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特拉斯漫游纪事录[人外]》星野行

22、众贤会 阿特拉斯号

　　但若仅是这个原因，并不足以阻碍莱拉·维里迪安的脚步，真正让她乖乖待在天空城的，是她那两位受制于人的老师。

　　是的，两位，抛开新闻报道的模糊笔法，莱拉女士从未拜过师，但在她心里，白菁和岑致远都能算作她的老师。

　　现在这个世道，想从底层爬上高层，是要付出惨痛代价的。而能坐上引星计划的负责人这个位置，白菁和岑致远付出的代价早就远超常人想象——他们背负了一整个革命区的人命。

　　不过当时引星计划尚在建设之中，议院需要他们出力，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对他们下手，只是稍微限制了一下他们的活动范围，不允许他们返乡，顺带控制住了莫名很听两人话的莱拉。

　　“岑叔，白姨，你们当时为什么要闹起义，还来接手这个烂摊子，该不会是被议院那帮糟老头子忽悠洗脑了吧？”莱拉刚完成手头的一个大项目，正值百无聊赖的休假期。既然两人不让她出去闹腾，她便冲进两人的办公室闹腾他们。

　　她斜靠着实验台，小口小口地舔着雪糕，笑眯眯地扮着喇叭：“所以你看，咱们还是得对天空城祛魅。当初孤注一掷地闯进来，结果却发现里面猩猩掌权、猴子当道，文明程度堪比原始森林……哦，对了，我前两天还在你们那纸质书里学了个词，好像叫，背井离乡，词义还怪悲伤的。”

　　白菁似乎早已习惯了她的大放厥词，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停下手里的动作，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莱拉，我们不是因为想来天空城才闹起义，而是在闹起义时正好遇到了路易斯老先生，受他邀请才来的天空城。”

　　“哦，那就是路易斯坏事做尽。”莱拉眨了眨眼，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咪，“你们看起来越来越心事重重了，特别是遇到那些所谓的老朋友，他们看起来都不认识你和岑叔了，这样真的值得吗？”

　　“……”白菁愣了愣，她向来佩服眼前这小姑娘见微知著的洞察力，仿佛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能难得倒她。但有道是天才和疯子仅在一念之间，她肯定更希望莱拉能更接近前者。

　　于是她温柔地说：“宝贝，你知道吗，有些事不论值不值得，都要有人去做的。你不能因为在温水里泡胀了头脑，于是期待别人去当那根刺破虚伪的长矛。这世上凡有不合理不公正，我们都应敢于去反抗。”

　　“唔，好啦，我知道啦，这话我都听百八十遍啦，耳朵都要起茧啦……”莱拉对此倒是不甚在意，随口承诺道，“白姨，我说过，如果拯救母星是你们的愿望的话，我会努力去实现的。”

　　“莱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和老岑都希望你能有自己的立场，而不是沉浸于简单的情绪之中……”

　　“我有立场啊，你们的立场就是我的立场。好啦，我的好姐姐好妈妈好老师！让我们把话说回来，你们革命区的制度很不合理不公正吗？”

　　白菁拿她没办法，只道：“嗯……不只是革命区，整个母星的制度与建设都有些问题。”

　　“比如？”
　　“比如基地的土壤……”

　　“阿菁，老岑，莱拉在你们这吗？”她的话音未落，崔克茜那打着卷儿的棕毛脑袋就从门外探出来。

　　瞥见那个实验室安全标准反向案例后，崔克茜立马一个箭步冲进来，一把抢过了莱拉手上那根被舔到一半的雪糕，两三口炫完不算，还杀人诛心般摇了摇那根空木棒：“好了，吃饱喝足，科研牛马该上工了！”

　　莫名其妙遭受了一场入室抢劫，莱拉一脸茫然：“崔克茜，我那个气候模型刚写好啊，夏娃还没推算完吧？”

