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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对,我讨厌烟味 “点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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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打满算,从十七岁开始,俞笙已经吸烟四年半了。
对于十五岁就提前完成基础学业、被家族象征性“下放”到氧界联合学院进行研修合作的俞笙而言,这里的空气都透着一种令人不适的矛盾味道。
她是纯氧楼这一代最无可挑剔的A+,是父亲俞绍川需要向其他家族展示的完美继承人。
但没人知道,或者说没人在乎,这副完美躯壳下,早就裂开了一道缝隙。
焦虑无声地缠绕着心脏,在每一次面对父亲审视的目光、每一次处理远超同龄人理解范畴的家族事务时,悄然收紧。
最初是偶然。某个在实验室熬到凌晨的夜晚,脑袋刺痛,她走到室外通风井旁,看见一个高年级学生靠在阴影里,指尖一点橙红明灭,吐出灰白的雾。
那气味刺鼻,带着一种放纵堕落的诱惑。
她用了点手段,弄到了第一盒。
特供品,烟雾细腻。
第一口呛得她咳嗽,但随之而来的轻微晕眩和喉咙的灼热感,暂时隔开了那些无形、无处不在的压力。
后来就成了习惯。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在无数个需要短暂逃离的间隙。
只要烟雾吸入肺里,再缓缓吐出,就能将胸腔那些淤积的烦躁一并带出。
她知道这很矛盾,在氧气即权力的世界,主动吸入燃烧的杂质,是一种近乎自毁的奢侈。
但这种不该,反倒赋予了俞笙隐秘的反叛快感。
第一次在巷子遇见那个女孩,俞笙刚捻灭一支烟不久。
她本不想管闲事,但太吵。
还有女孩抬起头的一瞬,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的东西,让她停顿了——这眼神有点意思。
清韧,这是俞笙对江莱的初印象。
她介入,驱散那些无聊的霸凌者,过程简单得不值一提。
离开时,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跟着自己。
烦躁依旧,但似乎……多了点别的什么。
之后几天,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影随形。
她叫江莱。俞笙查过,成绩中下,C级,在学院近乎透明。
为什么跟着自己?寻求庇护?还是别有企图?
俞笙故意选了一天,走上教学楼狭窄天台。风很大,吹得她头发飞扬。她靠在生锈的栏杆上,点燃一支烟。吸了一口,没立刻吐。
然后,她用一根钢管将通往楼梯间的铁门抵开了一条细细的缝,把那口烟吹进了楼梯。
打开的缝隙不多,刚好够一个人窥视。——她想知道,那个总在暗处观察她的女孩,会不会因为这呛人的烟雾而退却。
她望着远处滤网区低矮灰暗的轮廓,继续慢慢吐着烟圈。
烟雾瞬间被风撕碎。她能感觉到,门缝后,预想中的那道目光出现了。
她在等,但不知道在等什么。
什么也没发生。只有沉默的注视,透过那条缝,落在她身上。
目光里只有纯粹的的观察。
一支烟抽完,俞笙将烟蒂按熄,转身离开。经过那扇门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门缝后一闪而过的衣角。她没停留,径直下楼。
过了一会儿,江莱才轻轻推开门,走上天台。
风已经带走了大部分烟雾,只剩微弱薄荷与焦油交织在冰冷的空气里。
她走到俞笙刚才站的位置,学着她的样子,靠在同样的栏杆位置。
这里视线很好,能清楚看到下方学院的主建筑群,以及更远处,那栋守卫森严的纯氧楼专属研究楼。江莱看着俞笙的身影最终消失在研究楼的入口,那扇需要权限验证的玻璃门在她身后无声闭合。
她没有立刻离开,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手指摩挲着栏杆上粗糙的锈迹。风灌进制服外套,带着某人的气息侵入她的身体。
滤网区从来不缺各种刺鼻的气味,劣质燃料、堆积的垃圾、拥挤人群的体味……烟味更是常见。
但俞笙身上的烟味不同。更淡,更冷,混合着一种她说不清的遥远。不令人讨厌,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定感。
而在她看不到的研究楼高层,单向玻璃后,俞笙并没有立刻投入工作。她站在窗边,目光向下,捕捉到了天上那个静止的身影。看到江莱走到自己刚才的位置,停下,望着自己的方向。
一种微妙的感觉浮上心头——被观察,被模仿,被一种沉默而固执的方式“陪伴”着。
明明闻到了烟味,看到了她的阴暗面,为什么还不离开?
