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特拉斯漫游纪事录[人外]》星野行

21、地下诊所 我的客人呢

　　“啊啊啊父亲母亲丽萨克林顿以撒里昂菲利普………救命啊！”

　　随着今晚的第二声惊叫响起，两人头顶的石板合上了它乱吃东西的巨嘴，周围的环境彻底陷入黑暗。
　　她们好像滑入了一个歪七扭八的管道，在地下世界做起了旋转离心运动。

　　管道狭窄逼仄，恰容两人的并行，在疯狂的滑行下，叶卡捷琳娜死死抠住了盛初沅的手臂，颇有一种我一定要生，你死我前面的悲壮感。

　　幸亏她那一百万资产点尚有剩余购买力，被她连环祸害的盛初沅也不恼，任由她拉着自己垫背，还摸着她的金发细细安慰：“好了，没事的，这个滑行速度，咱们摔不死的，大不了就是少条胳膊少条腿，回阿特拉斯号的治疗舱就能重新安上。”

　　叶卡捷琳娜一听这话更崩溃了，她根本无法想象自己提了一条血糊拉喳的手臂回船上的光景，于是两眼一闭，彻底听天由命了。

　　好在老天确然待她不薄，这么一顿折腾也只让她落入软床后背着地。

　　舱门合上的零件滑动声响起，叶卡捷琳娜震惊地拍了拍身下的软垫，发觉自己好像真的躺进了一个治疗舱。舱体随着她的拍动而平移，而一直被她抓在手里的盛初沅竟没了踪影。

　　真是见了鬼了！叶卡捷琳娜赶紧检查确认了自己的四肢依旧完整，而后愤怒地瞪了一眼眼前紧闭的舱门，破罐子破摔般一脚踢了上去。

　　舱门纹丝不动。

　　她不信邪，正欲再补一脚时，舱体两边的束缚带如海藻一般向她伸来，三下五除二将她捆成了木乃伊。

　　“唔唔唔！”她连嘴都被束缚带捂住，脖子更是被突然出现的两钢夹固定在医疗舱中间。如此紧急关头之下，叶卡捷琳娜小姐脑子里竟只有一个想法：“完蛋了，我还没设置死后聊天记录一键删除！”

　　这一想法的横空出世让她重新获得了动力，浑身上下具体到每一根头发丝儿都扭得更欢了。可惜无济于事就是无济于事，事与愿违就是事与愿违，判定到她还有蠕动空间，束缚带反倒是继续加力，两头一拉把她勒得更紧了。

　　“这到底是什么破医疗舱，怎么还带威胁病人的！”叶卡捷琳娜暗自诽谤着，全然不知医疗舱的运动早已停止，只觉眼前突然一亮——那该死的舱门打开了。

　　在适应了长久的黑暗之后，就算是暖黄的灯光也显得格外刺眼。朦朦胧胧间，她看到了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探到了医疗舱的上方。

　　那突如其来的脑袋上扣着个大面具，将他的下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但上方露出的桃花眼和温柔戏谑的声音还是透露出这人的风流倜傥。

　　“小艾米丽是吧？让我看看……你预约了今晚的轮廓固定、筋膜提升、液态提升以及少女直角肩等玛丽莲梦露限定组合套餐……嗯，有什么药物过敏吗？没有？好的，那让我们开始吧！”

　　他的话音刚落，周围便升起十几条小型机械臂，分别举着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钻头、手术刀、注射器、钩子、镊子等医疗器械，二话不说就朝叶卡捷琳娜的脸上招呼过去。

　　“？？？谁是小艾米丽？什么马路组合套餐？滚啊！本小姐不想脸压大马路破相啊！”眼见着那比她小拇指还粗的针尖直愣愣地怼近了她的眼球，叶卡捷琳娜一边冒着泪一边在心里狂骂，“这是什么下三滥诊所啊！堵着病人的嘴巴还治上病了！还有这个医生！什么风流倜傥！根本就是缺心眼！你快看一眼啊！我是小艾米丽吗就动刀子！”

　　可惜这缺心眼的医生显然没打算多留个心眼，程序启动后便觉得万事大吉，丝毫没察觉叶卡捷琳娜内心复杂的情绪变化，脚尖一蹬，听诊器一甩，潇潇洒洒地将椅子滑行至音乐盒前，扭出了一首经典处刑曲的《别看我只是一只羊》。

　　他跟着音乐轻哼出声：“别看我只是一只羊……羊儿的健忘难以想象……事再忙心情一样……”

　　“嗯？怎么又来了一个客人？您好，我们事务所是预约制的，您没有……我靠……有话好说……救命啊！打劫了！唔唔唔！”

　　正当那锋利的手术刀即将划破叶卡捷琳娜瓷白细腻的脸蛋之际，一阵激烈的碰撞声与玻璃的破碎声响起——那个缺心眼医生似乎也被人当头一棒敲晕，捆在椅子上堵住嘴了。

　　医疗舱在那一瞬间急停，机械臂骤然僵在半空中。
　　叶卡捷琳娜死死地盯着那糊进她视网膜的小刀，一口大气不敢乱喘，生怕一个起伏将自己的皮肤压进刀尖。

　　“唔唔唔！”

　　救命，有没有人来管管啊！快把这几个破刀子给本小姐移开啊！缓过神来之后，叶卡捷琳娜在心里疯狂呐喊着。

　　“好呢！亲爱的金主大人！您一百万点的临时助理很乐意为您服务！”仿佛听见了她的心声，盛初沅那张总是笑眯眯地脸出现在医疗舱上空。

　　她在控制面板上操作了一下，将那几只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机械臂移回原位，又帮她把五官四肢从束缚带中解放出来。

