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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此去京华临仙 早有准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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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月后。京师。
时值六月,京郊杨柳垂荫,荷花初放,蜿蜒的秀水绕城而过,倒映着辉金的城门。
城墙之内,官道与街巷如网棋盘般纵横交错,将西边市集、东边庙宇、南边民户和北边宫阙串联起来,簌簌飞花飘扬城中,莺歌燕语,人来车往,如同一副井然有序的画卷。
这便是如今大燕的都城——临仙。
然而,与往日的闲适喧嚷不同。今日早晨起,城内氛围便颇为紧张。
主干道的祈年街上,商户闭锁、往来禁绝,一片庄严肃静。禁军执刀侍立,于两侧排开,将所有喧嚣隔绝在外。
高阳日升,几近午时。
随着一声鼓号的吹响,角声次第传来。众官兵闻声,齐齐将手中长戟往地面一咄,侧脸望向祈年长街的尽头——
尽头处,城东的朱雀铜门缓缓打开,一队玄甲将士如铁流般汇入皇城。
为首的是一位赤马银甲、风姿夺目的少年将军。他身形玉立,面上却是神色冷冷,领着一队精锐的军官列阵随行。而在队伍中央,一台深木胡桃、群青帷幔的小轿正被簇拥着。透过深色的窗纱,隐隐约约能看见女子朦胧的侧影。
正是殷锦鸿和岚一行人。
在回程时,殷锦鸿便有意收缩了队伍规模,甚至将郭文山和谭新松也留在了蜀地,以便轻装上路。但岭南同京城毕竟相隔千里之遥,恰逢梅雨,湘西驿道几乎成了泥潭,全军数次停滞,不得已耽搁了一阵。再加之那位体质孱弱的公主今日晕车,明日晕船,简直是个活祖宗,脚程实在快不起来。若非长江夏汛涨水,让船队借势日进百里,恐怕他们一行得拖到七月才能抵达。
话虽如此,若非要赶着要回京复命,殷锦鸿自己反倒是宁愿走慢些的。
他坐在马背上,俯视眼前空寂的长街,脊背挺如松枪。
百姓早已被官兵清空,两侧的民宅商户,也全都关紧门窗。时值正午,正应是商幡招展、热闹非凡的时候,街道上却只有行军的脚步声,显得分外诡异。
这场景,不像一个平叛有功的将军班师回朝,倒像什么瘟神临街、贼首过市,叫人避之不及,唯恐沾染晦气。
殷锦鸿哂笑一声。
此地自然是不欢迎他的。这和他平叛与否、功绩几何没有任何关系,只是有的人想要给他找些不痛快罢了。只是这下马威的手段低劣又无聊,刻意过头,反而显得有点滑稽。
他对这种程度的挑衅不甚在意,只径直朝着长街尽头行去——抬眼一望,已隐约能看见飞檐画栋、金阙玉阶。正午的阳光落在琉璃瓦上,远远便折射出一片刺目辉光。
那便是皇宫。
······
皇宫,大庆殿。
百级玉阶之上,重檐斗拱、赤柱金扉的大殿在六月的天光下巍然矗立,俯瞰着下方整肃如棋局的宫城。
殿中,下臣按品阶排开,分列而侍。而长殿尽头处,九龙金椅上的少年天子——年方十七的赵旭,正身着厚重的朝服,端坐于上。垂珠的冠冕下,隐约可见他带着倦意的面庞微微阖眸。那帘珠不时随着他点头的幅度轻轻晃动,发出窸窣的细响。
片刻之后,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越发清晰。
殿中众人俱是精神一振,目光纷纷聚焦到了大门处——殷锦鸿已解剑卸甲,穿着一身风尘未洗的黑色武服,踩着紧致的长靴快步而来。
众人“翘首以盼”的主角,总算姗姗来迟。
