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呼吸共振》千颍

13、蓝琥珀棕 镜中交叠的

　　光逐渐渗透进来。
　　天幕边泛起冰冷的鱼肚白，白色缓慢晕染，才逐渐驱散墨黑，给万物蒙上一层灰蒙蒙的轮廓。

　　实验室的恒温系统开始提升功率，空气微微流动。

　　俞笙在温暖的感觉中醒来。意识缓慢地浮起，眼皮还有些沉重。

　　她皱了皱眉，带着初醒的迷蒙，睁开了眼睛。
　　模糊视野迅速聚焦——
　　一张清俊的脸庞，放大在自己眼前。

　　江莱已经穿戴好，深蓝色的学院制服外套扣得很整齐，头发也梳理过，柔顺地披在肩上。
　　她蹲在了俞笙的腿边，手肘支在膝盖上，双手托着腮，正安安静静地地看着她。
　　琥珀色的眼睛，被晨光洗过，很是澄澈。

　　俞笙的心脏猛地一跳，睡意瞬间飞散，惊吓和茫然混合着窘迫涌上来。她下意识地坐直身体，动作有些慌乱，毯子从身上滑落。刚醒来的嗓音带着睡后的温哑，比平时柔软得多：
　　“你……干嘛呢？”

　　江莱没有立刻回答。看到俞笙被吓到的样子，她浅浅笑笑。眼睛里漾开细碎的光，阳光落在琥珀内部。

　　她扶着沙发边缘，慢慢地站起身，轻轻活动了一下脚踝，把落地的毯子盖回了俞笙腿上。
　　然后，她才转过脸，看向实验室墙上挂钟，又转回来，目光落在俞笙脸上，语气里带着轻快的调侃：
　　“学姐，你好像……要迟到了哦。”

　　学姐？

　　这个词精准地投入俞笙尚未开机的大脑，激起一片茫然。

　　她眨了眨眼，蓝眼睛里满是困惑。

　　“学姐？？”

　　俞笙重复，声音里的睡意还未完全散去，柔软得甚至有点呆呆的。

　　江莱歪了歪头，似乎感到有些好笑，但那双眼睛里，调侃和打趣的意味更浓了：“你，高专三级。”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俞笙的方向，然后又指向自己：“我，高专一级。”她顿了顿，语气故作认真：

　　“学姐——有什么问题吗？”

　　逻辑清晰，无可辩驳。

　　“俞学姐。”江莱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更轻，尾音微微上扬。

　　俞笙彻底清醒了。

　　迟到的威胁和这个突如其来却很奇妙的称呼交织在一起，让她有种新奇又无措的感觉。她坐直身体，抬手理了理微微凌乱的头发，残留的睡意迅速退去，理智回笼，但脸颊却不由自主地泛起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热度。

　　“没…没问题，”她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平日的冷静。却依然比平时柔软：“可以这么喊……”

　　她缓缓站起身，薄毯离开身子。晨间的凉意透过单薄的衬衫袭来，让她微微打了个寒颤，却也让她更清醒了。

　　学姐。
　　这个称呼在脑海里转了一圈。
　　学院里特有的、属于前后辈的、有距离感的、保有分寸的称呼。

　　但更像……一种新鲜的、有趣的……身份游戏？

　　学姐？——学妹？

　　某种莫名的联想探出头，又被她迅速按下去。

　　不能再想了。

　　她甩甩头，试图把那些不合时宜的思绪甩开。
　　视线再次落到挂钟上——确实，她们都快迟到了。

　　“我去洗漱。”她丢下这句话，转身快步走向的独立洗漱间，背影略显仓促。

　　走进门，打开水龙头，调到冷水。

　　清凉的水流泼在脸上，带走最后一丝睡意和微热。镜子里的脸逐渐恢复平日的白皙冷静，眼眶下，还有淡淡的青影。

　　她打开镜柜，取出存放美瞳的专用盒。里面整齐排列着新的、统一的黑色镜片。她撕下其中一片，熟练地用镊子取出一片，对着镜子，撑开自己的眼皮。

　　镜面上方柔和的面光灯亮起，黑色薄膜贴上左眼的角膜。轻微的吸附感传来，视野左半边被熟悉的黑色覆盖。

　　她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然后，她停住了动作，没有立刻去拿右眼的美瞳。

　　她只是看着镜子：
　　镜中的自己，左眼是沉静的黑色，右眼是毫无遮挡的、清澈的湛蓝。

　　晨光正透过实验室的滤光窗户，无声地漫进来。
　　远处，在地平线的尽头，在滤网区方向，一轮巨大的初阳挣脱灰蒙的早霭，将温暖的光芒投射过来。滤过光窗，变得柔和了许多，落在她的脸上，落进她这双异色的眼睛里。
　　光线在两只眼睛中发生了交汇。
　　左眼的黑色，右眼的蓝色。

　　视线聚焦，黑色与蓝色在晨光中彼此浸润，恍惚瞬间，她看到了第三种颜色——琥珀棕色。

　　像……江莱的眼睛。

　　俞笙一顿，怔怔地看着镜中蓝色的右眼，看着它在阳光里变幻的色彩，看着那属于另一个人的颜色印记。

　　蓝色，很好看。
　　蓝色，像海一样。

　　江莱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又在耳边响起。

　　第一次，她对另外一只眼睛准备的黑色，感到了一种清晰的抗拒。
　　第一次，她不想让这偶然映出的暖色，重新变成漆黑。
　　第一次，她开始觉得：蓝色也是真的好看。

　　“嗡——”
　　左手的呼吸手环轻轻震动，发出提醒。

　　预设的出门最晚时限到了。

　　紧接着，一条来自项目辅助导师的讯息弹了出来，提醒她今天上午核心测试的时间节点。

　　现实的压力，轻轻地扯了她一下。

　　俞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埋下眼底这点反叛的挣扎，恢复平日的冷静。她再次看向镜子：

　　镜中，江莱安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拿着笔记本，但目光并没有落在纸页上。她的视线，越过房间，安静地望向自己。

　　她在等她。

　　这个认知，更直接地撞进俞笙心里。

　　她曾被很多人等过。

　　等她的决策，等她的施舍，等她的错误，等她的价值……充满了算计、焦虑、贪婪和幸灾乐祸。

　　但江莱的等待不一样。
　　很不一样。

　　俞笙深深地看了一眼镜中的江莱，又看了一眼自己那只蓝色眼睛。几秒钟的沉默后，她终于还是抬起手，将那片黑色的美瞳，稳稳地戴在了右眼上。
　　轻微的吸附感再次传来。视野恢复了一致的深色。
　　俞笙，又变回了那个双眸漆黑、表情淡漠的纯氧楼继承人。

　　她整理了一下衣领和头发，走了出去。

　　江莱听到声响，合上根本没看进去的笔记本，站起身，看向她。

　　晨光正好，从实验室敞开的窗户涌进来，带着属于早晨的清新空气，与室内尚未散尽的暖气交融。

　　俞笙走到门边，刷开权限。厚重的实验室门无声滑开，外面走廊更明亮、也更空旷的光线涌了进来。

　　她侧过身，看向站在光影交界处的江莱。
　　一样的，琥珀色眼眸在阳光下，温暖而清澈。

　　俞笙的声音平稳，多了些许鲜活的气息：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