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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南黎公主来 神棍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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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时分。
受前些时日连绵暴雨的影响,即便是相对开阔的官道,依然也是水气湿重,泥泞不堪。空气中充满了潮湿的味道,浓雾弥漫在山野林间。层层叠叠的山林与乳白色的雾气相融,呈现出一种水墨般的烟青色。
料峭晨风中,一对车马正停驻在此。
殷锦鸿身着黑袍华服,此时正骑在马背上,蹙眉望着远方的浓雾。
算算时辰,那位南黎公主应该便快到了。
殷锦鸿不涉政事,但此前却对这南黎国略有耳闻——究其原因,乃是因为他的义父、当今卫国公越青的生母,便是南黎国人。
他往日居于卫国公府内时,鲜少与这位深居简出老夫人打交道。但偶有几次,那位老夫人会在祠堂中摆祭礼神,并用上一些稀奇古怪之物,均是中原罕有的样式,令他印象颇深,也让他对所谓“南黎”有了点印象。
正想着,寂静的山林中,隐约传来了车轮轧压泥土的声音。
殷锦鸿精神一振:来了!
行路声由远及近,一小队车马从浓雾中驶出。为首的护卫策马上前,行礼道:“见过殷大人,按照朝廷吩咐,已将南黎国二公主及南黎国的岁贡护送至此,有劳您久候。”
殷锦鸿道:“无事,辛苦诸位。公主可是在马车里?”
护卫正欲抬头回答,忽地,一阵叮铃铃的银铃声自马车中传来,殷锦鸿循声望向后方的马车,只见一只纤细小巧的手挑开了帷帐,五彩丝绦手链上的银铃跟着轻轻摇晃,一个悠然的女声从帷幕后传来。
“正是,劳大将军久等了。”
只见帘幕后的公主缓缓露出了真容。
少女双瞳黑如点漆,分外明亮,摇曳的耳饰和头冠上,点缀着或青或蓝的宝石。她乌黑的长发披散在绣着繁复花纹的深青色着装上,配着一串精致的银质月牙颈饰,整个人显出一种别样的气质。既似纯净的无暇圣女,又似神秘的山野钟灵。
只见这位南黎公主轻快地跳下马车,泥泞的路面竟没溅起一点泥渍,衣袂翻飞间,宛若一朵莲花徐徐绽放。
她轻轻理了理衣裙,将双手交叠护至胸前,垂下眼眸,微笑着行礼道:
“幸会,我便是南黎国的二公主,祝祭伊蓝。或者您也可以称呼我的中原名——岚。”
说着,她抬起头,意有所指地环视了下四周,补充道:“意为山林中缭绕的云雾。”
殷锦鸿也翻身下马,上前拱手道:“见过岚公主。在下乃燕国镇远将军,殷锦鸿。因一些事端,此行由我代替原督抚,接任公主入京一事。如有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岚眨眨眼,漆黑的眸子望向殷锦鸿,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殷大将军,久仰大名了。”
说着,她脚步轻移,拉近了和殷锦鸿的距离。
四目相对间,她用只有两人间才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初次见面,有件事情需得告诉将军——就在四周,好像有图谋不轨的家伙正藏在山林里,恭候着时机对你我下手呢。大将军武艺超群,应该会保护好我的吧?”
殷锦鸿瞳孔猝然睁大。
他瞬间警觉起来,望向岚的目光中充满怀疑和探究。
“敢问公主殿下,此事非同小可,您是如何得知?”
岚却没有直面他的目光,只是再次将双手交叠至胸前,闭眼呢喃道:“这是神女的预言,将军。我只是向你传达她的指引。愿神女赐福于您。”
这副虔诚祝祷的模样,俨然又恢复成了一位纯真的圣女,似乎刚刚那耳边那略带挑衅的警示,只是一瞬的幻觉。
殷锦鸿向来不信鬼神之说,对所谓的“预言”、“命数”之类的三教九流更是不屑一顾。他面上的凌厉丝毫不减,冷声道:“公主殿下最好别是在戏弄在下。我大燕军纪森严,军中可容不下装神弄鬼、蛊惑人心之徒。”
殷锦鸿体型高大,五官深邃,眼神如鹰隼般锐利而冷漠。在需要施压的场合,其神态往往相当具有威慑力。这招在发号施令、提审俘虏时都屡试不爽,时间久了,甚至被冠上一个“恶面阎王”之称。
但面对他这副神情,岚却丝毫不见一点心虚。
她毫无避讳地直迎上他的目光,神色中充满微妙的探究。相视数秒,反倒是殷锦鸿被这目光看得颇不自在,率先移开了视线。
“来人。”
一名士兵忙上前道:“下官在!”
殷锦鸿压低声音,道:“去查看两边山林口处,土壤中是否有脚印,林中灌木有无被人踩踏、破坏的痕迹。”
“是!”
殷锦鸿虽不信神鬼之说,但他向来行事谨慎,不会放任潜在的隐患。
见他有所行动,岚眨了眨眼,冲殷锦鸿拱手一礼道:“我不胜武力,便不在此添乱。之后就全仰仗将军了。”说完,便后退几步,转身回了马车上。
殷锦鸿仍旧皱着眉头。他的目光落在马车上,见那公主将车窗、车门都煞有介事地纷纷关紧,更是疑惑。
这位公主就如此笃定她所说的是事实?
“将军——”
一阵呼喊声传来,正是前去探查的小兵。他神色慌乱,边跑边道:“不好了将军!林中确实发现了足迹和灌木踩踏的痕迹,这里恐怕——”
殷锦鸿心头猛然闪过不好的预感,忙呵斥道:“闭嘴!别出声!”
话音未落,只听见“咻”地一声,一支羽箭破雾而出,直直插中刚才那位小兵的心脏。
——敌袭!