殷锦鸿目不斜视,仿若没看见那些心思各异的目光,只径直走至殿中,单膝及地,向上行礼道:“臣,镇远将军殷锦鸿,奉旨押解西南岁贡还朝。”
“请殷将军平身。”赵旭重新打起精神,抬手虚扶,声音虽青涩,却透着温厚的关心,“西南路遥,将军风尘劳苦,朕心甚慰。”
“为陛下分忧,乃臣之本分。”
你来我往两句寒暄,殷锦鸿便受礼起身。借着这抬头的一瞬间,他目光飞速掠过大殿两侧——果不其然,这殿上群臣,又换了不少新面孔。
他原本就不擅长记人,这下更是雪上加霜。若当真仔细辨认,这大殿上他能叫出名字的,恐怕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这倒不是殷锦鸿有意怠慢。他本就常年不在京中,甚少与这些人物打交道,再加之朝廷文官更替相当频繁,往往刚记住一些面孔,隔半个月就上台了新人选,实在是记不住。但偏偏文官中,又有不少人对此相当介意,极喜欢扣“妄自尊大”、“目中无人”的帽子,让他烦不胜烦。
殷锦鸿心中腹诽一阵,面上却只是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目光。他上前一步,正准备向座上的小皇帝陈明西南始末,却忽听身后传来一道呼声:
“陛下——”
文官列中,一个年约五旬的山羊胡子官越众而出,直上殿前。
“臣有一事不明,欲请教殷将军!”
殷锦鸿:······
这出头鸟也来得太快了吧!他还什么都没说呢!
殷锦鸿在头脑中搜刮片刻,实在记不得这山羊胡子姓甚名谁,只好道:“敢问这位大人,有何疑问?”
他语气虽公事公办,但因神色冷峻,显然被视为了一种挑衅。那发难的官员哼了一声,站地笔直,朗声道:
“臣听闻,西南之乱,乃是由殷将军在夷岭发现后,率先上报。可在下分明记得,镇远军本是驻扎于蜀地,与夷岭遥遥相隔六十余公里,因此斗胆问将军——”
他陡然拔高了声音:“为何镇远军会在夷岭现身,凑巧便撞破了灾情?又为何不先托蜀中县令处置,而是无令擅动,自行调兵越俎代庖?还请将军解惑!请皇上明察!”
这字里行间,半点不提平叛有功,反倒是处处暗指殷锦鸿手眼通天、拥兵自重,恐有狼子野心。
龙椅上,赵旭着皱眉,未出一言。安静的大殿内渐渐嗡声四起。
“大人有所不知。”
众目睽睽下,殷锦鸿仍是面上无波,只从容地开口道:“在下之所以调兵探查夷岭,并非是对当地灾情未卜先知,而是为了秘密追查一桩私案——一桩火药走私案。”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嘈杂起来。
在燕国,火药乃军国重器,严禁私贩。历来出现走私□□的案子,几乎都是血雨腥风的顶格大案,确实分量不轻。
殷锦鸿目光环视四周,继续道:“ 三月末,蜀地边境截获三车□□,追查货源,线索尽断于夷岭。臣恐有奸人暗中贩运,祸乱地方,故才派遣精干,乔装潜入夷岭探查。”
坐上的皇帝沉默片刻后,轻轻颔首道:“······按燕国律:凡涉火药私贩之事,军队有权无令而动。将军所为,并无不妥。”
殷锦鸿闻声一愣,颇为意外。
没想到这位小皇帝竟开口帮他说了句话。
当今天子身份微妙,殷锦鸿并未指望过他能主持大局,且按以往的经验,此类场合,他的角色一般都是充当“那位”的傀儡,极少自己出言。今日开口,让他颇为新鲜。莫不是一年没见,悄悄有了长进?
他轻咳一声,接着小皇帝的话续道:“正是如此。只是此番阴差阳错,追查私贩时,竟意外撞破县令刘志贿赂督抚、隐瞒疫疾、豢养私兵等多项罪状。彼时灾疫横行,民怨沸腾,臣若坐视,恐事件发酵,西南尽覆。这才传令叶昭移师夷岭,一面控制疫情,一面招抚义军。”
“——将军好口才!不过这‘招抚’义军,未免有些太顺利了吧!”
