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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镜妖——镜听 镜妖所制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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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阵风来得毫无道理。
南荣稚的脚刚踩上大青山脚下的土地,连口气都没喘匀,风就来了。
不是之前那种带着湿意的妖雨,而是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天上压下来,把树枝一根根折断,重重摔在地上。枯叶和沙石被卷上半空,铺天盖地地砸过来。
夏牧几乎是那一瞬间就动了。
他从南荣稚和钗琼身后掠出,快得像一道黑色闪电,衣袍在空中展开。他落在两人前方三步远的位置,稳稳站定,帷帽的薄纱被风吹得紧贴在脸上。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将身后的两人与那股狂风隔开。
风太大了。
南荣稚的裙摆被吹得几乎翻到膝盖以上,她一只手死死按住帷帽,另一只手本能地抓住了身边钗琼的衣袖。指节发白,指尖陷进布料里。
她最怕这种氛围,天昏地暗,狂风大作,四周的树木在风中扭曲成奇怪的形状。小时候看恐怖片留下的心理阴影在这一刻全部翻涌上来,她觉得随时会有东西从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钻出来扑向她。
要命的是,在这个世界里,“有东西钻出来”不是她的想象,而是真实可能发生的事情。白芜跟她说过,这个世界有鬼,不是民间传说里虚无缥缈的那种,而是真真切切、由怨念凝结而成的存在。
不过鬼在这个世界很少见。
大多数生灵死后,魂魄就安安静静地散去了。只有那些被命运狠狠摔碎的人,才有可能变成鬼。
最多的,是妖。各种各样的妖——花妖、树妖、水妖、山妖、镜妖。南荣稚在《云水禅心》里读到过无数种妖,但读到和遇到是两回事。读到的时候她可以躺在公寓床上翘着二郎腿吃薯片,遇到的时候她只觉得腿在发软。
月亮又消失了,像有人吹灭了一盏灯,天地之间最后一点光亮被抽走。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浓稠得几乎可以用手摸到。南荣稚的帷帽在风中剧烈摇晃,薄纱猎猎作响,眼看就要被吹飞,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了帽檐。是钗琼。
钗琼的手掌覆在南荣稚的头顶,力道不大但很稳,身体微微侧过来挡住从侧面灌过来的风,将南荣稚半揽在身侧。
“小心,”钗琼的声音被风撕扯得有些破碎,但语气里的严肃清清楚楚,“这妖风不对劲。”
南荣稚的脸色不太好。
她看着周围疯狂摇晃的树木和漫天飞舞的沙石,在心里把自己想象中的取剑之旅和现实对比了一下。
想象中的:阳光明媚,鸟语花香,有说有笑地爬上山顶,伸手把剑拔出来,完事。
现实中的:狂风,黑夜,妖气,还有不知道躲在哪里的敌人。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北宜市她那间小公寓,那张乱糟糟的床,那本没看完的小说,还有冰箱里那盒没吃完的草莓。想回家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鼻子酸了一下。
但前方传来的动静把她的注意力拉了回去。
夏牧出手了。
他的右手抬起来,掌心朝上,五指微张,一团火焰凭空燃起。
那火焰的颜色很奇怪,是一种偏冷近乎幽蓝的白色,在黑暗中亮得刺眼,将周围数丈内的地面照得惨白一片。
他的眼睛盯着那团火焰,不,是通过火焰看别的东西。那团火焰像一面镜子,映出了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东西。
然后他出手了。
火焰从他的掌心脱出,像一支离弦的箭,直直射向路边的一棵树。那棵树看起来和周围的树没有任何区别。
但火焰触碰到树干的一瞬间,整棵树就像被泼了强酸一样,从树冠开始往下溶解,枝叶、树皮、树干,一层层化为灰烬,坍塌成地面上一堆黑灰。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
夏牧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这是幻境。”
四个字,像四块石头砸进南荣稚的脑子里。幻境?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现在看到的一切,大青山的山脚,狂风吹断的树枝,夏牧掌心那团幽蓝色的火焰,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钗琼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冷静得不像在狂风之中。“是那场雨。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们就被带进幻境里了。”
