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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项齐/燕铮 这一生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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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他担任某金融公司柳城负责人时,29岁,已有足够的人生阅历。虽说不是阅女无数,却也深知男女之事的是是非非,爱情是绝没有的。
也许有人爱过他,但他不屑一顾,而他自己,从来没觉得这世间有哪位女子能让他一见倾心。
他曾有过一个极要好的战友,那时他们19岁,都是小城镇里出来的普通家庭的青年,战友总说自己的妹妹燕铮多好看多有趣多善良,还打趣地说:“让她将来给你做媳妇。”
她比他们整整小了10岁,被他们谈论的时候,不过是一个9岁的孩子。
照片上的小人儿粉扑扑的脸,乖巧的笑容,穿着小镇上流行的玫瑰色灯芯绒童装,站在一片绿茵茵的竹子丛中,可爱而娇艳。
他信誓旦旦地应承:“到时候如果她不嫌我老,我便娶了她。”
不久,战友在一次任务中牺牲,这段关于战友妹妹燕铮的对话,就成了遗言,也成了嘱托。
他每年都给她寄钱,偶尔心血来潮,也寄些小礼物。
她每个月都会有一封信寄给他,长长的、厚厚的十几页,粉蓝色的素笺,细小娟秀的字,折痕很重,邮票总是多贴好几张。
那是她的世界,阅历渐深,他便没了往下看的心思,也不丢弃,只存于随身而行的皮箱中。
他知道,纵然不看,也不能伤害了她给他写信的一夜夜,俯身于45瓦的低光下,忍着蚊虫的叮咬,编织着给他的梦幻。
事业上的顺利和单身的自由,让他的生活富有情趣,他白天上班,晚上游玩,穿着干净,出入于写字楼、酒吧,出差时住星级酒店,他还是最早的中国网民。
在普通人眼中,他渐渐培养起了优越感,他变得富足,自我感觉高贵,而很多人,仍然按原定的轨道成长和生活,这其中也包括燕铮。
所以,当19岁的燕铮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为表达多年被他照顾的谢意,专程坐了15个小时的火车,从她生活多年的小镇赶来看他时,他傻了眼。
她长大了,但是不如他从她小时候的相片想象出的长大后的样子好看。
事实上,她只是一个有着一头蓬松头发的女孩,因为过于清瘦而亭立如竹。
他以成年人的眼光观察她的身材,发现丝毫不能激发他原始的本能和对她来说是罪恶的欲念。
她本是清秀俊丽的女子,到了他爱慕艳丽性感的眼光里,成了令他失望的小丑角。
见面之前,他想过要把她接回家,他从来没带女人回过居所。
但她毕竟和她们不同,她思想纯净,如果他结婚,便希望是她这样的女子,不曾谈过恋爱,顺顺贴贴的,就只爱他一个人。
然而,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他就决定让她住宾馆,就当是招待战友的妹妹,完全没了个人感情的成分,谁叫她长得不好呢。
他接过她一大皮箱的行李向停车场走去的时候,她小跑着跟在后面,喊了他一声“项齐哥哥”。
他随即应了一声,没有回头,她便停顿了脚步,落了他一大截。
到了宾馆,他给她要了两人间,他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了两张单人床。
放下行李,他叫她喝水,告诉她茶叶在左边的抽屉里,她只淡淡地说道:“我胃不好,喝不了茶和咖啡。”
之后两人陷入沉默。
她低头玩手指,他却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被她窥视到灵魂。
一顿饭总是要请的,但他觉得和她多呆一分一秒都是难耐。
他引她到宾馆的餐厅里,自己叫了一份牛排。
服务员过来推销红酒时,他还借机和服务员调情,“我一喝就会喝很多,喝多了性子就乱。”然后拿了两瓶高度数的慢慢品赏。
她却不知道自己要吃什么,他所有的冷淡让她全没了胃口,最后也不知道点了什么,只是把搁在她面前的那盘食物切割着往嘴里送。
食之无味,只记得窗外七月刺眼的阳光令她眩目,白蓝格子的桌布的优雅,还有那一束用于装饰的盛艳的香水百合。
自顾着吃完了饭,他开了手机,《一天一点爱恋》的来电铃声不绝于耳,其中,有他的几个情人打来的,他能对她熟视无睹,熟练地与她们周旋着暧昧情话。
她的心也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他明明知道她喜欢他,明明知道她的青春岁月里,只有他在她心里泛起过涟漪,即使不爱她,也不应该这样直白。
直到他送她到电梯入口,直到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他那优雅的一扬手说再见,直到她感觉他把她当成一个包袱甩掉,她的心连同暗恋他的这场初恋彻底沉入冰窖,再也打捞不上来。
他本来答应陪她玩几天的,但他爽约了。
她仍然住在他订的房间里,他也知道电话号码,时有电话响起,听见她的一声“你好”之后当即挂断。
她知道是那些专门为男客服务的人打来的,之后再响便没有再接听,心里却想着,如果是项齐接起,这一夜夜,这个将人间情/色玩于指掌的男人,又会有怎样的缠绵?
