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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会面解误 幻境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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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境外,夏牧被镜听从幻境里扔了出去。
他踉跄了两步,勉强站稳,有些茫然地站在那里。月光如练,倾泻而下,将周遭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白。他抬头望去,月亮高高挂在天空,圆润而完整,连月面上的暗影都清晰可辨。
远处的山峦起伏如黛,近处的草木在月色下泛着幽幽的微光,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
没有风。
连一片叶子的颤动都没有。
也没有声音。
虫鸣、鸟叫、水声,什么都没有。整个世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摁下了静音键,安静得诡异,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夏牧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重而清晰,像擂鼓一样在胸腔里回荡。
他缓缓拔出那把银剑。
剑身在月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剑刃上倒映着他半张被毁的脸,狰狞而可怖。他微微侧过头,闭目凝神,灵力如水波般扩散开去,感受着镜听的存在。
“镜听,”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像是自言自语,“你想做什么?水云身和那只小花妖呢?”
话音未落,他便感知到那股熟悉的灵力波动,就在自己身后。
镜听以原容出现在夏牧的身后,无声无息,像是从夜色中凭空凝结出来的。他的手轻轻搭在夏牧的肩膀上,指尖微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
夏牧的反应极快。
他甚至没有转身,剑锋便已从肋下穿过,直直向后刺去。这一剑又急又狠,带着破空之声,剑尖直指镜听的咽喉。
镜听没有躲。
他甚至连神色都没有变化,只是伸出手,两指稳稳地夹住了剑身。剑刃在他指间嗡鸣震颤,却再也前进不得分毫。月光映照在剑身上,清晰地印出了镜听的那张脸,眉目如画,美得近乎妖异,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与冷漠。
同样,夏牧脸上也没有什么神情。
他冷冷地盯着镜听,目光比手中的剑还要冷上三分。两人就这样对峙着,空气仿佛都要凝固了。
镜听却忽然笑了出来。
那笑容来得突然,却并不突兀,像是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缝隙,透出底下涌动的暗流。他微弯了眉眼,声音轻缓如风,“跟我走吧,无尽灯。解开你的诅咒。”
夏牧没有回答。
他的另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抬起,掌心凝聚出一团幽蓝色的光,那是水妖之术,魔界深海中才能练就的秘法。灵力在他掌中盘旋,像是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
“真的是想解开我的诅咒,”夏牧的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还是说……想要得到我的脸?”
话音刚落,他的手掌便已拍出,直直向镜听的胸膛印去。
这一掌又快又沉,掌风所过之处,空气中的水分都被瞬间蒸干,留下一道肉眼可见的扭曲轨迹。
镜听没有躲。
他反而迎着夏牧的掌风,微微闭上了眼睛,嘴角还挂着那抹笑。就在夏牧的手掌即将触及他胸膛的刹那,一股磅礴的灵力从他体内喷薄而出,像是被禁锢已久的洪水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夏牧的手掌拍在那层灵力气墙上,被重重地弹开。灵力反噬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掀起一阵无形的狂风,周围的草木被压得伏倒在地。
夏牧后退了一步,稳住身形,脸上的神情更冷了几分。
“她们,到底去哪儿了?”