所以,变化是无声发生的。
俞笙开始注意到,当她身上烟味稍重时,偶尔近距离路过江莱,她会有一个短暂的屏息动作。
俞笙看见了,但江莱从不会因此退开,甚至在直面了烟草的冲击后,依旧跟着,依旧保持着距离。
但那个细微的生理反应,像一根小刺,轻轻扎了俞笙一下。
她并不在意别人的看法。但江莱的屏息,不是因为厌恶或畏惧,更像是一种不由自主的生理排斥,却又被她强行克制住了。
这种克制,让俞笙有些不舒服。
不知从哪一天起,她摸向烟盒的次数变少了。
当那种烦躁涌上来,想摸烟的时候,偶尔会想起那个屏息的瞬间。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气味。
一次偶然,她用了研究室配给的一种提神喷雾,主要成分是合成薄荷醇。
第一次用时,那过于强烈的刺激感直冲脑颅,但瞬间的清凉过后,混沌的思维似乎真的清晰了一瞬。
后来,她用了留香更久的同系列香水,装在精致的雾化瓶里。
起初只是实验。喷洒在腕间或衣领,冰冷的香气弥散开,与她身上原本的气息混合。同样是一种感官的刺激,却比烟草温和。
她需要一些外在的东西,来标记自己的状态,来维系某种表象的稳定。
她很快发现了第二个变化。
江莱不再屏息了。
不仅不屏息,有一次在资料室,俞笙经过江莱身边去取高处档案时,女孩微微仰起脸,鼻翼微微动了一下。动作很快。但俞笙看见了。
这个发现,比之前的屏息更让她心神微动。
于是,需要还回去的外套被纯氧楼的保洁员清洗干净后,俞笙把薄荷香水喷在江莱的衣服上——喷了大半瓶。
那天,她调取走廊监控记录,江莱靠在转角墙壁上,将脸深深埋进了怀里的衣服——俞笙故意把香水喷得很浓。
俞笙关掉监控画面,坐在控制台前,很久没动。
一种奇异的、温热的鼓胀感,悄悄充满胸腔。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第二天,路过江莱,属于俞笙的薄荷冷香,出现在江莱身上的衣服。
两人在走廊擦肩而过时,相似的香气若有若无地交融了一瞬。
俞笙依旧快步走过,但那个味道,让她的唇角却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弧度。
烟草的气息从她的生活中逐渐淡去,像退潮般无声无息。
薄荷的冷香成了新的习惯,新的标志。
伴随着这个“朋友”的出现,记录在自己的生命里。原本只有自己的实验室,多了江莱的身影……
直到,家族项目实验测试周期来临。数据卡在了关键节点,一组核心数据反复验证都无法通过预设模型,父亲俞绍川的通讯带来了新的施压,团队里的研究员眼神开始游离。
焦虑再次疯长,缠绕窒息。
第三天下午,又一次失败的模拟运行后,看着屏幕上刺眼的报错信息,一种久违的、强烈的渴望攥住了俞笙——想抽烟。
想那辛辣灼热的气息灌入肺部,想那片刻脱离现实的晕眩。
她下意识地转身,抓过挂在椅背上的墨绿色皮质书包,伸手进去翻找。
指尖碰到了那个久未触碰的深蓝色烟盒。冰凉的触感让她手指一顿,但烦躁感更盛。她拿出烟盒,看也没看,就想往实验室外走,去露台,去任何能让她点一支烟的空旷地方。
“在找这个吗?”
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平静,投入凝滞的空气。
俞笙脚步停住,回过身。
江莱站在实验台边,手里拿着的,正是她那盒特供香烟。
看见这个,一股无名火窜上俞笙心头。她的脸色冷了下来,语气也是:
“你碰我东西?”
江莱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她只是看着俞笙,向前走了一小步,举起烟盒,语气依旧平稳:
“我知道,你好久没有抽烟了。”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俞笙冷脸上略显苍白的唇色,“你现在……要去抽烟吗?”
俞笙盯着她,胸膛起伏了一下。她极力压制着那股混合着焦虑和怒意的情绪,朝江莱伸出手,手掌摊开,声音比刚才更冷:
“给我。”
江莱看着她伸出的手,摇了摇头。
这个简单的拒绝动作,让俞笙的瞳孔微微一缩。
在俞笙错愕的目光下,江莱从烟盒里抽出一支,含在唇边。
“点火。”江莱咬声说,甚至带着点命令的意味。
俞笙的眉头动了一下。她看着江莱,看着那支烟夹在她略显苍白的唇间,看着那张清秀的脸上那一点陌生的执拗。
“你不是……”俞笙压着眉眼,“讨厌烟味吗?”