　　“临时任务，众贤会那边遇到了点麻烦，需要咱们星环去露个脸、搭把手。”崔克茜本想拎起她就走，谁知这小姑娘在地上生了根，怎么拽也拽不动，只好简要解释了一番。

　　“众贤会？议院那头的水货学士又干了什么？”莱拉嫌弃地皱起眉，“维持程序的屎山代码又崩了？我早说过……”

　　“需要我们一起过去吗？”岑致远终于从一大堆蓝色悬浮窗口后抬起头，温和地问道。

　　“关于母星的，你们最好回避一下，别惹火上身。”崔克茜利落地拒绝道，“走了小祖宗，议院那边要急得喷火了！”

　　就这么磨蹭了一小会儿，等她们乘坐天空特快赶往众贤会的时候，中心实验室的大屏前已经围了很多人了。

　　莱拉随意扫了一圈，惊讶地发现那些平时相互鄙夷的学界政界精英竟齐齐到了场，她顿时好奇起即将发生的事。

　　她戳了戳身侧的智绘，凑到她耳边讲起了悄悄话：“到底怎么回事，太阳打西边升起了？众贤会来找我们求助？”

　　智绘沉默地往旁边挪了两步，躲开了莱拉落在她颈侧的发丝，确保两人之间保持安全距离后才开口解释道：“有人前两天在铁骑区的地下管道口取样勘查到，从地下五十米处开始，土壤的放射性活度浓度严重超标。”

　　“什么意思？他们不是每年都要都要派人跟着阿特拉斯号去勘查一遍吗？怎么先前都没查出来，这回就突然查出来了？”莱拉了然，莱拉嘲讽，莱拉抬手揽上智绘的肩。

　　“铁骑区出了点事，牵连了不少贵族，大骑士长请求众贤院再取样分析一下，这回借了夏娃。”感受到肩上那不轻不重的力道，智绘虽然有些别扭，声音却依旧平稳，“夏娃分析，若让辐射污染继续蔓延下去，不仅是铁骑区，整个母星都很可能被放射性元素从地下入侵，蛀成空壳。”

　　莱拉这才敛了神色，就算再怎么傲慢混账，她也知道这段话意味着什么。

　　基地本就是母星上为数不多未被完全污染的净土，当初选址时最大的考虑因素就是土壤的受污染程度。

　　人们可以用铁皮代替天空，却不能用钢水浇灌土地。这些看似坚不可摧的钢铁城堡，是极有可能从根部开始腐烂，被土壤彻底颠覆的。

　　但据当时设计基地的科学家所预测，考虑到大气的自我修复作用以及放射性元素的半衰期效应，土壤的受污染程度应当是维持不变或是缓慢下降的，如此不减反增，很难不让人心生质疑。

　　“他们在其他基地实地探测过吗？还是只在铁骑区采了样，剩下都是模型推导？”莱拉谨慎地问道。

　　“不知道，”智绘摇摇头，“但夏娃没犯过错。莱拉，你我心知肚明，铁骑区是土壤放射性活度浓度变化的最佳观测地。”

　　莱拉当然明白，她熟读一切被春秋笔法抹去的历史。
　　在被辐射环绕的母星上建造基地，无异于在混沌中开天辟地。“开天”是组建防辐射天幕，“辟地”便是深挖地基、修建城市给排水系统。

　　铁骑区本不应有下水道系统。并非出于什么尔虞我诈、官场倾轧，只因为中世纪没有，所以它的对照模型也不该有。

　　但当时有一位人道主义印象派学者指出，还原历史不是还原一切封建糟粕，基础设施不完善只会带来疾病与灾害，这是反进步反人类反美学的过度拟合。

　　学者的出身背景很硬，议院拗不过他，便阳奉阴违地磨起了洋工。一条下水道修了十年，只知往深挖，不肯扩面积，硬生生把学者熬到了去世，临终时只留下一句“家祭无忘告乃翁”的悲词。

