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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正统” 一个笑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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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氧楼核心医疗部的独立病房里,空气洁净,但多种特效药物混合后,仍残留着怪异的甜腻气息。
俞天昂侧躺着,整个人陷在蓬松的被子里,只露出苍白的脸和凌乱的头发。脱臼骨裂的右手腕已被精密接合复位,包裹在复合固定器里,用柔软的悬吊带挂在胸前。
麻药效力退去,深沉的钝痛从骨头里滋生,漫向四肢。每一次稍用力的呼吸,都牵动肋间的挫伤,带来阵阵闷痛。
他紧闭着眼,额角渗出冷汗,完好的左手死死攥着被子边缘,布料皱成一团,指节绷出青白。
“嘶……呃……”又是一波痛楚袭来,他身体颤动,发出短促抽气。
病房门无声滑开。
陈菁丽走了进来。一身剪裁合体的套装,珍珠纽扣整齐,发髻光滑,妆容无瑕。步履平稳,高跟鞋踩出清晰规律的轻响。目光扫过房间,落在俞天昂悬着的手臂上,眼中掠过烦躁,但迅速压下。
控制情绪。
她这样告诉自己。
俞天昂费力转头,看见母亲,涣散的眼睛猛地迸发出扭曲的亢奋:
“妈!”
俞天昂的声音嘶哑变形:“你看到了吗?!俞笙她疯了!她打我!”
他试图抬起手臂,却牵动伤处,疼得龇牙咧嘴,让声线更加尖锐:“她情绪失控!暴力伤人!就为了那个从滤网区爬上来的贱人!她根本不适合当继承人!不稳定!有暴力倾向!我们要向父亲报告!向家族委员会提交证据!取消她的——”
“闭嘴。”
陈菁丽的声音不高,瞬间凝固了俞天昂所有激动的话语。
俞天昂的控诉戛然而止,张着嘴,难以置信地望着母亲。
陈菁丽走到床边,没有俯身查看,也没有伸手安慰,只是站在那里,以近乎居高临下的审视姿态,看着他因疼痛和激动而涨红的脸。
她伸出手,用食指指尖,带着力道,戳了戳俞天昂额头那块显眼的淤青。
“我早就告诉过你,”她开口,声音冷酷疲惫,“俞笙是个疯子,一个不要命的疯子,别去惹那个疯子。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
俞天昂被她戳得头往后仰,额伤刺痛。母亲的态度让他更加委屈不解:“我……我怎么惹她了?是江莱自己先——是她们——”
“你动了江莱。”陈菁丽又打断他。
“用你那套自以为是,但漏洞百出的手段,堵着人,羞辱,还动了手。”她每说一句,俞天昂的脸色就白一分,“你以为你做得很隐蔽?还是你以为,俞笙是那种会坐下来,跟你摆证据、讲道理、玩家族法规的人?”
“我……”俞天昂想辩解,但在母亲毫无波澜的目光下,所有话语都堵在喉咙里。
“她不需要证据,天昂。”陈菁丽收回手。
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支细长电子烟,吹燃,停在指间:“她只需要认定是你做的,就足够了。你自己就看看你的手。”
她的走向窗边,目光不再看他,声音平淡:“这就是她给出的答案。明了,直接,跟她的成就一样。”
俞天昂低下头,看向自己无法动弹的手臂。那一幕再次浮现:俞笙冰冷的蓝眼睛,腕骨令人魂飞魄散的剧痛……他又发抖。
“可是……我才是父亲名正言顺的儿子!”他不甘地低吼,声音却因恐惧虚弱失去力道,“我才是正统的继承人!她怎么敢……她凭什么……”
“名正言顺?正统?”陈菁丽轻轻嗤笑一声,讥讽传出。
她转回了身:“在你父亲眼里,在氧界,什么是正统?名不存实也亡的婚姻?还是实打实能让人听话的能力?”