他的声音又冷了几分,像是从九幽之下吹上来的阴风。镜听的笑也收敛了些,他感觉到了,周围的温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不是错觉。
夏牧脚下的地面开始凝结出一层薄薄的霜,细小的冰晶在月光下闪烁着寒光。他抬起手,虚空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的召唤。
是水。
周围河水全部被引了过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河床中拽出。清透的水流在空中汇聚、盘旋,化作无数条银色的丝带,安静地环绕在夏牧身旁。每一滴水珠都蕴含着浓郁的灵力,在月光下折射出梦幻般的光泽,却又透着一股致命的危险。
镜听知道,夏牧生气了。
不是普通的愤怒,而是那种沉入骨髓的、冰冷的杀意。以他现在的实力,根本打不过夏牧。
他的身体内有一道枷锁,那是多年前被种下的禁制,将他真正的力量牢牢封印。这道枷锁像是一条铁链,缠绕在他的灵脉之上,每一次他想调动更多的灵力,铁链就会收紧,勒得他的灵脉几欲碎裂。
刚刚夏牧的那一掌并没有真下手。镜听很清楚,如果夏牧想杀他,那一掌就不会被灵力墙弹开,而是会直接穿透。
但现在的夏牧,已经开始认真了。
镜听愣在原地,脑中飞速运转。打不过,那便只能逃。他先伪装好自己,再寻机会逃跑。他微微垂下眼帘,灵力开始在体内流转,准备施展术法。
他刚转过身,周围的水就像活过来了一般,猛地收紧。
无数道水流化作绳索,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便将镜听围了个水泄不通。
那些水绳灵动如蛇,缠绕上他的四肢、腰身,力道精准而霸道。镜听瞳孔一缩,立刻调动体内的灵力,想要施法破解这水阵。他双手结印,灵力在指尖凝聚——
然而还未等他施展开来,夏牧已经将圆环收紧。
冰冷的水直接贴在镜听的身上,那种冷不是普通河水的凉,而是透骨的、刺入灵魂的寒。
水绳猛地收紧,将他牢牢捆住,动弹不得。镜听闷哼一声,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他低头看了一眼缠绕在自己身上的水绳,瞳孔微缩。
这不是从河里抽出来的普通水。
是魔界的水。
魔界的水,色泽幽暗,透着淡淡的紫光,像是被诅咒过的血液。水中蕴含着剧毒,毒性不小,一旦接触皮肤,便会缓缓渗透进去,侵入血液,然后随着血脉流淌至全身。中毒者会从内而外被腐蚀,先是灵力溃散,然后是血肉消融,直到全身的血液都变成毒水,便是死期。
没有解药。
或者说,解药只在魔界深处那几株千年难遇的灵草上,寻常人根本得不到。
“你来真的,无尽灯。”镜听的声音冷冷的,但若是仔细听,能察觉到其中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
那不是恐惧,而是愤怒。
夏牧将剑收回鞘中,站在不远处,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一道黑色的裂痕,从脚下一直延伸到镜听身前。
“没有,”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安分点,我会把毒给你解开的。”
说完,他抬起手,做了个收回的动作。周围剩余的水渍像是听懂了他的指令,从地面,从草叶上,从空气中飘起,化作无数细小的水珠,缓缓飘向夏牧,融入他的身体。
他是水妖,本体便是水。他的身体就是最毒的毒体,体内流淌的是魔界深海的寒泉,这世间大部分的毒素对他而言,不过是一道家常便饭。魔界的这些水,在他体内翻不起任何浪花。
镜听跪在地上,忽然感觉到身体在发生变化。
一阵酥麻的感觉从四肢蔓延到全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折叠。
他的身体开始缩小,骨骼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衣物变得宽大,像是一件袍子披在身上。他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手变得又小又白,像是孩童的手。
他变回了小时候的模样。
头发在身后散开,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重新梳理,扎成了两个小辫子,垂在耳侧。一身女装裹在他小小的身体上,绣着淡粉色的花纹,精致而可笑。
明明是男孩子,但他的母亲……那个疯癫的女人,一直想要一个女儿。
她给他穿女装,扎辫子,叫他女儿的名字,把他伪装成一个女孩。那些记忆像是腐烂的伤疤,平日里被压在意识最深处,此刻却被这身装扮重新撕开,露出底下血淋淋的伤口。
他很开心吗?
不。
他很不开心。
以前是,现在也是。
夏牧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竟是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大,却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一片羽毛轻轻落在水面上,荡开细碎的涟漪。
“这样就很乖,”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柔和,“乖乖的,小听。”
镜听猛地抬起头,那双属于孩童的眼睛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他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变回去,变回去,变回去!
