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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真时亦为假 真相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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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祯沉默着打量了岚一下,坐到了她的对面。
押送余祯的侍卫也已退了出去。审讯帐内顿时安静下来,唯余烛火噼啪的声音。
“这可是一个很好的动手机会。”
岚笑着,率先打破了沉默:“现在这儿没有侍卫,没有狱卒,只有一个把你骗得团团转的人。你完全可以出手了结我的性命,也算出了口恶气了。”
“······你倒坦诚。”
余祯抬眼看了下她,自嘲道。
无需再上演什么苦肉计。两日复盘,巧合太多,余祯自己也早就回过味来——自岚而始,一切从一开始便是圈套。
岚并不理会他语气间的嘲讽,叹道:“也不能全怪我。当初我提醒过余公子:您有些过于相信他人了。只是您似乎并未放在心上。”
“确实,轻信草率,是我技不如人,棋差一招。”
余祯答得干脆,随即恢复了自若的神色:“事到如今,既然姑娘的目的已经达成,也无需在我面前装模作样了吧?我不会杀你,也杀不了你——”他说着,视线转向一旁的屏风:“而这屏风后的客人是做何而来,我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末了,他从容一笑,闭上眼睛:“总之,起义之事我已经做了,成败如此,我也认了。但没人能逼我投降,我也不会接受招安。至于要杀要剐,你们随意。”
见他一副看淡生死的模样,岚摇摇头道:“余公子多虑了。这里没有人要杀要剐,也并不会刑讯逼供。屏风之后,也只是将军派来的书记官——为了避免我伙同你串供,得有人来监察和做笔录。仅此而已。”
岚一语落罢,屏风后所谓的“书记官”——殷锦鸿和黎慎二人,沉默着对视了一眼。
开场还没几句话,那位公主便熟练地开始信手编来了。
不过因岚有提前敲过“警钟”,两人对此还算接受良好,片刻敛了思绪,继续将注意力放到谈话上来。
“我受人所托,确实是来尝试劝说余公子的。”
岚双手支起,抵住下巴,神情颇为放松:“但如公子所言,没有人能够逼迫你,我也不例外。最终的选择权仍然在你自己手上。既然如此,为何不能就将这场谈话当作一次闲聊呢?借我之口套取一些信息,也不算白来一趟。就比如······”
她微微停顿,复又道:“······黎慎大人的情况,你不想知道吗?”
“黎慎”二字,总算让余祯重新睁开了眼。
他微微蹙眉,目光审视地看向岚,沉默片刻,才开口道:“······告诉我,我所知道的黎大人,如今究竟是确有其人,还是你们联手杜撰出来欺骗我的?”
岚微微一笑:“确有其人。而且你还见过。”
见余祯目露怀疑,她遂又补充道:“前夜试图招安你的那位将军幕僚,姓李名义者,其真实身份,就是黎慎大人。”
“不可能。”余祯反驳得毫不犹豫,“黎大人不会甘愿为那种朝廷鹰犬效力。更何况当年钦州事件中,黎慎大人放走我等,殷锦鸿不可能没听到一点风声,安能将其留在自己身侧做幕僚?”
“是呀。所以,这就很有趣了。”岚说着,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因为实在是有趣,以至于我不禁怀疑——余公子,你真的知道当年钦州旧事的真相吗?”
她这话说得意有所指,余祯微愣,不禁蹙眉:“······你什么意思?”
与此同时,屏风后的殷锦鸿一僵。
涉及辛密,他下意识地想要阻止,却被一只手拦了下来。
黎慎冲他微微摇头,比了一个无声的口型:
“让她说。”
岚食指轻敲着桌沿,缓声道:“还请余公子仔细想想:一个能执掌叛军生杀大权的副将,为何在卷宗档案和市井传闻中都查无此人?”
“一个幽灵般的存在,为何能仅凭一己之力,不动声色中挖通矿线、调配船只、偷换数万具尸体,做到上万人都未必能做到之事?”
“而本应在此事中对立的副将和将军,又为何如今关系密切依旧,并无龃龉?”
“——不合理如此之多,余公子难道不曾有过别的猜想?”
余祯凝眉不语。
这些问题都与他的切身经历密切相关,他自然也曾抱有疑惑,只是那些零星的思考都并未成型。可如今借岚之口,串联一线再看,那种违和感似乎确实越发清晰。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一个猜想。”
余祯神经紧绷了一下,莫名不想再听下去。而岚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而这个猜想便是:殷锦鸿和黎慎,这两人从最开始就是共犯。当年钦州引渡,并非一人为之,而是二人共谋:由殷将军唱‘黑脸’,黎大人唱‘白脸’,借全体镇远士兵之力进行调度与布置,才完成了这场偷天换日之举。”
语罢,室内一片寂静,连人的呼吸声也一并凝滞。
黎慎神色平静,似是早有预料。而殷锦鸿小指微僵,终是发现自己又被岚摆了一道。
“——我可能会虚构事实、搬弄是非、倒置因果、信口开河。”
并非如此。
“——不要诧异,不要打断,也不要多问。”
原来不是要用谎言。
“——时刻记住:那些都是我编的!”
