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呼吸共振》千颍

58、一个月的拥抱 触碰

　　几乎是同时，另一个更加急促的脚步声从纯氧楼方向传来。
　　俞笙脸色苍白，额角带着细汗，显然是奔跑而来。

　　刚刚她在呼吸手环上，收到了江莱了心率异常上升、剧烈情绪指标的严重警报。
　　她脸色一白，放下一众疑惑的议员，根据定位疯狂赶来。

　　此刻，她看到了敞开的电梯门，看到了围在门口的工作人员，以及——电梯内，蜷缩在地，瑟瑟发抖的江莱。

　　那一瞬间，俞笙感觉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江莱——！”她失声喊出，推开人群，不管不顾地冲进去。

　　她俯身，想要把江莱拉起来。
　　“俞笙……疼……不要……不要按住我……”

　　江莱听到了她的声音，阴影压下，压迫感顿时再次把她围剿。
　　她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含糊的呓语更加清晰，恐惧和抗拒下，手在空中一推。

　　推开了俞笙。
　　俞笙僵在半空，手指瞬间发凉。

　　“别……痛……别按住我……”江莱痛苦地闭着双眼，躬身死死捂住疼痛剧烈的右小腿。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俞笙的耳朵，钉进她的心里。

　　别按住我。

　　痛。
　　又是痛。

　　她想抱住她，想把她从冰冷的地上拉起来，想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她的恐惧——但她不能。

　　她停在几步之遥，却只能看着她喊痛。
　　巨大的心痛和无力瞬间把俞笙淹没了。

　　“都让开，别围着她。”俞笙的声音沙哑，极力压着嗓音，对周围有些不知所措的工作人员道。

　　她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放柔放缓所有动作，抖着手，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单膝跪在江莱身边，保持着一点距离。

　　“江莱，是我，俞笙。”俞笙的声音压得很低，很缓，“没有人按住你。你看，没有人碰你。”俞笙举起了双手。

　　江莱好像缓过了一阵，睫毛颤动着，涣散的目光艰难地移动到俞笙脸上，但身体止不住的痉挛。

　　俞笙不敢再有大的动作，只能缓缓地、试探性地伸出手，轻轻、轻轻地，用手指触碰江莱紧攥着衣角的冰凉手背。

　　“江莱，你可以握住我的手，如果你想。”她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却依然坚持着温柔，“我在这里，我陪着你。我们不去碰别的地方，就只是握手，好吗？”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江莱颤抖的手指微微松动了一下，然后，带着迟疑和未褪的恐惧，缓缓地、轻轻地，勾住了俞笙的一根手指。

　　那只戴着钢戒指的中指。
　　仅仅是这一点点微弱的触碰，却让俞笙眼眶瞬间发热。

　　还好。

　　俞笙不敢用力，只是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摩挲着江莱的指尖，回她：“我在，我一直在。”

　　“启动最高医疗紧急预案，快。”
　　她用最简洁冷静的语气通过手环下达指令，压制着声音中的破碎。

　　在等待医疗悬浮舱到来的每一秒，对俞笙而言都是凌迟。她跪在冰冷的地上，看着江莱痛苦低喃，自己却只能这样遥远地、通过一根手指给予微弱的连接。

　　想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但她在怕她。
　　两种想法把她绞杀，把她扯碎。

　　直到医疗人员小心翼翼地将江莱安置在悬浮担架上，俞笙才踉跄着站起来，双腿因为僵硬和心痛而发麻。

　　她紧紧跟随，目光一秒也未离开江莱苍白的脸，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血痕，却感觉不到疼。

　　因为心里的疼，已经盖过了一切。

　　纯氧楼最高规格的医护病房内，一片死寂。生命体征监测仪发出规律滴滴声，切割着凝滞的空气。
　　江莱在镇静药物的作用下睡着了，脸色苍白，衬得眼底的睫毛格外清晰。

　　俞笙坐在床边的扶手椅里，脊背笔直僵硬。
　　没有俯身靠近，没有再握手。

　　她只是目光低垂，落在江莱缠着传感导线的清瘦手腕上，那里，呼吸手环的指示灯随着心跳闪烁着，带着自己腕上同步监测程序一起，同步跳动。

　　病房的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主治医生侧身进来，脚步放得极轻。他看向床边那的身影，面色谨慎，压低声音开口：“俞首席。”

　　俞笙侧头，只是一个回应的示意，又很快把头低回江莱沉睡的侧脸上，眼底牢牢锁住那脆弱的轮廓。

　　医生清了清喉咙，继续用极低的声音汇报：“江研究员的情况基本稳定了。主要是强烈的应激反应引发的生理功能紊乱，伴有轻微脱水，加上右小腿部的软组织挫伤。没有发现更严重的内伤或骨折迹象。药物辅助休息一段时间，应该就能恢复。”

　　他说完，静待着反应。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俞笙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她的嘴唇微微开启，声音沙哑，平滑，听不出任何情绪，吐出：
　　“我知道了。”

　　医生似乎还想补充什么，目光在俞笙的侧影和床上沉睡的江莱之间游移了一下，最终还是将所有话语咽了回去。
　　他无声地欠了欠身，像进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门轴转动，发出轻响，重新将空间隔绝。

