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溺亡于海》枔羽

10、橱窗里的破碎倒影 滨海市

　　滨海市的冬天，天黑得越来越早。

　　下午五点半，放学铃声响起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像是一块被泼了墨的旧抹布，灰暗且沉重。

　　林羽收拾好书包，走出校门。她今天特意绕了一条远路，避开了平日里那条必经的小巷。自从搬进余殇璃家后，她变得格外小心翼翼，像是一只受惊的猫，生怕自己身上的“晦气”沾染到余殇璃。

　　路过市中心最繁华的商业街时，林羽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街道两旁的橱窗灯火通明，映照出这个城市的浮华。她本不该停留，但一家高档服装店的橱窗里，挂着一条红色的围巾。

　　那红色太刺眼了，像血，又像火。

　　林羽盯着那条围巾看了几秒，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去年冬天，也是这条街上。张强和他的跟班们把她堵在巷子里，抢走了她攒了三个月钱买给奶奶的围巾，然后当着她的面，把它扔进了泥水里，用脚狠狠地踩。

　　“野种也配戴这么好看的东西？这颜色配你，简直是侮辱。”

　　记忆里的嘲笑声像针一样扎进耳膜。

　　林羽猛地回过神，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她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却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人。

　　“哎哟！”

　　“对不起，对不起……”林羽连忙低头道歉，声音颤抖。

　　她抬起头，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站在她面前的，正是张强。

　　几个月不见，张强似乎长高了一些，穿着一件崭新的羽绒服，手里拿着最新款的手机。他看到林羽，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那种让林羽作呕的戏谑笑容。

　　“哟，这不是林大校花吗？”张强上下打量着林羽，目光在她身上那件虽然干净但明显有些旧的羽绒服上停留了片刻，“怎么，不说话了？听说你最近混得不错啊，攀上高枝了？”

　　林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下意识地抓紧了书包带子，想要绕开他走。

　　“别走啊。”张强伸手拦住了她的去路，声音压低了一些，“那个老板娘……是你什么人啊？我看你天天在她店里干活，是不是给她当……那个啊？”

　　他做了一个猥琐的手势。

　　“你闭嘴！”林羽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血丝，“不许你侮辱她！”

　　“哟，急了？”张强嗤笑一声，凑近林羽，身上的烟味扑面而来，“我说错了吗？你一个没人要的野种，除了卖身还能干什么？你以为你穿上干净衣服，就能变成人了？”

　　“滚开！”林羽用力推开他，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张强刺耳的笑声：“跑吧！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知道你在那家破酒馆打工，早晚我去找你！”

　　林羽一路狂奔，直到肺部像是要炸裂一样才停下来。

　　她躲在一个无人的公园角落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冬天的冷风灌进喉咙里，像吞了一把碎玻璃，割得生疼。

　　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张强的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回荡。

　　“野种”、“卖身”、“没人要”。

　　是啊，她说得对。
　　她怎么会忘了呢？她本来就是烂在泥里的东西，余殇璃只是把她捡起来擦了擦，但她骨子里的脏，是洗不掉的。

　　她怎么配得上余殇璃的温柔？
　　她只会把余殇璃拖进泥潭，让余殇璃也被人指指点点。

　　“我是个累赘……”林羽抱着膝盖，蜷缩在冰冷的石凳上，喃喃自语，“我是累赘……”

　　这种强烈的自我厌恶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急需一种方式来确认自己的存在，来惩罚这具“肮脏”的身体。

　　她从口袋里摸出了那把美工刀。

　　那是上次被余殇璃扔掉后，她又偷偷买的一把。

　　刀片推出来，寒光闪闪。

　　她卷起袖子，看着手腕上那道已经结痂的旧伤。

　　“划下去就不疼了。”她对自己说，“划下去，你就清醒了。”

　　就在刀片即将触碰到皮肤的那一刻，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突然从天而降，狠狠地打掉了她手里的刀。

　　“当啷”一声，美工刀掉在地上，滑出好远。

　　林羽惊恐地抬起头。

　　余殇璃站在她面前，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她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连车都没开。

　　“姐……”林羽的声音细若蚊蝇，充满了恐惧。

　　余殇璃没有说话。她死死地盯着林羽，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凤眼里，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眼神里是林羽从未见过的——绝望。

　　那种绝望比愤怒更可怕。

　　余殇璃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美工刀，揣进兜里。然后，她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林羽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力气却大得吓人。

　　“姐，疼……”林羽想要挣脱。

　　“疼就对了。”余殇璃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也知道疼？那你知不知道，我看到你跑出来的时候，心有多疼？”

　　她一把将林羽拉进怀里，死死地抱住。

　　林羽感觉到余殇璃的身体在发抖，那种颤抖顺着相贴的胸口传过来，震得她心脏发麻。

　　“我找了你一个小时……我看了所有的监控……我以为你出事了……”余殇璃的声音带着哭腔，这是林羽第一次听到她哭，“林羽，你是不是真的要逼疯我才甘心？”

　　“对不起……对不起……”林羽慌了，她手忙脚乱地想要去擦余殇璃脸上的雨水和泪水，“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我只是觉得自己好脏……”

　　“脏？”余殇璃猛地推开她，双手捧着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谁说你脏？是那个混蛋吗？”

　　林羽哭着点头：“他说得对……我是野种，我配不上你……我只会给你惹麻烦……”

　　“啪！”

　　余殇璃突然抬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清脆的响声在雨夜里格外刺耳。

　　林羽惊呆了，整个人僵在原地：“姐……你干什么……”

　　余殇璃的嘴角渗出一丝血迹，但她毫不在意。她看着林羽，眼神狂热而偏执。

　　“如果是因为我没保护好你，让你觉得这个世界脏，那我就打我自己。”余殇璃一字一顿地说，“如果是因为我给你的爱不够，让你觉得自己不配，那我就把命给你。”

　　她抓起林羽的手，按在自己还在剧烈跳动的心脏上。

　　“你摸摸，这里跳动的每一秒，都是为了你。”余殇璃的眼泪混合着雨水流下来，“林羽，你要是敢死，我就把这颗心挖出来给你陪葬。我说到做到。”

　　林羽的手颤抖着，感受着掌心下那滚烫的温度。

　　那是活着的温度。
　　是爱她的温度。

　　“别……别这样……”林羽崩溃地大哭起来，她扑进余殇璃怀里，死死地抱住她的腰，“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姐，你别伤害自己……我听话，我什么都听你的……”

　　余殇璃紧紧抱着她，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记住你说的话。”余殇璃在她耳边低语，声音狠厉却又温柔，“你是我的命。除了我，谁也不能审判你，连你自己也不行。”

　　雨越下越大，将两人淋得湿透。

　　但在这个冰冷的雨夜里，她们紧紧相拥，像是两座在洪流中唯一的孤岛。

　　林羽知道，她这辈子都逃不掉了。
　　她欠余殇璃的，不仅仅是一条命，而是一颗破碎又滚烫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