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呼吸共振》千颍

14、这里也要用朋友的方式吗 要是刚刚不

　　晨光彻底驱散了夜色，将教学核心区广场映照得一片通明。

　　高耸的玻璃穹顶洒下均匀的天光。空气里飘浮着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沉。巨大的全息指示屏悬浮在广场，滚动着不同年级、专业的课程代码和教室坐标，蓝色的字体不断刷新，催促着人流的方向。

　　人流，是此刻广场最显著的景观。

　　穿着统一制式制服的学生们，从各个出入口涌出，像无数条被牵引的磁力，往不同的教学楼汇去。脚步声、低语声、数据板和手环轻微的提示音、偶尔响起的匆忙呼喊，交织成一片属于学院清晨的底噪。

　　俞笙和江莱，一前一后，走在这片汹涌的人潮边缘。
　　她们的速度明显比周围大多数人都要慢，脚步里带着二人的心照不宣。

　　俞笙走在前面半步，身姿挺拔，栗色的头发在模拟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依旧是一道移动的分界线，自然而然地隔开在她周围的空间。
　　江莱跟在她侧后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俞笙随着步伐轻轻摆动的深色衣摆。节奏在某个瞬间同步，又在下一刻错开。

　　一路无话。

　　没有交谈。只彼此之间那片格外清晰的寂静。
　　并不尴尬，反而将她们与周遭的喧嚣隔开。

　　走过栽种着低耗氧植物的隔离带，走过闪烁着学术公告的立柱，走向广场中心那个象征性的圆形地标。

　　脚步，几乎是在同时停下的。

　　俞笙转过身，面对着江莱。晨光从侧面打来，在她的发顶跳跃，在她低垂的眼睫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看着江莱，对方同样沐浴在光晕里，显得面容格外清晰。

　　“那……”俞笙先开口。声音不高，轻易被周围的嘈杂稀释，但江莱听见了。
　　她顿了顿，目光滑过江莱肩头望向她身后的人潮，又很快收回来，落在江莱脸上：“你也要去上课了。”她的语气很缓，听不出太多情绪，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但她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温顺。

　　江莱点点头：“嗯。”，声音同样很轻。

　　俞笙的目光从江莱脸上移开，有些无处安放地看了看四周。
　　广场上人流如织，光影交错。

　　她抿了抿嘴唇，开口时带着罕见的犹豫，却让声音更加柔软：
　　“这里……”她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江莱脸上，像在观察她的反应，又像在给自己鼓气：“也要用……朋友的告别方式吗？”

　　朋友的告别方式。
　　江莱怔住了。

　　记忆瞬间被拉回那个昏暗走廊，她莽撞却认真的拥抱。
　　她没想到俞笙会记得这么清楚，更没想到她会在此刻、在此地提起。

　　晨光正好从穹顶最高处穿透下来，形成一道格外明亮的光柱，落在江莱所站的位置，让她整个人都变得明亮。
　　江莱看着俞笙，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微微偏了偏头，带着促狭，轻声反问：

　　“你想吗？”

　　俞笙被这直接的反问和那片过于明亮的光晃了一下眼，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视线下意识地飘向旁边的人群，又迅速收回，耳根泛起了一丝极淡的热气。
　　她内心早有答案——她想，但又有所顾忌。

　　因为此刻，周围的人群已经开始注意到她们这对奇特的组合：
　　“那不是俞小姐吗？她旁边那个女生……谁啊？没见过。”
　　“真稀奇，俞小姐平时不都是独来独往吗？”
　　“等等……俞小姐刚才是……在笑吗？真是见鬼了。”
　　“没听说俞小姐在学院还有朋友啊……”
　　“诶，那个女生好像是叫江莱？我们班的，就那个总是坐最后一排、闷不吭声的……”
　　“对，是她！滤网区上来的那个？这次跨级大考她居然拿了A-！”
　　“A-？！真的假的？她平时不都是C吗？”
　　“所以说人不可貌相……不过，她是怎么跟俞小姐搭上线的？求教学啊！我爹天天念叨让我跟俞家多接触……”
　　“得了，人家那是实打实的A-实力，你有那本事考吗？”
　　“啧，看来没点真材实料，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议论声并不算大，但足够清晰，断断续续地飘进两人的耳中。

　　俞笙听着这些声音，抿了抿嘴唇，下颌线微微收紧。她看了一眼江莱，江莱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浅浅的笑意，仿佛周围的议论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杂音。但俞笙知道不是。

　　算了。
　　俞笙向前迈了半步，微微抬起了双手……
　　她决定了。

　　就在这里，用“朋友的方式”告别。

　　动作即将出现的瞬间——

　　“那明天见！”

　　江莱的声音响起，清脆，明快，恰到好处的音量。
　　打断了俞笙的动作，打断了她所有的犹豫和期待。

　　俞笙抬起眼，看向江莱。
　　江莱脸上依旧带着刚才的笑意，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她抬起手，朝着俞笙，轻松地摆了摆。

　　江莱只是挥了挥手。

　　“明天见，俞学姐。”她又补充了一句。

　　她读懂了俞笙的犹豫，也感受到了周围目光的压力。
　　她不想让俞笙为难。
　　不想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因为一个拥抱而承受更多不必要的审视和议论。

　　俞笙看着她摆手的样子，看着她眼中的了然和体贴，那股刚刚凝聚起来的决心和勇气，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淡淡的失落。

　　懊恼。

　　她同样抬起手，朝着江莱，幅度很小地摆了摆。
　　“嗯，”她应道，声音更轻，几乎淹没在背景音里：“明天……见。”

　　视线里，江莱最后朝她点了点头，随即转身，毫不犹豫地汇入了流向高专一级教学楼的那股人潮。深蓝色的制服很快被更多的蓝色淹没，晃动的肩膀，移动的发顶，然后，彻底消失不见。

　　广场上，人群依旧熙攘，光依旧明亮。
　　俞笙站在原地，腕间的手环再次震动起来，是一道新的项目通知。

　　她真的该走了。
　　她最后望了一眼江莱消失的方向，懊恼更为清晰地涌上心头，冲刷着思绪：

　　要是刚刚……不犹豫就好了。

　　这个念头如此鲜明，几乎带着声音。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她转过身，迈开脚步，朝着与江莱相反的方向，朝着高专三级教学楼和那些等待她的、冰冷的测试仪器走去。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靴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中，清晰，稳定，也带着急于逃离什么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