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溺亡于海》枔羽

3、染血的白衬衫 滨海市

　　滨海市的雨季总是伴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闷热。

　　“浮生”酒馆内，冷气开得很足，但林羽的手心却全是汗。她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吧台角落的一个高脚杯。

　　“叮铃——”

　　门口的风铃被撞得发出一声巨响，不再是往日的清脆，而是带着某种恶意的宣泄。

　　林羽的手指猛地一颤，差点将杯子摔在地上。她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

　　那股廉价的烟草味，还有那阵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脚步声。

　　“哟，我说怎么这几天在学校没看见这只丧家犬，原来是躲到这儿当大小姐来了？”

　　张强带着两个跟班，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今天没穿校服，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短袖，嘴里嚼着口香糖，眼神猥琐地在酒馆里乱瞟，最后定格在吧台后的林羽身上。

　　林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背脊紧紧贴在冰冷的酒柜上。

　　“滚出去。”

　　一道慵懒却冰冷的声音响起。余殇璃正坐在高脚椅上，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烟雾缭绕中，她的眼神淡漠得像是在看一袋垃圾。

　　“哟，老板娘挺凶啊。”张强嬉皮笑脸地走到吧台前，伸手想去摸余殇璃放在桌上的手，“咱们就是来找个人，叙叙旧，何必这么不给面子？”

　　余殇璃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眼神瞬间沉了下来：“这里不欢迎你们。再不走，我报警。”

　　“报警？哈哈哈哈！”张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警察来了也得讲理吧？林羽欠了我们钱，我们是来要债的！”

　　“我没欠你们钱！”林羽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是你们把我的生活费抢走了！”

　　“证据呢？”张强脸色一变，猛地绕过吧台，一把抓住了林羽的手腕，“死丫头，给脸不要脸是吧？今天不把钱拿出来，我就把你这破店砸了！”

　　“放手。”

　　余殇璃站了起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纯白色的丝绸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优雅而危险的气息。

　　“她是我的员工，有什么事冲我来。”余殇璃走到张强面前，虽然比张强矮了一些，但气场却完全压制住了对方。

　　“冲你来？”张强上下打量着余殇璃，眼中闪过一丝淫邪的光，“行啊，老板娘。既然你要替她出头，那这钱……你替她还？或者……”

　　他凑近余殇璃，恶臭的气息喷在她脸上：“你陪哥几个喝几杯，这事儿就算了。”

　　余殇璃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听不懂人话是吗？”

　　她话音未落，张强突然伸手想去抓她的肩膀。

　　就在这一瞬间，余殇璃动了。

　　她侧身避开那只脏手，手中的玻璃烟灰缸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狠狠地砸在了吧台上——就在张强的手边。

　　“砰！”

　　玻璃渣四溅。

　　张强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但他毕竟是混惯了的，恼羞成怒之下，挥起拳头就朝余殇璃脸上砸去。

　　“姐！小心！”林羽惊恐地尖叫。

　　余殇璃虽然反应快，但毕竟是在狭窄的吧台内，避无可避。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挡。

　　“咔嚓。”

　　那是玻璃杯被手臂撞碎的声音。

　　尖锐的碎片瞬间划破了余殇璃的小臂，鲜血几乎是立刻就涌了出来，顺着她白皙的皮肤蜿蜒而下，滴落在白色的丝绸衬衫上，瞬间晕染出一朵朵刺眼的红梅。

　　酒馆里一片死寂。

　　林羽感觉自己的心脏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动。

　　她看着余殇璃手臂上那道狰狞的伤口，看着那些鲜红的血，脑海中那根紧绷了十七年的弦，突然断了。

　　“你他妈敢动手？”张强也愣住了，看着余殇璃流血的手臂，心里有点发虚。

　　余殇璃眉头都没皱一下，她甚至没有去捂伤口，只是用那双布满寒霜的眼睛死死盯着张强，声音冷得像来自地狱：“滚。不然下次碎的，就是你的头。”