　　绝对的寂静再次吞没房间，又只剩下仪器规律的响动。
　　俞笙极其缓慢地抬起了自己的左手，指尖在半空中停顿了一阵，然后才落下，用那只戴着钢戒指的手指指腹，极轻极轻地擦过江莱露在被子外、打着点滴的手背。

　　一触即分。
　　怕自己的温度会灼伤她，怕自己的触碰会惊扰了安宁。

　　接着，俞笙的动作更加细致，她倾身向前，动作放得不能再轻，小心翼翼地解开了江莱手腕上呼吸手环的卡扣，将它轻轻摘了下来。然后，她将自己的手环与之并排，用权限读取了内部数据。

　　一片光幕在她腕间投射展开。光幕上，开始播放一段从江莱第一视角记录的影像——主人的手腕在发抖，画面晃动，带出急促的呼吸。
　　同父异母的弟弟，俞天昂。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话语，通过音频文件传出来。侮辱，贬低，伴随着俞天昂扭曲的面孔和最后被挡住的镜头。

　　俞天昂的脚落下，江莱的影像就停了。

　　因为不用再看了。
　　俞笙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她自己知道：
　　想杀了俞天昂。
　　就现在。

　　但紧随其后的，是更深的无力与自憎。是她将江莱从滤网区带进了这个漩涡的中心，是她没能保护她，甚至……她与江莱的关联本身，就是引来这次灾祸的源头之一。

　　她不在乎刀尖是否朝向自己，她不想让江莱见到刀。
　　但一切都在反着来。
　　都在伤害江莱。
　　这个认知让她窒息。

　　俞笙轻轻地将江莱的手环重新戴回她的手腕，调整好松紧度。又仔细地把被角捻好边。
　　她双膝跪下，让自己的视线与她的脸颊平视。
　　看了好久。
　　直到腿麻了，俞笙才站起身，走出病房门口。

　　退身出来，还没把手从门把上拿下，休息区的交谈声就传了过来，几个年轻医护人员，声音压着：
　　“……净氧塔那边过来的？怎么安排到我们这儿高规格病房了？这得动用跨区医疗权限吧？”
　　“肯定不符合常规流程，这个叫江莱的研究员，到底什么背景啊？”
　　“背景？谁知道呢，说不定……”

　　俞笙搭在门把上的手指，收紧了。
　　她立刻转过身，朝着那声音的来源，一步一步地走过去，刻意放轻了声音，但靴跟落下，还是响起令人心悸的节奏。

　　俞笙直接走入了那几个正围在一起说话的小医护中间，站定。
　　几人察觉到有人靠近，下意识抬头，看清来人，瞬间脸色一变，慌乱地站直身体，低下头：“俞、俞首席……”

　　“抬头。”
　　俞笙的声音很冷。

　　那几个年轻医护战战兢兢地抬起脸，对上俞笙的眼睛。那双蓝色的眼眸此刻深不见底，没有任何情绪，看得人从心底里发寒。

　　俞笙的目光缓慢地扫过她们惊惶失措的脸。
　　“看清楚了吗。”她又开口，陈述句。

　　几人不敢回答。
　　在一片死寂中，她每个字都像一枚钉子，敲进空气里：
　　“背景。”

　　那几个小医护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慌张再次低头，连呼吸都僵住了。

　　站在她们面前的，不仅仅是俞家的继承人，更是凭借自身能力在净氧塔科研榜里唯一毕业后即拿下“特聘首席”称号的人，是成就耀眼到让现任管理者都感到压力的存在。
　　俞绍川扶持俞天昂是一回事，但谁都清楚，真正的实力和未来的权柄倾向何方。

　　俞笙冰冷的视线又掠过她们煞白的脸：“今天的话，我记住了。”
　　她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决绝：“你们也给我记住——江莱在纯氧楼，拥有与我俞笙同等的权限。”

　　说完，她不再给她们任何一眼，利落地转身，重新走向那间病房。
　　走廊里，她深吸一口气，才重新走回江莱的病房。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

　　病房的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里面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带着与刚才死寂截然不同的嘈杂生气。
　　“组长！你可吓死我们了！”
　　“就是啊，一听说你进医院了，我们就赶紧飞过来了！”
　　“工作你千万别操心，我们都能搞定，你好好休息！”
　　“对对对，身体最重要，要保持心情愉快啊……”
　　“哎哟我的小心肝，这脸白的……”伴随着这个声音，一个穿着研究员外套的身影上前，极其自然地将病床上的江莱拥住，拍了拍她的背。
　　是拥抱。

　　俞笙站在门外，隔着那条门缝，看得清清楚楚。江莱靠在枕头上，没有拒绝那个拥抱，甚至疲惫中——
　　江莱笑了。

　　俞笙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看清了那个拥抱江莱的研究员胸口铭牌上的字样：【Sea 安娜】。

　　大概一个月前，江莱总是在床畔边提起，安娜是她新项目组里比较活跃的成员。

　　才一个月。
　　一个月的共事，就可以这样自然而然地拥抱她。

　　而自己，却连触碰她的手背，都不敢，都不能。

　　俞笙没有再推门进去。她看着门缝里那幅温馨的画面，看了一阵，看到眼睛开始发疼，鼻尖发酸。

　　然后，她向后退了半步，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叹出，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走廊，悄无声息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