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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舌战朝党群佞 一箭双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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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轻轻点头:“宣南黎公主进殿。”
大殿周遭,又泛起一阵窃窃私语。
常理而言,异邦公主首次觐见,应由礼官主持,按制准备迎宾和御赐,并在更正式庄重的场合下宣昭。像如今这般作为“证人”登场亮相的,实在是······难得一见。
不出片刻,一道纤细的身影便出现在大殿外。
先飘入的是一串极轻的银铃声,随后一道身影逆光而入,衣裙随着步伐轻轻扬起,点缀着银铃的轻响和银篦簌簌闪动的光点,远远看去,颇有种如梦似幻的感觉。
众人引颈望去,只见那公主一席深蓝祭司长袍,身上佩着大大小小的银饰,面纱垂至锁骨,只露出一双黑如点漆的眼睛。
岚徐徐行至殿中,以手护心,行了一个南黎礼:“南黎祝祭,二公主岚。见过大燕天子。”
皇帝的目光颇为好奇地停留了片刻,和煦道:“公主请起。”
见岚气度从容,并未被这不怀好意的阵仗吓到,殷锦鸿也放下了多余的担心,向她开口道:“劳公主殿下,陈明您在西南所经之事的始末。”
岚轻轻颔首,环视一圈,声音清丽:“殿上诸君或有所不知:南黎地处西南深山,盛行巫医,草药丰沛,每年都会同西南各州县贸易往来。”
这段开场,不免让众人一愣,不知这公主为何忽然提起南黎商贸。
“然今年开春,”岚很有耐心地放缓了声音:“便有一位商户,向我国高价买断了所有的青蒿、藿香等药材,出手极为大方。国主以为是西南常见的商人争利,未曾放在心上。然而待我亲历疫情,才发现市面上竟全无此药流通,直至殷将军收复叛军,抓获首领‘吉瑞’······”
她略微一顿:“······镇远军才从那首领的地盘中,找到屯积如山的时疫药材。”
殷锦鸿点头,接到:“自然,其中也包含南黎的那一批。相关采买的货物、资金往来,经公主殿下相证,也都与那首领的账本记录完全吻合。”
——这便是说,人证物证俱全,那份账本便是确凿无疑的真物了!
众人望着殷锦鸿信誓旦旦的神色,氛围凝滞,殿上一时间再无异议。魏党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人证打了个措手不及,脸色越发难看。
而无人发现,面上言之凿凿的殷锦鸿,实则正勉力摆出坦荡的模样,掩饰自己的心虚。
——因为,那所谓的往来账目,乃是南黎公主对着账本,一行一行现抄现写的!乃是货真价实的“假证”!
按那公主的说法:如今吉瑞被捕,曾为他供货的药商怕受牵连,定然不敢主动出头,甚至巴不得有人出面认领,帮他们顶掉这个罪名。此时将南黎混入供应商中,可谓顺理成章,皆大欢喜,天衣无缝。再加上有她这位掌国祭司的亲笔记录和当堂作证,谁能反驳?谁敢反驳?便是假的,也成真的了!
也只有她能弄出这般胆大包天的提案了。殷锦鸿心中抹了把汗:从前的他对钦州行径如履薄冰,现在的他御前欺君也能面不改色,当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片晌静默后,魏巍抬了下眼皮,阴恻的目光越过殷锦鸿,直望向岚:
“西南之事,错综复杂。公主殿下一介女子,竟知晓如此多内情,实在颇为奇怪。在大燕,朝堂之上虚言妄论,可是要按律治罪的。还请公主殿下出言前,三思而后行。”
这是又要故技重施,栽赃岚也是“伪证”了。
殷锦鸿正想开口,不料岚却抢先一步,悠悠回道:
“这位大人真是多心。南黎世代以女子为尊,农耕商贸,本就在我等管辖之中。在下好歹是一国公主,知晓内情,何怪之有?更何况······”
她说着抬起手,轻轻摘下面纱,顿时引起殿上一阵惊呼。
——那面纱之下的脸颊,竟布满颇为恐怖的红疮!