　　“哈…哈……哈……吓死本小姐了……”重获自由的叶卡捷琳娜刚想撑着垫子坐直，谁知手臂一软，刚翘起的半个脑袋又跌了回去。她这才发现，自己整个身子都因惊吓过度而脱力了。

　　但桀骜不驯的叶卡捷琳娜小姐就算只有嘴能动也要坚持叫嚣：“啧，该死的庸医，你给我等着……！”

　　“好了，好了，大小姐，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先吃颗润喉糖……三、二、一，咱们起飞了！”盛初沅敷衍地哄了她两句，像抱小猫一般将她从医疗舱里端出来，顺手搁在了旁边的软沙发上。

　　嘴里被塞了一颗薄荷硬糖，落座一等软座后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是被当成小孩对待的叶卡捷琳娜瞬间炸开了毛：“嘿，你什么意思？我还没问你是怎么消失的呢……咦！这都是些什么？”

　　万事万物皆讲究个轻重缓急，显然叶卡捷琳娜此时心里的头等大事，就是把今晚这一通乱账算清楚。只可惜总有不长眼的东西往她眼皮子底下凑，这一墙乱七八糟的塑胶脸模便是其中之一。

　　不过说是乱七八糟，其实也没那么乱糟。这些脸模无一不是线条流畅、骨相立体，男的是鼻梁高挺、眼窝深邃，女的是眉骨平顺、颧骨圆润。若要是长在真人身上，必定能引得满街人掷果盈车。

　　但它们被直愣愣地挂在了墙上，这就变成惊悚悬疑恐怖片了。

　　说真的，这一整间地下室都很有恐怖片的调调，阴森，狭窄，挤在一团的三个治疗舱，一个堆满了衣服的小沙发，几盆蔫哒哒的植物，和一张堆满了杂物的桌子就能占满三分之二陆地面积。

　　环视一周后，叶卡捷琳娜终于愿意将目光施舍给被捆在椅子上的缺心眼医生了，她张口就是一句：“不是！你变态啊！”

　　“小姐，咱们做人也得讲究个道德良心，我的万能事务所，预约制的，您二位不请自来，还把我捆在椅子上，这不是入室抢劫吗！”嘴上的面具和束缚带皆被盛初沅取下，这缺心眼医生忍不住威胁道，“两位知不知道咱们鬼话连篇街的规矩，信不信我让两位的声誉值扣成负的！”

　　“抱歉啦，可惜我们不是本地人，也不会被扣声誉值哦！”盛初沅招呼了一张椅子过来，面对着他坐下，“不过先生，您看起来不像是有行医执照的样子呢？就这么敢开美容院？”

　　“……你们是天空城人？不可能啊，天空城人怎么会找到我的预约入口，”缺心眼医生立马露出一个惊诧的表情，风流多情的眉眼间满是疑惑，“那我的客人呢？我的客人哪去了？”

　　“谁知道你那客人哪去了！”叶卡捷琳娜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双手一插就开始报菜名，“本小姐走在路上呢，莫名其妙脚下就开了个大坑，哐当一下掉下来又开始坐过山车，手脚都被绑了还要被迫做什么马路切除手术！你是医生吗连病人的脸都不看！”

　　“我……我是……”那半吊子医生肉眼可见的心虚，“好吧，我托马斯确实没有行医执照，但操作医疗舱要什么医疗基础，会写代码不就成了！”

　　“您会写代码？”盛初沅挑了挑眉，“那外面那条通向您屋子的管道线路也是您自己规划的吧？嗯……如果我没弄错的话，这里应该是条废弃的下水管道，托马斯先生，您这是在排水系统里安了个家啊！”

　　这话怎么听怎么有种指桑骂槐的感觉，言下之意不就是说他是下水道里的老鼠吗！

　　托马斯像一只被踩着尾巴的猫，口不择言道：“什么排水系统，铁骑区从来就没有过排水系统！这管道是……这管道是……”

　　“是烂尾工程嘛！我知道！”盛初沅笑眯眯地杀人诛心，“大半个天空城都知道，铁骑区没有下雨天。”

　　当小莱拉·维里迪安还没有“盛初沅”这个名字的时候，她最大的梦想就是去她老师的出生地溜达一圈。

　　至于为什么始终都没付诸行动，那可真是剪不断理还乱，一团乱麻理不清了。

　　首先是维里迪安家族那档子破事。

　　自她的曾曾曾曾祖父在外天空漂流，无意间发现了MHT1492小行星后，每一位维里迪安家族的人都爱上了星际探索，并把它当作自己的毕生追求。用他们的话来说，这叫追随先祖足迹。

　　莱拉的父亲也不例外。

　　他在莱拉年仅七岁的时候，便将象征家族荣耀的戒指往她怀里一甩，全然不顾她的意愿，就与自己的诗人妻子踏上了遥远的星际旅途，并表示若无所发现，便再也不回来了。

　　于是莱拉便稀里糊涂地成了维里迪安家族的话事人。
　　但显然这话事人只是个没什么用的名头。不同于议院三家权势滔天，陈家富得流油，格兰特家手握军权，维里迪安家更像一个有名无权的后功勋家族。

　　族人成名太晚，错过了最开始的权力瓜分，但从史书上逆流细数，又可称得上一句尚有根基——再怎么说，维里迪安家最早的先祖也是寰宇纪“开纪”军团中的一员。

　　如今所有的根系都跑到了外太空上开枝散叶，维里迪安家能在天空城内活动的就只剩了莱拉一个光杆司令。

　　于是议院表示，除非莱拉结婚生子，不然绝不能迈出天空城一步，他们不允许也不能接受，为寰宇纪做出过卓越贡献的维里迪安家族绝后。

　　莱拉曾无数次怀疑，这大概就是她降生于世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