他咬牙调动体内的灵力,想要施展法术强行冲破这层变化。然而灵力刚一运转,他就发现了一个更可怕的事实,法力使不出来了。
灵脉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灵力在体内淤积,却无法外放。他尝试了三次,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换来的只有胸口的一阵刺痛。
镜听终于反应过来了。
夏牧不只是在魔界的水域里加了毒,他还加了其他的法术。那道法术像是一把锁,将他的灵力牢牢锁在了体内,不让他调动分毫。
“为什么要让我变成现在的样子!让我变回去!”
他的声音都变成了孩童的声音,尖细而清脆,但其中蕴含的怒意却丝毫不减。他穿着那身可笑的女装,扎着两个小辫子,站在月光下,活像一个从画中走出来的瓷娃娃,只是这个瓷娃娃的眼中满是怒火。
夏牧蹲下身子,与镜听平视。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了抚镜听的头顶,掌心覆在那柔软的头发上,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这样子挺好的,”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就像我当时见到你那样,多可爱。”
说完,他便牵起了镜听的小手。
那只手很小,小到可以完全包裹在夏牧的掌心里。镜听的手冰凉,而夏牧的手温热,两种温度交握在一起,像是在完成某种古老的仪式。
四百七十二年前。
也是这样的月光,也是这样的夜晚。
夏牧作为一只出来历练的小水妖,第一次离开了魔界的海域,踏上了人间的土地。他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对人间的草木,河流,山川,甚至是对人间的风,都觉得新鲜。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浑身是伤,蜷缩在路边,像是一只被遗弃的幼兽。他穿着女装,扎着两个小辫子,脸上满是泥污和泪痕,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有火焰在里面燃烧。
夏牧那时候还很年轻,心地柔软得像一团棉花。他蹲下来,看着那个孩子,问他叫什么名字。
孩子没有说话,只是倔强地盯着他,像是一只随时会咬人的小兽。
夏牧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他伸出手,说:“跟我走吧。”
那个孩子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手放在了夏牧的掌心。
那就是他们相识的开始。
夏牧带走了遍体鳞伤的镜听,带他回了魔界。在魔界那片暗无天日的海域里,两人一同学习,一同成长,一同修炼水妖之术和镜听秘法。夏牧比镜听年长几岁,便事事让着他,护着他,教他如何在弱肉强食的魔界中生存。
那时候的日子虽然艰苦,但回想起来,竟也有几分温暖。
可后来,“寂”来了。
那个传说中的存在,那个在修仙界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他来魔界收人,看中了夏牧和镜听的资质,要将他们带走。
两个傻乎乎的年轻人,觉得自己修行有成,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强大,便跟着“寂”走了。
是变强了。
在“寂”的麾下,他们的实力突飞猛进,达到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高度。但同时,他们做的事情也变得越来越不堪入目。
杀人、放火、屠城、灭门……那些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他们做了一遍又一遍,像是一台台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
夏牧逃了。
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他丢下镜听,一个人逃了。
他没敢回头,没敢去想镜听会怎样,只是一路狂奔,跑出了“寂”的领地,跑到了一个谁也找不到他的地方。
那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夏牧。
直到四百七十二年后的今天。
镜听用小小的手拍开夏牧的手,力道不重,却带着明显的抗拒。
“快把我变回去,”他冷冰冰地扭过头,站在那里,小小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倔强,就像一个在闹脾气的小孩子,“‘寂’会找到我们的。”
夏牧怔了怔,抬起头看向天空。
妖风不知什么时候起了,吹动着天上的云朵,云层在月光的映照下翻滚变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穿梭。
时间不等人,他能感觉到,时间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流逝,像是指缝间的沙,抓不住,留不下。
“不用担心,”夏牧收回目光,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他不会找到我们的。”
镜听没有说话。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从一个孩童的身体里发出来,显得有些违和,却又莫名地让人心酸。
“都这么多年了,无尽灯,”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快要被风吞没,“我们两个还要如此吗?”