而是真相。
“不,不对。”余祯猛然一惊,不自觉地摇了摇头,似乎陷入了混乱之中:“我曾亲眼见殷锦鸿在广场上斩杀起义军首领,也确是亲身被黎大人救出行刑场的。这二人行事如此矛盾,如何能是同路人?殷锦鸿若有心向民,也大可光明磊落,怎会······”
“光明磊落?”
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岚品味了一下这个词,神情微妙地看向余祯:“余公子是指光明正大的坐实‘欺君之罪’?还是磊落坦荡地拥护叛军‘造反’呢?”
余祯一愣,蓦地反应过来。
殷锦鸿所领的圣旨,乃是“杀无赦”——这意味着主帅若采取任何明面襄助叛军的举动,都无疑会构成欺君之罪!
而一位手握兵权的将军若犯了欺君,恐怕不止诛九族那样简单。所有与其相关的人:上至卫国公,下至钦州的城门戍守,都可能会被因此冠上伙同叛军、拥兵谋逆的罪名!
见他迟疑,岚微叹一声:“没办法光明磊落的。如若不能欺上瞒下,就没有机会暗渡陈仓。必须要让所有人相信,殷锦鸿此人,就是要对叛军毫不留手、斩尽杀绝。”
余祯眉头紧锁,仍是难以置信:“这如何能瞒住?如此之多的士兵、将领、反抗军卷入其中,悠悠众口,不可能毫无察觉!”
“这就是那两人煞费苦心的地方了。”
岚抱起手臂:“骗过自己人很简单:有全军最高统帅在,只要巧妙地下达命令,完全可以实现各队人马互盲作业,只知片羽,无法串联事件全貌。而真正的难点,在于如何骗过你们这些逃犯——让数以万计的人守口如瓶,甚至不幸被刑讯逼供,也无法暴露真相。为此,他们至少设计了两层掩护。”
她伸出手指:“其一,是恩威并济。唱‘白脸’的人冒死相救,唱‘黑脸’的人赶尽杀绝,如此劫后余生的逃犯,既怕辜负黎慎的恩情,又畏惧殷锦鸿的通缉,则不敢轻易暴露身份。”
“其二,是无中生有。在逃难者之中口口相传的黎大人,从最开始就查无此人。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将领,只是一位临时顶上、以方便行事的影子幕僚,既不在籍册之中,也不同其他将领般抛头露面,他日东窗事发,只要改名换姓,脱身而去易如反掌。”
她以饶有兴致的口吻点评道:“如此层层加码,竟真使这二人滔天的欺君行径数年未被揭发,也实在是造化。”
对面的人愣在原地,完全听得呆住。岚以手托腮看向余祯,轻声道:“即便如此,这仍是个天大的把柄:只要把这二人的欺君之罪上告,定是一场牵连甚广的大案,都不需要组织起义,他们很快就会判诛九族,死无葬身之地。而告发者想必也能立下大功,从此平步青云、登科入仕。想必也是因此,殷将军才对此事严防死守——一旦泄露,黎慎和卫国公,怕都是性命难保。”
殷锦鸿额角一抽。
现在她就正在源源不断地泄露······
余祯沉默半晌,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哑声道:“所以呢?特地将此事告知我,目的是什么?”
他眉峰一凛,语调陡然上扬:“利用我受人恩惠的歉意,相信你们、他们都是有苦衷而为之,然后就这样接受招安,接受这个荒唐朝政继续横行、接受灾情中这么多的冤魂就不明不白的死掉,是吗?!”
这质问声饱含悲愤,回荡在小小的审讯帐里。
他深呼吸了几次,愤然甩袖道:“······我余某既承恩义,便可以保证死守秘密,绝不做忘恩负义之徒。但我有我的道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接受招安的。还请姑娘转告将军,死了这条心吧!”
岚静静听他说完,才轻轻摇头。
“余公子,你误会了。我虽是受人所托来游说,但我的意图,从一开始就不是招安,而是合作——请您,与我们合作。”
“合作?”余祯哂笑道:“若是指军众绝食抗议一事,我此番回去就可以劝降,令他们不再作无谓的牺牲。至于其他——余某一介布衣,自认为没有那个价值,更谈不上什么合作。”
“若我说,您的襄助,于此地百姓也至关重要呢?”
见余祯不语,岚也不恼,只是平静地拾起另一桩话题:
“余公子可还记得,我此前同您说过的,夷岭药材垄断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