“当时,我也不慎感染疫病,却因药材断供,无药可治,险些命丧于此呢。”
岚顺势挽起衣袖,露出手臂上同样星星点点的红疮,笑道:“还多亏镇远军及时抓捕了那吉瑞王,将药材悉数送回,大夫下了猛药,才保住了我性命。如今虽康复,但因药力过猛,脸上和臂上仍有后遗症,至今不见好。”
见众人一时哑声,她又重新将面纱带上,叹道:“一国公主出使他国,本不该如此狼狈。只可惜亲历其中种种,避无可避,便只能让诸君见笑了。”
这一幕的冲击颇有说服力,殿上众人都不自觉噤了声。女子的容颜本就重要,更何况是一国公主,若非确有其事,如何能落到这般下场?
“公主殿下受累了。”皇帝轻声出言宽慰:“传令:赐南海珍珠膏十盒,龙脑香二十铢,助公主疗愈。”
岚眨眨眼,回到:“谢陛下恩典。”
年轻的皇帝轻轻摇头,冠冕上的珠帘也随之晃动:“待客不周,乃我大燕之过。朕这里还有不少其它滋养容颜的药物,退朝后,朕交由太医一同为公主诊治。”
见皇帝并不因为她容颜受损而流露出嫌恶,岚心下颇感意外。她略微斟酌,便又行礼问道:“陛下,岚还有一个请求,不知可否准许?”
“哦?是何请求?公主请说。”
殷锦鸿一愣,也侧目望去——之前拟定的计划中,到“毁容”这一步就结束了,可没说过这还有这节外生枝的一出。这公主又是要作甚?
只见岚盈盈一拜,温声道:“岚远在西南,但已久闻临仙国安寺的大名。传闻国安寺常年供奉蓬莱大佛,信众如云,典制完备,数位德高望重的高僧在此圆寂,有天下第一寺之称。南黎典籍中,神女伽婼也曾受蓬莱大佛启示,岚闻名已久,心向往之。”
殷锦鸿:······
闻名已久,心向往之?同行两个月,还真是第一次听说。
岚若无其事地继续道:“岚请求陛下,允许我暂住国安寺中。一来寺庙清净,便于养伤;二来,岚也能借此机会,同住持交流祈愿祭祀的心得。不知陛下可否准许?”
“这······”皇帝犹豫着,似乎一时拿不准主意。他沉默着,视线微移,目光看向左侧台下的某处。
而殿上众臣,无人对此做出反应,仿佛已对这一幕习以为常。
“······准奏。”片刻后,皇帝收回目光,轻轻点头。
“谢陛下恩典。”岚得偿所愿,也不多作纠结。再次双手护心一礼后,便自觉后撤一步,将大殿中心留给硝烟未散的几人。
被岚从中插了这么一脚,魏党几人即便心有忿忿,也再无回旋的余地。见无人再发话,殷锦鸿暗舒了半口气,从袖中取出另一道奏疏,和账本齐作一沓:
“陛下,账本之外,臣也已将西南之事所涉的画押供词、汇票拓印和起义军归降名录尽数附于奏疏。此物一并呈上,望陛下明鉴。”
殷锦鸿双手捧卷上前,正准备踏上玉阶,上呈天子。而就在此时——
“陛下。”
文官列首,方才小皇帝目光所落之处,一道温醇如陈酒的声音响起。
随即,一位闭目养神的紫袍老者,被太监推着轮椅,缓缓滑至殿心。
此人年约五旬,眼窝深邃,面容清矍,若非双腿覆着锦毯,几乎可称得上风骨嶙峋。但殷锦鸿的心底却窜起一阵寒意。
这是大殿上为数不多,连他都清清楚楚认识的人:
当朝国舅,监国姚佐君。如今一手遮天的外戚,也是主和派真正的擎天巨柱。
“陛下年轻,朝务繁杂,此类证供,还是先由老臣过目,代为校验为宜。”姚佐君微笑伸手,瘦削修长五指递到殷锦鸿面前,“殷将军,您说呢?”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等着。
殷锦鸿沉默地盯着那只手,随即又移目看向龙椅上的皇帝。少年天子嘴唇微动,最终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殷锦鸿:……
他缓缓地将奏疏递到那只手上。
姚佐君满意地点了点头:“待老夫验过后,自会给各位一个公道。”
魏巍和身后一胖一瘦的官员忙上前躬身行礼,齐声拜道:“多谢姚大人!”