夏牧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将变小的镜听抱了起来。
镜听的身体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夏牧的臂弯里,几乎没有重量。
夏牧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镜听靠在自己怀中,就像多年前,那个年轻的小水妖抱着一个小小的遍体鳞伤的孩子一样。
“很早就没有了。”夏牧的声音很轻。
早在几百年前,他就再也不在乎那些事情了。
那些杀戮,那些血债,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都被他埋在了记忆的最深处,用一把大锁锁上,再也不想打开。
他抱着镜听,动作自然而熟练,仿佛这个姿势他已经练习了千百遍。
在镜听的眼中,夏牧永远都是温柔到极致的人。无论自己遇到什么困难,无论自己陷入什么样的绝境,夏牧总能及时出现,用那双温暖的手将自己拉出来。
他记得上一次看到夏牧的真容,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自从夏牧中了诅咒之后,他的脸上便多了一张面具。那张面具将他的容颜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镜听再也没有见过夏牧的脸,不知道那面具之下,究竟是怎样的光景。
镜听撇过头,不去看夏牧。他的耳朵尖微微泛红,骄傲却很小声地说:“放我下来。”
然而这一丝丝小小的细节,也被夏牧牢牢拿捏住了。他听出了镜听话语中那若有若无的留恋,那口是心非的别扭。
“你不想下来的,小朋友。”夏牧的声音里带着浅浅的笑意。
镜听不说话了。
之前对着夏牧说谎,每一次都被识破,现在也是。他怀疑夏牧有着读心术,这世间确实有读心术存在,但只有很少的妖类才会拥有那种能力。
也许夏牧就是其中之一,也许自己在他面前从来都是透明的,所有的伪装和倔强都不过是徒劳。
夏牧低下头,认真地注视着怀中的孩子。
月光落在他的面具上,折射出冷冷的光。但他的眼睛是温热的,像是冬日里燃着的一盏灯。
“你跟我们一起去大青山山顶,”他说,声音沉静而笃定,“外貌你不用担心,我会给你解开的。用你的原名。”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什么。
“肆无羁。”
镜听愣住了。
那个名字,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了。
久到他以为所有人都已经将它遗忘,久到他几乎都要忘记那个名字的主人究竟是谁。
那是他的真名。
是他还没有变成“镜听”之前,那个曾经干净纯粹的孩子所用的名字。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声音很小,但夏牧听见了。
镜听想,原来还有人记得。
原来自己,还没有被完全遗忘。
另一边。
钗琼已经尝试了无数种方法。
她先是试探着用灵力冲击幻境的边界,幻境的壁障纹丝不动,她的灵力却被反弹回来,震得她气血翻涌。
她又试着寻找幻境的阵眼,绕着这片空间走了三圈,每一寸土地都探查过了,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她还试着用血脉中的秘法强行撕裂空间,但那股力量刚一释放,就被幻境中的某种规则压制了下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了命脉。
最终,忙了大半天的钗琼还是放弃了。
她靠在了一棵大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那张向来从容淡定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疲惫和无奈。
南荣稚什么都不懂。
她就坐在钗琼旁边,手里捧着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梨,一口一口地啃着,清脆的咔嚓声在静谧的幻境中格外响亮。
她看看钗琼,又看看手中的梨,一脸天真无邪。
两人靠在大树边上,一同望着幻境中那轮最虚假的月亮。
那月亮挂在幻境的最高处,圆润而明亮,美得不像真的。确实是假的。没有真实的月亮应有的温度,没有月光中蕴含的灵力波动,只是一团光,一团没有灵魂的光。
钗琼缓缓举起了手中的梨,看了一眼。
那只梨很普通,果皮上带着淡淡的黄色,有几个小小的斑点。
她盯着那只梨看了很久,目光有些出神,像是在看那只梨,又像是在看透过那只梨看到了很远的,很久以前的什么东西。
“小钗,”南荣稚咬了一口梨,含糊不清地问,“这梨怎么样?甜吗?”
钗琼的思绪被拉了回来。
她微微垂下眼帘,咬了一口手中的梨。
果肉在口中化开,汁水充盈,确实很甜。她慢慢地嚼着,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又像是在借着这甜味压下心底的某些情绪。
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无声无息。
“好吃,”她说,“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