那场雨。无烬城门外的那场妖雨。
原来那不只是给他们添麻烦,而是一个入口,从现实踏入幻境的入口。他们从踏上雨后道路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在真实的世界里了。
南荣稚的脊背一阵发凉。
就在这时,夏牧转过身来。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不正常,不是不紧不慢,而是一具生锈的机器在强行运转,每一个角度都带着说不出的违和感。
帷帽的薄纱在风中飘动,露出下面一小截下巴,苍白的,线条冷硬的。但南荣稚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朝她们走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钗琼的手忽然抬了起来,挡在南荣稚身前。
那只手不再是之前温柔地替她按帷帽的姿势,而是五指并拢、掌心朝外,灵力在指尖凝聚,发出淡淡的紫色微光。
钗琼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嗅到危险的母兽,将南荣稚完完全全护在身后。她的眼睛死死盯着走过来的“夏牧”,瞳孔里没有一丝温度。
南荣稚凑近钗琼,声音压得极低。“小钗,怎么了?”她不是没有猜测,夏牧是假的,这个念头在钗琼抬手的那一刻就冒了出来。但她需要一个确认。
钗琼没有看她,目光依然锁死在那个“夏牧”身上,但声音清晰地传进南荣稚的耳朵。
“他不是夏牧,”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他是镜妖——镜听。”
镜妖。
南荣稚在《云水禅心》里读到过这个名字,只是一个小角色,出现在小说中段,是某个反派的手下,擅长制造幻境和伪装。
她在看小说时对这个角色的印象只有四个字:神出鬼没。但她万万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和镜妖见面,在对方假扮成夏牧,距离她不到五步远的情况下。
“镜听”两个字刚落,那个“夏牧”就不再装了。
他的身体像水面上的倒影被石子击碎一样,从中间开始扭曲、变形、崩解。帷帽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夏牧的脸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一样皱缩、剥落,露出下面的另一张脸。
那张脸和夏牧截然不同,没有那么端正,没有那么清冷,但有一种说不出的让人不舒服的吸引力。他的左眼周围蔓延着一片黑色纹路,像树根又像裂纹,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太阳穴,那是妖纹。
他的头上插着一根簪子,细长的,坠着流苏,分明是女子之物,却别在一个男子的发间,流苏在风中轻轻摇晃,和他那张阴郁的脸形成了某种怪异的和谐。
不能说他丑,甚至可以说有几分好看。
但那是一种让人看了就不想再看第二眼的好看,像深秋的雨天,带着化不开的忧郁。
镜听的手中多了一根长棍。
那根棍子看起来像是随手从路边折下的竹枝,通体青绿,细而长,但南荣稚在看到它的第一眼就觉得不对劲,竹节的位置弯弯曲曲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棍子里面蠕动。
那根棍子朝着南荣稚直直戳了过来。
速度不快,但角度极刁,像一条从草丛中弹起的蛇,直奔她的面门。
南荣稚的瞳孔骤然放大。
她看到了棍尖上细密的纹路,看到了镜听嘴角若有若无的笑,看到了钗琼的手从她身前推出去的轨迹。
然后她向后摔倒了,不是被打倒的,是自己倒的。她的腿在那一瞬间彻底失去了力气,整个人向后跌坐在地上,双手本能地抬起来护在脸前。
这个姿势很难看,很狼狈,但她顾不上了。
钗琼的法力从她身侧呼啸而出,紫色光芒在她面前凝成一面半透明的屏障,将那根棍子弹了回去。
力道之大,南荣稚甚至感觉到了空气被撕裂的震动,几缕碎发被气浪吹得打在脸上微微生疼。
风还没有停。
南荣稚的帷帽在这番剧烈动作中终于没能保住,被一阵猛风掀翻,飞上半空,像一只受了惊的鸟,在黑暗中翻了几个跟头,不知落到哪里去了。
她的头发散了,几缕发丝贴在脸上,狼狈不堪。
她爬起来,站定,眉头皱得死紧,盯着面前的镜听。
然后她发现钗琼不见了,不是消失,是移动。在她爬起来的那个瞬间,钗琼已经从她身侧闪了出去,速度快得南荣稚的眼睛几乎跟不上。
她只看到一道紫色的残影划破黑暗,然后钗琼的身影出现在镜听的另一侧,一把青色的扇子从她手中飞出,直奔镜听的面门。
与此同时,另一把淡紫色的扇子从相反方向袭来,带着高速旋转的嗡鸣声,扇缘切开空气,卷起地面的沙尘,形成一道小型漩涡。两把扇子一左一右,一青一紫,像一把巨大剪刀的两个刃,同时朝镜听合拢。
这是钗琼的杀招,两面夹击,封死所有退路。
南荣稚看得屏住了呼吸。
镜听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而过,像水面上的气泡。他甚至没有躲,只是将那根竹棍往天上一抛。竹棍在空中急速上升,通体忽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像一颗小太阳在大青山脚下炸开。
