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呼吸共振》千颍

11、我戒了 “谢谢，我

　　那天之后，俞笙的生活中，真的没有了香烟的痕迹。

　　这天，纯氧楼的科研项目交流晚宴，在滤网区上方的悬浮平台，全景宴会厅。
　　水晶灯的光线经过层层过滤，璀璨得奢华，每寸光亮都均匀的落在锃亮的银器和高脚杯上，落在权贵们精致的礼服，觥筹交错，晃得人眼晕。
　　空气里飘散着昂贵的香氛，浮动着精心烹调的食物气息，交织为另一种更为浓稠的——权力与利益交织的无形味道。

　　俞笙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礼服，站在一群平均年龄比她大两轮以上的资深研究员和家族代表中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淡笑。
　　各种恭维、试探、以及隐晦的交换条件，她都熟练的应对。

　　父亲俞绍川在不远处，与几位净氧塔高层交谈，目光偶尔扫过她，一种很明显的审视。

　　一位材料供应商代表凑近，脸上堆着殷勤的笑，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深蓝色扁盒，上面印着只在纯氧楼流通的奢侈品牌徽记。
　　“俞小姐，听说您常用这个牌子，”代表将烟盒递过来，声音压低，带着心照不宣的意味，“我特意托人从中心区带了最新批次，口感更醇，一会儿我让人送到您休息的房间？”

　　同样的深蓝色，同样冷硬的金属质感。

　　俞笙的目光落在那个盒子上，指尖动了一下。

　　几乎同时，另一幅画面清晰地撞入脑海：不是烟雾，而是几颗糖果，和一只纤细的手。以及——那双被烟雾熏红的琥珀眸色。

　　宴会厅的喧嚣涌动，虚伪的应酬也令人窒息。
　　但这股无形的烦躁，奇异地被那双手安抚了些许。

　　俞笙抬起眼，没有伸手去接：
　　“谢谢，不过，”她声音平静，清晰地传进对方耳中，“我戒了。”

　　代表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殷勤的笑容僵在脸上片刻，才讪讪地收回手，连声道：“啊……戒了好，戒了好，对身体好。”

　　他眼神里闪过明显的失望。
　　少了这个共同的“嗜好”，那就也少了一个攀谈的话口。

　　俞笙不再看他，目光转向舞池那些晃动的人影和酒杯。
　　身边依然有人上前搭话，话题绕着最新的氧阀技术、家族间的合作、或是纯氧楼未来的风向……

　　她应对着，思绪却有些飘远。
　　鼻尖仿佛又嗅到了那清冷的薄荷糖味，混合着实验室的干净气息。
　　还有，她的身影。

　　又有人举杯敬酒，她端起手边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荡漾。

　　几杯酒下肚，胃里泛起微灼，头脑却异常清醒。

　　她晃了晃酒杯，看着液体挂壁，忽然想到：江莱不喜欢烟味，那……酒味呢？
　　酒精，会不会同样让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就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迅速扩散。

　　她想立刻离开这里，想摆脱这些粘稠的的空气。

　　没怎么犹豫，她放下了杯子，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转身，步履平稳，走向出口。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引来不少侧目。

　　但她不在乎。

　　走出宴会厅，厚重的隔音门将喧嚣彻底关在身后。
　　走廊里空气清凉了许多，但疲惫和厌烦并未消散。她快步走向专属电梯，按下直达地下停车场的按钮。
　　纯氧楼安排的黑色轿车安静地停在专用车位。司机看到她，立刻下车为她打开后座车门。暖气的热浪混合着皮革清洁剂的味道扑面而来。

　　“小姐，现在送您回家吗？”司机坐回驾驶位，透过车内镜恭敬地询问。

　　家？纯氧楼。
　　俞笙靠进柔软的真皮座椅，闭上眼。

　　“不。”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停顿了一下，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她又补充道：“不回去。”

　　司机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他接到司机的工作时，就知道俞笙行程很规律，除了必要的应酬，几乎都是在家和学院之间往返。

　　“您……还有朋友要等吗？”司机谨慎地问。

　　朋友？
　　这个词让俞笙睫毛颤动了一下。
　　她好像真的有一个朋友。

　　她睁开眼，车内昏暗的光线下，黑色的眼睛没什么反射。
　　她抬起手环，指尖划过屏幕，点开那个被加密联系人的界面。

　　“江莱”两个字，映入眼帘。
　　一种奇异的冲动驱使着她。

　　她点开输入框，手指在停顿了片刻，然后敲下一行字：
　　[你能到实验室吗？]
　　发送。

　　信息显示“已送达”的下一秒，回复的提示音响了起来。
　　[好。]
　　只有一个字。没有犹豫。

　　俞笙看着那个简短的回复，胸口那团淤积的烦躁，悄然开始融化。
　　一丝她自己未曾预料的期待，悄悄爬了上来，和着不断上升的暖气。
　　平淡如水的心绪，被染上了些许鲜活的颜色。