她幻想过在他怀里,被他疼爱,甚至更多她还不知晓的男人和女人身心交流时的秘密……
从少女的梦中醒来,终于发现他离她的世界,其实是很远的。
她一个人,在他的城市驻足,白天游玩夜里休憩,努力把自己从受伤的情境救出来。
直到她要离开的那一天,他才赶了来,自言自语般地说着这几天工作的忙,她却只笑笑,说:“我一个人玩得挺好的。”
他打开后备箱,准备将她的行李往里放,她忙说:“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去。”语气坚定。
他才意识到,她是个自尊极强又有脾气的女孩,他的冷落换来的不是她面对他时的哀伤而是倔强,也不便再说什么。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里边有五千块,是这学年的学费,生活费我会按月打到你账上。”
“谢谢,可我不会再要你的钱了。”她看着他,认真地告诉他这个决定。
他这才发现,她的眼睛大而明亮,眼睛低垂不看人时,下眼睑会生出两道美人线,算是她身上最出彩、最诱人的地方。
他问她为什么。
她说:“我以前要你的钱,是因为你是我哥哥的战友,你对他有过照顾我的承诺,可是我长大了,对于一个我不喜欢也不喜欢我的人,我不会再要他的钱。”
他便尊重她的决定,只是叮咛,如果有困难可以一直找他。
直到她搭上出租车离开,他仍然站在原地,爱情是不能勉强的,但对于一个男人来说,一个曾经爱过他的人明确说了不再喜欢他,多少有些遗憾,尽管他也不喜欢她。
她果然没有再找过他。
只是他已养成习惯,一到月底就想着给她转钱,逢着什么节日,也想着给她买礼物,她仿佛成了他除了父母以外唯一的牵挂。
以前他从来没有意识到,那个时候她只是一个符号,他也只是出于同情,而见面以后,她变具体了。
仔细回想,她的长相也不是那么不堪一击,也许在同龄人眼里,她还是十分俏丽的。
他想起她的倔强,以及她喝不得茶和咖啡,因为胃不好,想起她曾在身后轻轻地喊了他一声项齐哥哥,竟也慢慢觉出她的半分可爱来。
随即他又开始担心,没有了他的钱,她年纪轻轻怎么生活,勤工俭学会不会很辛苦,她那么瘦。
又或者,她找到了新的依靠,某个男人成了他的再版,这样的猜测令他极不舒服。
她曾说过,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的人的钱,她是绝对不要的,她若要了,便是有了喜欢的人。
他以前给她买过许多小玩意,无非是认为她会喜欢的洋娃娃,可爱的小木偶和生日音乐盒。
现在路过“红谷布衣”或者“乱了……”服饰店,他竟也有往里走的冲动,总觉得这些古典韵味的纯棉衣裙很适合她,清淡又隽秀。
他终于决定去看她,一个早就过了青春期的30岁的男人很难有这样的冲动了,这让他觉得此行颇有些爱情的意味。
他只知道她所在的学校,千难万难才见到了她。
一年多不见,她已婷婷,再加上他慢慢聚积起对她的感情,她在他眼中,已显出几分美丽来。
离子的盛行让她原来蓬松的头发有了柔顺的坠感,当然,她的胸还是没有发育好,但又有什么要紧呢!
两人并肩走在秋天傍晚的校园小道上。
她喊他“项齐哥哥”,他便回应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燕铮。”
她的眼中突然就有泪涌上来,此刻对他,她有着强烈的倾诉欲。
“我很难过,”她说,“我爱上了一个人。”
起初他还以为说的是他,听完才知道她说的是别人。
他的爱来得太迟。
在她的心向他完完全全敞开的时候,他拒绝了。关上的心门,很难再向他敞开。
但他还是试着争取道,“既然那个人让你那么难过,要不,我们试试?”
她含泪带笑,轻轻摇头,“项齐哥哥,对我来说,那不过是年少的寂寞时光里最美丽的一场梦而已,怎可当真?当真了,梦就没有了,只有留在心底才安全。”
所以,这一生,他们都没有可能了。
学校一别,他们不再联系。
他是最老的70后,一生情史灿烂。
2026年初夏,56岁的他一直保持未婚独居状态,在柳城的高档住宅里过着优渥闲适的生活。
他有时觉得,自己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但这并不影响他清醒着醉生梦死,或者在醉生梦死中清醒着。
她是最老的80后,走的是最传统的那条路,结婚、生育,终身为梦想和生计奔忙,偶尔会在某个深夜痛哭,但所有的情绪都与他无关。
如果不是看到电脑里这个有头无尾的“爱情故事”,她都想不起他的名字,甚至忘了生命里曾经有过这个人。
在2026年5月9日的晚上,她终于给这个故事写了一个结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