事,本就是不计代价的。”

      她声音平静,莫名有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将军或许不知,南黎祭司的存在,本来就是为了引导国民‘行正确之事’——我们为迷途者指点迷津,引导神女的信众选择勇敢、信义、良善的‘因’,如此不动摇地重复千万次,国民才有健全的人格,也才能催生健全的国格,成就正确的‘果’。身为南黎祝祭,无论是谁,只要笃行正确之事,我都愿意倾力提供支持——因为这正是我生为祭司所恪守的信条。如今对将军,自然也一样。”

      殷锦鸿抬起了头。

      他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岚的话,不合时宜地想到,她或许真的很适合当教书先生。

      岚捕捉到他重新聚焦的目光,露出微笑:“所以,综上而言,还请殷将军别再说什么‘划清界限’之类的话了。”

      “······公主殿下之意,我明白了。”

      殷锦鸿看向面前神情依旧苍白的少女,缓缓站起,向她俯身一拜,郑重道:“承蒙殿下信任,返乡之约,在下赴汤蹈火、以命相搏,也定不负所托。”

      “也没那么严重······”岚话音未落,帐外忽然传来通传声。两人纷纷打住,循声望去,灯火一照,来人正是祝公公的面庞。

      祝公公一拜,道:“公主殿下,您醒啦?身上伤处可还要紧?”

      他语气还算关切,岚轻轻点头回道:“劳您记挂,大夫都已经都处理过了,不碍事。”

      殷锦鸿却不觉得这是不碍事的程度。他眉峰紧蹙,警惕地开口:“祝公公现在前来,是上面有什么吩咐吗?”

      “唉······小将军猜得不错。”祝公公叹了一口气,面色为难,“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上面等着给一个说法。现在圣上、长公主和监国大人都等在御帐呢,要求南黎公主一旦恢复清醒,就立刻······上殿陈词。”

      殷锦鸿差点被气笑了:“受害者重伤未愈,却要上殿为自己开解?这是什么道理!更何况公主殿下现在腿上有伤,行动不便,如何能走得?未免太不讲人情了!”

      “这······”祝公公顶着殷锦鸿一顿劈头盖脸的怒容,只能硬着头皮回复:“姚监国也顾虑到公主殿下恐行动不便,为此特地让在下带了······轮椅车来,载公主一程。小将军别怪奴才多嘴——想来今日,那位大人怕是见不到公主,不会收场啊!”

      殷锦鸿脸色阴沉下来。

      ——他就知道,此事果然是姚佐君的布局!如今杀他不成,恐怕还有后手,说不定对救了他一命的岚更加怀恨在心!

      “看来,这一趟是非走不可了。”如此境况,岚竟依然神色自若,欣然向祝公公点头:“有劳公公了。实不相瞒,我还挺想见识一下那轮椅车呢。”

      “我同公主殿下一起去。”殷锦鸿毫不犹豫上前一步,冷笑道:“总要有人解释,这绑票一事的前因后果吧!”

      无论如何,他都绝不会再让岚多伤一分一毫!

      ······

      一炷香后,御帐。

      帐帘早已被拉开,皇帝赵旭不安地坐在主位上,长公主在右,面纱上的双眼半眯着,看不出神情。唯有左位的姚佐君,一双黑瞳眸色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殷锦鸿率先迈入帐中,祝公公则推着轮椅车,载着行动不便的岚落后一步。见二人一行一坐前来,姚佐军终于抬眼,嘴角微弯,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岚的腿上和肩上都绑着厚厚地绷带,上座的小皇帝率先开口,语气关切:“公主殿下,伤势如何?”

      岚微笑着点头示意:“回陛下。没伤到要紧,大夫说只需一些时日静养,即可好转。”

      赵旭舒了一口气:“······那便好。”

      “这都能无碍,公主果真吉人自有天相。”姚佐君开口,打断了寒暄,“既然人已到齐,那我们便直接切入正题吧。”

      殷锦鸿冷眼望去,心中的一根弦瞬间绷紧。

      只见姚佐君端起手边一盏茶,轻饮一口,不疾不徐地开口:

      “还请二位解释一下:昨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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