　　她收起手环，抬眼看向前方，声音比刚才清晰了许多：
　　“去学校。”

　　司机不再多问，应了一声，启动车子。轿车平稳地驶入空旷的悬浮车道。

　　晚风很凉，从滤网区方向吹来，带着底层区域无法完全净化的尘土气息。

　　俞笙按下车窗控制钮，玻璃下降，冰冷的夜风灌入，将她额前的碎发吹起，也冲散了车内过于暖腻的空气和自己身上沾染的酒气。
　　她需要清醒，也需要吹散这些令她感到不适的味道。

　　“俞小姐，外面冷，这样吹风容易感冒。”

　　司机感受到温度下降，出于职责提醒了一句。说完又有些后悔，这位小姐的性格他多少了解，最反感旁人“多管闲事”。

　　然而，俞笙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她的脸侧向窗外，目光落在明明灭灭的灯火上。学院的轮廓在夜色中逐渐清晰，距离在缩短。
　　不知为何，想到江莱会在实验室等着自己，她一直微微抿着的唇角，就出现了真实的弧度。
　　司机从镜子里瞥见，暗自松了口气。

　　轿车停在氧界联合学院核心实验楼前。夜间静谧无人，只有几盏安全灯发着孤零零的光晕。
　　“明天早上我来接您？”司机问。

　　“不用，我自己安排。”俞笙回应，推门下车，夜风卷起她的长发。

　　她身上昂贵的礼服外套已经换下，此刻是学院标准的深蓝色制服，在夜色中融为一体。她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袖，酒味淡了些，但不知道能不能完全散去。

　　轿车尾灯消失在道路尽头，俞笙转身，快步走向实验楼主入口。她的脚步带着明显的急切。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身影。

　　就在实验室厚重的权限门旁边，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着，蹲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江莱低着头，手指在光洁的地面上画着圈，左手手环监测生命体征的绿光闪着，映亮她小半张侧脸，和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发丝。
　　听到脚步声，江莱抬起头。

　　实验室门口的光线不算亮，但足够俞笙看清——江莱的脸颊和鼻尖都被夜风吹得泛红，显然在这里等了有一会儿了。夜晚的气温又低了不少。

　　俞笙的心紧了一下。她加快脚步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下。
　　随着距离拉近，属于俞笙的气息也拉近。
　　混合了宴会厅沾染味道、以及她淡淡的薄荷冷香，还有那无法完全掩盖的——酒精气息。
　　江莱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很轻微，但俞笙看到了。

　　果然……还是不喜欢吗？
　　这个认知，让俞笙心底泛起一丝细微的涩意。

　　然而，还没等她开口说什么，江莱却已经站了起来。
　　紧接着，一只温暖的手掌，带着室外微凉，却比夜晚的空气温暖得多，轻轻地抚上了俞笙脸颊：

　　“外面这么冷，”江莱的声音很轻，带着微哑，“怎么不多穿点？”

　　掌心贴着脸颊的温度，像道炽热的电流，瞬间所以的击穿了寒冷。

　　夜晚的，和俞笙心上的。

　　她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看着近在咫尺的江莱。
　　她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里面清晰地映出自己的影子。
　　手就要离开，俞笙迅速抬起自己的手，覆在了江莱贴着自己脸颊的手背上，开口，声音同样很哑：

　　“你等很久了？”
　　但声音更软。

　　江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

　　几秒钟后，俞笙才缓缓松开手，缓缓转身，缓缓去解锁实验室的权限门。
　　江莱的手也才缓缓落下。

　　金属门滑开，实验室的空气涌出，带着熟悉的消毒剂味道，瞬间将两人包裹。

　　在俞笙转身，两人距离稍微拉开的那一刹那，江莱发现，夜风带来萦绕在俞笙衣物的味道，变得清晰起来——确认是酒味。
　　但和着她身上的薄荷淡香，并不刺鼻。
　　反而……有种人心跳微乱的柔和感。
　　她喝酒了？味道……好奇妙。

　　并不讨厌，相反，因为知道这气息来自谁，而带上让人难以自持吸引力。
　　江莱默默地想。

　　俞笙打开门后，侧身示意江莱进去，同时回头看向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突然从寒冷的室外进入温暖的室内，温差带来的反应，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俞笙觉得：
　　江莱的脸，好像比刚才在门口时，更红了一些？
　　这个发现让俞笙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移开视线，率先走进实验室，心里却默默想着：下次，不能再这么晚找她了。太冷了。

　　实验室的灯亮起，将空间照得通明，也将两人之间未曾言明的气氛，悄然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