还不等几人有所反应,两侧山林中,便簌簌传出尖锐的破空声——扑天的箭雨携着雾气水气,如排山倒海般袭来!
“所有人!保护好公主!”
殷锦鸿一声令下,抽出佩剑,首当其冲地同漫天箭雨周旋起来。
他身法沉稳却不失灵动,长剑穿如游龙、骤如闪电,破空声簌簌。所到之处,乱箭尽数斩落。
既是埋伏,他本以为此番定当凶险万分。可相持一会,情况却出乎他的意料——
对方虽然规模看着声势浩大,但所用箭支残次不齐,多为削尖的木棍、树枝;射箭的准度、力道也都杂乱无章,和方才那一击毙命的第一箭全然不是一个水平。
对面显然不是训练有素的军队或组织,按他推测,极大可能是流民或起义军。
这等战力,打劫一下普通商户或许还有些希望,但想对镇远军下手,那就是痴人说梦了。
殷锦鸿一边应付来势,一边观察周围的状况:如今对方的人隐匿在浓雾弥漫的山林中,即便败了,想要脱身也易如反掌。敌暗我明时,若贸然进攻,未必能生擒首领。既如此,莫若顺水推舟,陪对方演一出“请君入瓮”。
心念电转间,殷锦鸿便打定了主意。他差来一名亲卫,低声吩咐了几句。只听原本兵戈交响的山道间,传出一道洪亮的声音:
“各位绿林好汉!勿要再伤人了!我家官人愿意携家产悉数奉上,还请务必高台贵手啊!”
片晌后,箭雨悉数停止。
林间山道上。
殷锦鸿一行人被绑了手,押送在起义军队伍中间,朝着义军驻扎的营地而去。
崎岖的山路被茂密的树丛遮蔽,又被浓雾层层隐盖,即便他素来方向感极佳,此刻也难以辨认来时的路径。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支队伍。
拦路劫道的约莫三百余人,多是面黄肌瘦的中年男子,间或夹杂着几个少年与老者。他们衣衫褴褛,脚步虚浮,显是饱受饥荒之苦——连日暴雨,想必已让这支义军粮草断绝多时。
可叹是世道多艰。天灾人祸,竟将良民逼至于此。
但在这显然饥疲交加的众人之中,有一人颇为不同寻常。
殷锦鸿目光放远,望向队伍的最前方——那个白面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正是这队起义军的领头人。
最初射中小兵的那一箭,就是此人的手笔,这等身手,必有武学功底傍身。何况方才······
“喂,夫君。你觉不觉得领头的那个小白脸有点问题?”
突然一个女声传来,打断了殷锦鸿的思考。
殷锦鸿长叹一声,被迫无奈,开始头疼起来。
他压低声音,咬牙道:“······公主殿下,还请您自重。”
岚抬眼望向他,兴致勃勃地揶揄道:“大将军,做戏要做全套。你这蹩脚的演技,小心叫人看穿呀。”
殷锦鸿无言以对——只恨诈降后,义军盘问来历时,还尚未等他开口给这位公主编好一个合适的身份,岚便自己从马车里跳下来,抱着他的手臂开始临场发挥,眼泪婆娑地说什么“对不住夫君”、“都是为了接她和怀胎三月的孩子回家养胎”、“如今却遭此飞来横祸实在心里难过”云云。
殷锦鸿简直无法想象当时他以什么表情面对这一冲击的,他生平第一次遭人以这样的形式污人清白,却有口难开。周遭将士那意味深长的目光,更是至今让他如芒在背。
形势所迫,一时他也只能顺坡下驴。现在无端多了“一妻一子”,内心郁闷极了。
但岚并没有放过他,仍在一旁添油加醋道:“人家的嫁妆可是一并给夫君充作家产,上缴军爷了,夫君还没好好谢过人家呢~”
殷锦鸿一听“夫君”两个字,又开始脑袋嗡嗡作响了。
他扶额道:“······目前只是权宜之计,贵国的岁贡,在下也定会完好无损地带回公主身边。还请公主自重,莫要再拿我寻开心了。”
似乎是终于欣赏够了殷锦鸿的表情,岚才停止了戏弄。她的目光转回前方,打量几番,最终落在那书生上:“方才诈降时,那个领头书生看到你的一瞬间,目露惊惶,神情变幻莫测,必是有渊源。将军可曾见过此人?”
殷锦鸿思忖片刻,摇了摇头:“我手下来去的人太多,即使他确实见过我,我也已经不记得了。”
岚饶有兴致道:“有趣。如果他真认出了你,为什么不戳穿呢?把传闻中杀人如麻的镇远将军押入营中做俘虏,怎么看都是引狼入室呢。”
殷锦鸿却道:“但我觉得有趣的是另一件事。”
他并未回头,语气中却充满了压迫感。
“公主殿下——能否请你解释一下,起义军在此埋伏一事,你为何知情?”
岚神色不为所动,一脸泰然地答道:“都说了,此乃神女旨意。”
殷锦鸿并不买账:“建议公主不要拿我当小孩耍。如果不打算好好回答的话,那我便只能解释为你与乱民同党了。”
岚叹了口气,故作失望:“好心没好报呀,看来大将军并不信任我呢。”
殷锦鸿面无表情地瞥了岚一眼,如有实质地控诉着“对可疑人物谈何信任”之意。
“将军何必用这种眼神看我。”
岚轻笑一声,转过头来,漆黑的双瞳里闪过一点幽光,在阴郁的山林道里,仿佛精怪鬼魅。
“既如此,那我不妨再送将军一份人情。十二个时辰内,我不仅会证明我的清白,还能帮你摸清那个书生的底细。将军等着看好戏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