那光芒太亮了,亮到南荣稚不得不闭上眼睛,用手臂挡住脸。即使这样,光还是穿透了她的眼皮,在视野里留下一片灼烧般的橙红色。
光芒散去时,那根竹棍已经悬在半空中,垂直向下,棍尖对准地面。
然后它坠落下来。速度不快,但每下降一寸,空气就沉重一分。
南荣稚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压力从头顶压下来,像有一座看不见的山正在缓缓落在她肩膀上。
地面上的沙尘被这股压力激起,以棍子为中心向外扩散,形成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波纹,像石子投入水面时激起的涟漪,只是这涟漪是沙尘做的,是倒着往天上走的。
镜听站在那圈波纹的中心,衣袍被气浪吹得翻飞,左眼周围的妖纹在光芒映照下像活了一样微微蠕动。他看着钗琼,嘴角的笑意扩大了几分。
“水云身,”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近乎轻蔑的调子,“多年未见,你会的还只有这些。真是可笑。”
水云身。
南荣稚捕捉到了这三个字。这不是钗琼的名字,钗琼说过她叫钗琼,玉钗琼浆的钗琼。
水云身是什么?是钗琼的别名?是她曾经用过的名字?还是某种身份、某种称号?她看着钗琼的侧脸,想从那张明艳的脸上找到答案。
但钗琼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种冷而锐利的神情,好像镜听说的那三个字对她毫无意义。
但南荣稚注意到,钗琼握着扇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哦?”钗琼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但那笑意是冷的,“是吗?”她的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说“你试试看”。南荣稚听出来了,那不是虚张声势,是对自己实力的笃定。
但镜听没有再出手。
他伸出手,那根悬在半空的竹棍停止了坠落,乖乖飞回他手中,像一条被召回的忠犬。
他将棍子横在身前,用拇指缓缓摩挲着棍身,姿态悠闲得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我不想和你打,”他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的目标不是你们。”他的目光越过钗琼,越过南荣稚,投向更远的方向,那个方向只有黑暗,和大青山模糊的轮廓。
“是无尽灯。”
南荣稚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她在心里飞快搜索了一遍《云水禅心》的记忆——她看到了一百二十三章,记得主要角色的名字,记得一些重要的地点和道具,但“无尽灯”这三个字,她没有任何印象。
是她还没看到的部分?还是她看的时候漏掉了?
镜听没有给她们消化的时间。
他将那根竹棍举过头顶,双手握住棍身,然后猛地一折。
竹棍没有断,而是碎了,不是碎成碎片,而是碎成了光,碎成了无数发光的微粒,从棍子的裂口处涌出来,像一群被囚禁已久的萤火虫终于得到了自由。
那些光点在空中扩散、旋转、连接,形成了一道光幕,从天上垂到地下,将南荣稚和钗琼罩在了里面。
钗琼几乎是在光幕形成的一瞬间就动了。
她的青扇飞出去,撞击在光幕上,发出金铁交鸣的声响,火花四溅。光幕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但没有破。
扇子被弹了回来,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钗琼伸手接住,手腕被震得微微发麻。她的脸色变了。
镜听站在光幕外面,隔着那层薄薄的光壁看着她们。
他的笑容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怜悯的表情。“乖乖待在幻境里吧。”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黑色衣袍在风中翻卷了一下,整个人就像融进了夜色一样消失了。没
有脚步声,没有法术的余波,什么都没有。
他就那么凭空不见了,好像他从来没有来过。
钗琼追到光幕边缘,一掌拍在光壁上,灵力倾泻而出,紫色光芒和光幕的白光激烈对抗,发出刺耳的嗡鸣声。
光幕凹进去了一块,像被手指戳中的肥皂泡,但很快又弹了回来,将钗琼的掌力原封不动弹回。
钗琼被自己的力量震得后退了两步,站稳,胸口剧烈起伏着。
南荣稚站在她身后,看着那道光幕,看着钗琼微微发抖的指尖,看着这个不久前还笑嘻嘻地叫她“小花妖”的女子此刻紧咬的下唇,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小声问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小钗?”
钗琼没有回头。
她盯着那道光幕,盯着镜听消失的方向,慢慢地说了一个词。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