她走近,靠近俞天昂,身上昂贵的香水味随着压低的嗓音传来:
“俞笙手里攥着的东西,比你那个正统继承人的空头名号,硬得多,也管用得多。她今天能断你的手,明天如果你再不知死活地往她枪口上撞,她就能让你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某个意外里。”
“到了那时候,天昂,没人会为了一个血统存疑的废物,去深究俞家真正倚仗的天才。”
声落,俞天昂的瞳孔骤然收缩:“血统……存疑?”他声音发抖,仿佛没听懂这个词。
陈菁丽直起身,拉开了距离,面色怜悯:“看来你父亲把你保护得太好了,或者说,他太擅长维持那套可笑的体面了。”
她顿了顿:“你以为我是什么高贵出身?你以为你父亲和我,真是因为什么门当户对和情深意重,才走到一起的吗?”
俞天昂茫然地看着她,脸色越来越白。
“我来自净氧塔,天昂。”陈菁丽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手段、野心、还有我的脸,都是爬到你父亲身边的工具。”
“他自然和你一样,容不下肮脏的出身。但同时,婚前已经有一个私生女的他,无力再承受一位身份低贱的夫人。”
“所以,那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表演,给他提供一个体面的家庭,给我一个阶级跳跃的平台。没什么感情,法律上的关系……”陈菁丽顿了一会,她又想起纯氧楼寓所的抽屉,又想起那个那个绿色封皮的本子,又想起俞天昂幼时的照片。
“那……也早在十几年前就没了。”陈菁丽找回了自己的思绪,“只是你父亲为了体面,为了帮你,帮你这个他明面上仅剩的婚生子,选择不公开罢了。”
“你一直看不起底层,”
“可你身上,流着一半底层的血。而俞笙,那个你口中的私生女、怪物,她的母亲虽然身份成谜,但至少,她有真的摆在明处的天赋。”
“你的正统,才是假的。”
这句话说完,俞天昂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剧烈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颠倒、碎裂。他一直赖以支撑血统,是假的?
怎……怎么可能?
怎……怎么会这样?
“听清楚,”陈菁丽的语气恢复了冰冷,“从今天起,离俞笙远点。还有那个江莱,你碰都别想再碰。看见她们,绕道走。”
“别再去送死了。”
“为什么?!凭什么?!”俞天昂积压的情绪涌上来。剧痛、屈辱、毁灭的真相,随着声音爆发出来。
他抬起完好的左手,用力捶了一下床垫,扯动受伤的右臂,立刻传来剧烈抽痛,疼得眼前发黑,但他顾不上,声音嘶哑地吼着:“我才是你儿子!你为什么不帮我?!为什么反而帮那个怪物说话?!还有父亲……父亲他知道吗?!他知道你这么说吗?!”
“凭什么?!”陈菁丽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地打断了儿子歇斯底里的质问
“凭俞笙是个疯子!”
“一个为了她在意的东西,真的什么都敢做、什么都做得出来的疯子!你拿什么跟她拼?你那需要靠氧环维持的情绪?还是你那个父亲为了体面、为了可笑的血统维持的谎言?!”
“帮你?”陈菁丽逼近一步,眼光凛冽,“我现在就在帮你,告诉你现实!认清你的位置!你要是继续活在你那套血统至上的梦里,下次断的就不只是手了!你父亲就算知道这一切,他的选择也不会变。”
“俞家需要的是一个能巩固地位的工具,无论她是什么出身!”
“而你,如果不能证明自己有超越工具的能力,你就永远只能是个体面的装饰品,不——连装饰品都不是!”
死寂落下了。
只剩俞天昂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他再也吐不出连贯字句。母亲的话,比俞笙踩断他手腕的那一脚更狠,更彻底。
十几年来赖以生存的,变成伪装和自欺,变成虚弱和丑陋。
他再也不是强大的、血统纯正的继承人,他是残次品,流着底层卑贱血液的假货。
陈菁丽看着儿子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她缓缓别开脸,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又将翻涌的复杂情绪压回心底。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又只剩下惯有的自制。
“你好自为之。”
她最后丢下这几个字,不再看俞天昂一眼,转身,步伐平稳,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规律清晰,朝门口走去。
“妈……”在她身后,俞天昂颤抖地叫了一声。
陈菁丽的脚步没停,没有回头。
门滑开,又关闭。
病房里重新被死寂填满。只有俞天昂自己仿佛随时会断掉的呼吸声。
他呆呆地瘫着。手腕的钝痛似乎变得遥远。真正刺骨的寒冷,来自母亲那些话,像无数细密冰针,扎进心脏,冻结血液。
为什么?凭什么?