他话音方落,又一个面生的肥胖官员从左边出列,目露精光,气势汹汹地扬声道:“民怨沸腾,十万叛军暴动,却见将军旌旗便束手归降?将军这面子,当真是比卫国公还大!谁知是不是为了贪图军功,勾连贼子,私下许了人家什么好处?”
他晃着一身颇为夸张的赘肉,转身向上座的皇帝一礼:“此事疑点颇多。还请圣上速速派遣新的夷岭县令,以接管乱局,查证真相!”
那山羊胡子也跟着拱手:“请皇上明鉴!”
殷锦鸿心中冷笑。
都多少次了,还是这些话术,这么多年都不会更新一下吗?还是说因为对象是他,所以无论多么低级的手段都能生效,也就不用费工夫润色了?
他早就料到会上演这熟悉的“左手栽赃,右手铺路”的组合拳:想必过两天,主和派就会在朝会上推举新的县令人选,顺势吞下夷岭这片势力。届时,新县令再从夷岭挖几个“人证”回来“陈明真相”,坐实他殷锦鸿的罪名——兵不血刃,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只是,既知如此,他又如何不会有备而来?
“大人当真是高估我。”殷锦鸿不疾不徐地回道,“有一点你错了——叛军归降,和殷某并无关系,而是叛军内讧所致。”
见众人目光再度聚过来,他负手道:“叛军之中,有一名为‘吉瑞’的富户,打着民间义商的旗号,花重金在军中占领要职。另几位主事人心生不满,相争之际,竟无意间撞破了这富户的惊天秘密——此人不仅在夷岭疫情爆发前就垄断了所有药材,一手促成了流民起义的局面,甚至……”
他话音微顿,目光巡过殿上众人。
“……甚至与在场的一位高官暗中往来,妄图以搅起西南乱局为投名状,参与□□的走私!”
!!!
这话宛如投石入水,激起满殿哗然!
殷锦鸿不为所动:“此人手眼通天,另几个主事人自知无法相抗,生怕神仙打架、小鬼遭殃,急着寻个靠山,这才绑了那富户‘吉瑞’,慌忙归降。”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本棕色封皮、巴掌大小的账册,双手平举:“而此本账册,便是从那‘吉瑞’身上搜到的。其上载明,自去年岁冬至今年四月,有人通过十三家黑钱庄,向夷岭输送白银八十万两,用以垄断药材、收买私兵、煽动民变。而所有钱庄汇票的流向,皆指向一人——”
殷锦鸿目光划过一片如云的紫色绛袍,直望向左列间一位双手拢袖,须发皆白的老者。
“魏巍大人——对此,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大殿上,一片空前的死寂。
殷锦鸿心中明了:对方之所以急于先发制人、挑拨离间,正是想赌他手上没有到拿“证物”——毕竟他对外放出的传言,是余祯将吉瑞绑来归降的。若吉瑞足够谨慎,还真未必就会暴露账本。
但明知有赌的成分在,这位罪魁祸首却依然毫不避嫌、大摇大摆地来上朝,毫不避讳与他当庭对峙,胆子还是比殷锦鸿想象的要大。
那老者神色不动,只半垂着眼眸,片晌后,沉声道:“老夫不知道将军在说什么。”
他缓缓从官员中出列,向上一礼:“圣上明鉴。如今殿上所陈种种,皆是殷将军的一面之词,实在难以取信于众。此事疑点颇多,还望陛下派人查明始末,以证公义。”
果然。
如他们计划所料:即便已有确凿物证,对面也定不会乖乖就范。为求自保,魏党必然会再质疑他虚构事实、伪造证物。只要咬死不认,后续绸缪,便还有空间。
不过,他们不会给魏巍这个机会。
殷锦鸿似笑非笑,道:“既然诸位对物证还不满意,认为是在下有心编排,那不妨再听听此事的人证,作何说辞。”
他上前拱手:“请陛下通传南黎二公主,岚殿下,上殿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