　　很可惜他再也等不到这个消息了。学者去世之后的第二天，铁骑区的土木工人就发公示停工，挖到地下100米的下水道工程烂尾了。

　　谁都知道，哪有下水道不遍布全城，单单挖到地下100米的啊。可挖都挖了，总要有些用处，于是，这本该是惠民工程的下水道，便成了便于采集不同深度土壤样品的科研基地。

　　“咳咳，诸位晚上好啊，”前两天刚踩着自己亲哥血肉上位的安德烈突然吊开了嗓，他像一只气宇轩昂的斗鸡，装模作样地理了理衣领，然后走着猫步上了台。
　　“我是你们的大议长，安德烈·罗曼诺夫！”

　　“想必大家都知道，今天我们相聚在这里，是为了探讨有关母星土壤的污染度问题。”

　　“我明白，土壤的污染度问题是一个兼具历史性、全球性、多态性的大难题，想要彻底地解决它离不开在场每一个人的努力。”

　　“但请大家放心，后厨已备好美酒与佳肴，诸位在畅所欲言的同时，定能感受到议院宾至如归的温暖服务。”

　　“他有病吧？”莫名其妙地观赏了一出即兴演出，莱拉翻了一个白眼，“母星都要颠覆了，他在这又唱又跳地开派对，还往实验室上美酒佳肴。信不信一杯美酒洒下来，他那屎山代码都要变异升华。”

　　“可不是嘛，”崔克茜随口附和着，看向了身侧一脸阴沉的溪荪，“哎，你怎么看？”

　　“……辐射污染尚不可逆，母星上会遍布那些恶心的、基因变异的怪物。”作为动植物生态领域的顶尖专家，溪荪当然有资格下这个判决。

　　她垂下眼，藏住了眼底的厌恶，“依据夏娃的推测，这个过程将不超过三十年。”

　　眼见着安德烈又叫来了一堆舞女，甚至还亲自上手弹了一首圆舞曲，莱拉夸张地捂起嘴阴阳怪气：“哇，我算是长见识了，众贤院火急火燎地叫我们来帮忙，原来是为了拍几张公关照，以此展现出自己的努力。”

　　“小声点，别乱说话，你招惹的人还不够多吗？”崔克茜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提示道，“平时在研究院里闹归闹，这会儿别想着去炸大议长家啊，你要知道，你现在是和星环牢牢绑定的。大议长刚上台，再不满意我们也要来做做样子……”

　　“……我觉得，陈家应该有办法净化土壤污染，”溪荪没由来地插了一句，“连夏娃都分析不出阿特拉斯号上气态随行光幕的运转能源。”

　　“可他们不会告诉我们，那是他们的商业机密。”莱拉打了一个呵欠，冷漠地评价道，“阿特拉斯号给他们掘出多少金子了。”

　　“你能黑了他们的终端吗？”溪荪定定地看着她，“不用人工生命。”

　　“哎？好啊！”一听能给这帮大傻子找麻烦，莱拉的眼睛瞬间亮了几度，她收住那个已经成型的哈欠，拉开虚拟屏开始干起活来。

　　“莱拉！”反倒是崔克茜收了笑容，“注意分寸！你知不知道……”

　　莱拉一边敲着键盘一边乖乖地保证：“好了，崔克茜，我匿名进去，不会有人知道是我干的！而且老师都说了，让我当一根捅穿人心脏的长矛！”

　　很显然，莱拉在当长矛这个领域上简直是天赋异禀，胆子更是大到不知天王老子是何物。她这轻轻一挖，就快把人家祖坟给来回颠了三颠，不仅扯出了人体实验，还掘出了陈家的发家史。

　　查完这一大串家族辛秘后，她还顺手把铁骑区的烂尾工程和人体实验发到了新闻网站上，让它们在天空城的核心头条上呆了整整一个星期，力压安德烈那些虚伪做作的假笑合照，气得这颗冉冉升起的政界新星好几天都没睡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