　　那种眼神，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漠视生命的疯狂。

　　张强被她这副不要命的样子吓住了，骂了一句脏话，带着人灰溜溜地跑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余殇璃紧绷的身体晃了晃。

　　“姐！”

　　林羽疯了一样冲过去，一把扶住她。

　　“没事，小伤。”余殇璃脸色有些苍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但她还在强撑着笑，“别怕。”

　　“怎么会是小伤！流了这么多血……”林羽的声音都在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她看着余殇璃那条还在滴血的手臂，看着那件被血染红的白衬衫，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取了她的心脏。

　　从来没有人为了她受伤。
　　从来没有人。

　　“去……把急救箱拿来。”余殇璃靠在吧台上，呼吸有些急促。

　　林羽手忙脚乱地翻出急救箱，她的手抖得太厉害，连碘伏的盖子都打不开。

　　“对不起……对不起……”她一边哭一边道歉，像是做错事的孩子。

　　余殇璃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她伸出没受伤的手，轻轻擦去林羽脸上的泪水。

　　“别哭，林羽。我不疼。”

　　“骗人！这么深的口子怎么会不疼！”林羽终于打开了瓶盖，她用棉签蘸了碘伏，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伤口上。

　　酒精刺激着伤口，余殇璃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但她一声没吭，只是静静地看着林羽。

　　看着这个女孩为了她哭得浑身发抖。
　　看着这个女孩眼中那份因为自己而产生的巨大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

　　林羽包扎得很认真，一圈又一圈，仿佛想把所有的温柔都缠绕上去。

　　“好了。”林羽打了个漂亮的结，她抬起头，看着余殇璃，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再是之前的死寂和麻木，而是一种燃烧的、近乎偏执的火焰。

　　“姐。”林羽轻声唤道。

　　“嗯？”

　　“以后……别这样了。”林羽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余殇璃苍白的脸颊，“你不该为了我这种人受伤。”

　　“你这种人？”余殇璃挑了挑眉，“哪种人？”

　　“不值得的人。”林羽低下头，声音很轻，“我是个烂人，我早就烂在泥里了。可是你……你是干净的，你是好的。”

　　她看着余殇璃手臂上的纱布，眼泪又涌了上来：“我不配让你流血。”

　　余殇璃的心猛地一疼。

　　她突然伸手，一把将林羽拉进怀里，不顾伤口可能会碰到，紧紧地抱住了她。

　　“林羽，你给我听好了。”余殇璃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世上没有谁配不配。我愿意，那就是值得。”

　　“可是我会害了你的。”林羽埋在她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我身上全是麻烦，全是脏东西。”

　　“那就让我看看，是你的麻烦多，还是我的命硬。”余殇璃轻笑一声，手指穿过林羽的长发，“从今天开始，你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谁要是敢动你，我就让他知道，惹错人的代价。”

　　林羽没有说话，她只是更紧地回抱住余殇璃。

　　她听着余殇璃胸腔里有力的心跳声，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血腥味。

　　那一刻，林羽知道，自己彻底沦陷了。

　　这个女人为她流了血，也就此流进了她的骨血里。

　　“姐……”

　　“怎么了？”

　　“今晚……我可以不回家吗？”

　　余殇璃的身体僵了一下。她松开林羽，看着女孩那双充满了祈求和依赖的眼睛。

　　外面的雨还在下，雷声隐隐。

　　余殇璃知道，如果她点头，这就意味着她们之间的关系将越过某条不可逾越的界线。

　　但看着林羽那双像是被遗弃的小狗一样的眼睛，她最终还是心软了。

　　“沙发不舒服。”余殇璃别过头，声音有些不自然，“楼上有房间，你去睡床。”

　　林羽的眼睛瞬间亮了。

　　“谢谢姐！”

　　她破涕为笑，那个笑容虽然还带着泪痕，却美得惊心动魄。

　　余殇璃看着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知道，自己这是引狼入室。
　　但这只狼，是她自己非要捡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