江莱抬眼,含稳那支烟,又道:“点火。”
俞笙冷哼一声,没再问,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金属盖子翻开,火苗跳了一下,在两人之间燃起一小团橙色的光。她将火凑近烟头,江莱配合地吸了一口。
几秒后,江莱剧烈地咳嗽起来。
烟从她嘴里呛出来,眼泪瞬间涌上,眼眶泛红。她弯着腰,咳得满脸通红,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
俞笙站在一旁,没有动。但看着江莱被烟呛得狼狈不堪的样子,心里某处却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温热酸涩——俞笙从来没有过这种体验,因为一个人。
江莱终于止住了咳,直起身,眼眶还红着,眼角挂着咳出来的泪水。她看着俞笙,声音沙哑:“对,我讨厌烟味。”
说完,她把那盒香烟握紧,在俞笙疑惑的注视下,江莱推开烟盒的盖子,手腕一转——
香烟一根接一根,落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碰撞发出轻微的、沉闷的声响。
俞笙的呼吸滞住了。
愤怒、荒谬、还有一丝被强行中断依赖的空茫,交织在一起,让她一时失语。
江莱却没有停下。她转过身,走回自己放在角落的书包前,蹲下身,开始在里面翻找。
俞笙的怒气终于冲破了克制,她大步上前,一把抓住江莱刚抬起的手腕,力道不轻:
“江莱!”
江莱被拉着起身,晃了一下,敞开的书包哗啦一声,滚出十几颗用透明糖纸包裹的东西,全是浅绿色,散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细小的碰撞声。
俞笙的目光被那些突然出现的糖果吸引,愣了一下。
江莱趁着她分神,轻轻挣开了她的钳制。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淡淡的红痕,她没去揉,只是从书包内袋里,掏出了一颗一样的糖果。
她站定,摊在掌心,递到俞笙面前。
“薄荷味的,”江莱的声音低了一些抬起眼,看向俞笙,那双总是平静的琥珀色眼眸里,此刻翻涌着一种俞笙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恳求:
“跟你留的味道一样。”
她顿了顿,吸了一口气,声音更轻了,却字字敲在俞笙心上:
“你不要抽烟好不好?”
俞笙彻底愣住了。
所有的怒火、烦躁、被冒犯的感觉,在这一刻,被这句简单直白的请求,冲击得七零八落。
她看着江莱,看着那双琥珀色眼中还未褪下去的红色。
这么多年,从未有人,因为她抽烟这个于她身份而言无足轻重的坏习惯,如此认真地担忧。
围绕她的目光,或敬畏,或嫉妒,或评估,或算计。
除了那些冰冷的成绩和家族期望,除了那些利用和价值交换,从来没有人,仅仅因为她是“俞笙”,而如此对待她。
但江莱,请求她不要伤害自己,还用这种——让自己受伤的方式。
见她久久没有反应,眼神空茫地看着糖果,江莱抿了抿唇,直接拿起其中一颗,剥开糖纸。
浅绿色的糖体露出来,她微微踮起脚,将那颗糖轻轻抵在俞笙紧抿的唇上。
微凉的触感,混合着清新的薄荷香,透过唇瓣传来。
俞笙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她垂下视线,看了看唇边的糖,又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的江莱。
时间仿佛凝滞了几秒。实验室里只有仪器低沉的运行声。
然后,俞笙极其缓慢地,张开了嘴。
糖果被送入唇间,清凉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并不浓烈,却恰到好处地抚平了那躁动的神经。
江莱看着俞笙接受了糖果,她低下头,开始收拾散落一地的糖果,一颗颗捡起来,放在手心。
江莱没有再把捡起来的糖放回自己的书包,而是攥在手里,走向那个垃圾桶,打算将这些“掉在地上脏了”的糖扔掉。
江莱在想:即使是包装完好的东西,掉在地上,在俞笙这里也不需要了。
俞笙猜到了她的想法。
就在江莱转身走向垃圾桶时,俞笙伸出手,拉住了她的胳膊。力道很轻,不再是之前的怒气冲冲。
江莱回头,疑惑地看着她。
俞笙没有解释,只是将她的手缓缓拉过来,然后,轻轻掰开她的手指,把江莱掌心躺着的薄荷味糖果接过。
俞笙从实验台上拿起那个深蓝色烟盒,打开。然后,她小心地把江莱掌心的糖果,放进了烟盒里。
烟盒里放糖果,有种怪异的和谐。
直到最后一颗糖被放入,烟盒重新变得有些沉甸甸。俞笙合上盖子,将它握在手中。
她抬起眼,看向还有些怔忡的江莱,舌尖顶了顶口腔里那颗正在慢慢融化的薄荷糖。清凉甜意蔓延。
“挺好吃的。”
她轻声说,然后将那个装着糖果的烟盒,仔细地放回了自己的书包夹层。
实验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看着江莱转过身去,蹲在地上,收拾着刚刚冲突后散落的实验记录纸。
俞笙的目光落在垃圾桶边缘。糖纸一角露在外面,被实验室洁净的灯光照着。
她走近两步,弯腰,伸手将那糖纸捡了出来。
在江莱身后,她将这张已经空了的透明糖纸,再次对折,折得更小,更整齐,轻轻放进了自己制服外套内侧的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