他的目光移动,落在窗户上自己如纸色的脸,落在自己脖间的环圈:普通的生命监测环替代了氧环原有的位置,绑在自己的脖颈,指示灯正平稳闪烁着规律的光,光屏上显示着——稳定。
稳定。
哈。
他忽然扯动嘴角,面部肌肉僵硬,只形成一个扭曲的抽搐。
三岁。
那是他记忆里最早、最清晰的片段:是一种从身体内部爆发的、无法控制的烦躁和暴怒。视野染上刺目的红,耳边是自己的哭嚎和东西被砸碎的巨响。然后,是窒息,脖子被冰冷箍住,凉意刺入皮肤,蔓延全身。
所有狂躁被抽空,只剩下虚浮、昏沉的平静。
“情绪调节障碍,伴有间歇性躁郁。”医疗官汇报。
父亲的脸,在记忆里总是笼罩在威严的晕影里。看他的眼神,像在审视一件带有先天瑕疵的……工具。
对,是工具。
不是儿子。
后来,那个特制的氧环就戴在了脖子上。父亲说:“戴着它。它会帮你稳定情绪,让你更合适。”
让他像俞笙一样。
他恨这个环。
每一次,不甘,不悦,氧环就会立刻感知,收紧,冰凉的抑制药剂注入,让所有激烈情感瞬间抽走,留下一片空洞的平静。压制涌上的冲动,维持一个俞家继承人应有的得体从容,永远波澜不惊。
他需要这个环。
而俞笙呢?
那个“私生女”,她很少出现在他的日常。
“俞笙这次全族考核,双A+。”
“俞笙独立完成的氧阀次级稳压模块方案,效能提升显著。”
“俞笙获准参与联合学院的高阶研修项目,不日启程。”
……
却又无处不在。
俞笙。俞笙。俞笙。
这个名字出现在他的生活,出现在父亲书房的赞许中,出现在家族的成绩栏,出现在每一个他拼尽全力试图证明自己的场合……
然后轻松将他比下去。
接着,父亲的目光,就会落到他身上。
“天昂,这个季度的理论评级还要加强。”
“看看你姐姐在对应领域的进展。”
“你是我俞绍川的儿子,你不能输,尤其不能输给她。”
不能输。
可他好像从一开始,从戴上那个氧环、从不知道自己真实出身开始,就已经输了。
他以为自己是名正言顺的婚生子,以为有着俞家最纯净,最正统的血脉!
结果呢?
母亲来自底层,婚姻是虚假的。
自己也是假的。
俞笙算什么?一个母亲身份不明,眼睛异常的怪物!
可就是这个怪物,有着他永远无法企及的天赋和能力,甚至可以为了另一个出身低贱的人,就把他踩在脚下,断了手腕。
“啊——!!!”
憋屈、愤怒、嫉妒、无力,耻辱,冲破了药物维持的最后假象。
俞天昂猛地抬起完好的左手,用尽全身残余力气,狠狠一拳砸在床边金属医疗仪器架上!
沉重闷响在病房里炸开。仪器架剧烈摇晃,设备碰撞发出刺耳叮当声。生命监测仪屏幕乱了一瞬,发出更加急促高亢的警报。
同时,病房门被猛地推开,一名护士惊慌失措地进来:“俞少爷!请您冷静!不要这样!您的伤——”
俞天昂充耳不闻。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里布满鲜红血丝,瞪得极大,死死盯着自己颤抖不止的左手,死死盯着冰冷蓝眼睛的虚空,对她喊:
“我才是——我才是——继承人!”
吼声在病房里回荡,然后无力地消散。很快,被护士焦急的安抚彻底淹没,镇静剂又再次回到他脖间。
他不再吼了,被架着躺回病床。
有一瞬间,剧痛、愤怒、耻辱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可怕的虚空。
如果俞天昂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嫡子、继承人、纯血统——都是假的。
那么此刻躺在这病床上、手腕断裂、肋骨作痛的这具躯体……
究竟是谁?
谁也不是。
只是一个错误,一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