——周旋颇久的局面,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截断了。
此人亲自下场,即便再如何心有不平,殷锦鸿也知道事情只能到此为止了。他沉默地一礼后,转身退回原位。
而岚,则隔着前排的几道身影,于空隙中窥见了那权势滔天者的模样,神情若有所思。
······
散朝后。
岚应皇帝的好意,被宫人请往了太医院诊治,其余众臣则纷纷散去,各自打道回府。
殷锦鸿本也应直接往卫国公府去,但他却有意放慢了脚步,任由两侧攀谈的文官成群结队地经过他的身侧。果不其然,其中一道议论声悄然传入他的耳内:
“······子颔兄,礼部的选妃章程已拟好了不是?你这还能改吗?”
“哎······日子都已经卜过了,这定下的东西,哪能说改就改的!”
“可我看今日殿上,那异国公主容颜毁得不轻啊,都快同那长公主一般模样了······”
“闭嘴!妄议长公主,想找死吗!”
那名为子颔的礼部官员低声呵止了另一人。片刻后,又忍不住叹道:“······那南黎公主尚患疾病,且疑似毁容,征召为妃子,实在不妥。事关朝廷颜面,恐怕只有先除名了······”
殷锦鸿将此间对话尽收耳底,心下了然,便也不再过多停留,快步离去了。
从南门乘马车出宫,约莫一柱香的时间,便是卫国公府。
卫国公的宅邸设在一处远离闹市的街巷中,占地虽大,却并不如何富丽堂皇。因其主人——卫国公越青久不归家,大门的朱漆甚至都开始掉色,露出些许木料的老旧感。
殷锦鸿挑起车帘。远远便见到这副景象的他,不仅不觉寒碜,反而倍感亲切。
老管家傅伯早已候在阶前。见殷锦鸿利落地下了马车,他赶紧迎上前去,难掩激动地笑到:“一年不见,小将军当真越发挺拔了。国公爷看到,一定高兴。”
“能看到傅伯也依旧身体康健,我便也放心了。”殷锦鸿难得露出了柔和的神色,“义父那边最近有寄信回来吗?他身体可好?”
两人边走边聊,正准备一同入府,忽然,身后一道急切的脚步声传来:“殷将军,请留步!”
殷锦鸿:……
今天到底还要被打断多少次……
他转过头,只见一个小厮不知从哪跑了出来,手中捧着一张烫金帖子,哆哆嗦嗦道:“知晓将军回府,殷老太爷特地邀您前去一叙,说……说是本家要给将军接风洗尘,还请将军务必赏光!”
“你这小厮!”傅伯上前一步,挡在殷锦鸿身前,面露愠色:“三番几次来打扰,真当我卫国公府无人吗!”
他转头殷锦鸿道:“小将军,不想去就别去!这人早上就来蹲守您了,被我几番驱赶,居然还如此阴魂不散,当真是脸皮厚极。您只管休息,老奴来处理!”
“傅伯。”殷锦鸿摇摇头,伸手拦住了他,“无事,我去一趟,总归是要说清楚的,省得他们还来滋扰您。”
他看向那小厮——被派来做这种吃力不讨好之事的人,八成也是在府中受排挤。他不去一趟,估计这人回去也不好做。
“带路吧。”殷锦鸿闭了闭眼,“帖子就不用了。扔掉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