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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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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研基地的地下远比杜舟想象的要深。
她们穿过那扇被破坏的安全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螺旋楼梯。楼梯的台阶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踩上去会留下清晰的脚印。墙壁上的应急灯大部分已经熄灭,只剩下零星几盏还在顽强地发出昏黄的光,将整个楼梯间照得像一座坟墓。
吴军走在前面,手中的钢管随时准备挥出。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杜舟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比平时急促了一些。之前的战斗,他消耗了太多力量。
“还有多远?”吴军问,声音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
杜舟看了一眼平面图:“再下两层。核心试剂存放在地下四层的恒温仓库里。”
“为什么放在那么深的地方?”
“实验记录上说,源点样本对环境要求极高。温度、湿度、光照、辐射……任何一项指标超标都会导致样本失活。所以它们把仓库建在了地下最深处,用最厚的混凝土和铅板隔离。”
吴军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们继续往下走。楼梯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有一个巨大的转轮,像是潜艇的水密门。门的上方挂着一个褪色的牌子:【恒温仓库——非授权人员禁止入内】
吴军伸手去转那个转轮,但转轮纹丝不动。他皱了皱眉,加大了力气。转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缓转动起来。
“锈死了。”吴军说,“但能打开。”
他双手握住转轮,用力转动。手臂上的肌肉绷紧,青筋暴起。转轮每转动一圈,都会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杜舟站在一旁,没有帮忙。她知道自己的力量在这种事情上没有意义。
转了整整十圈之后,门内传来一声沉闷的“咔哒”声。吴军松了口气,抓住门边的把手,用力往后拉。
金属门缓缓打开,门缝中涌出一股冰冷的空气,带着一种奇怪的气味——像是消毒水和防腐剂的混合物。
门后是一条短短的走廊,走廊的尽头又是一扇门,但这一次,门是玻璃的,透明的钢化玻璃上布满了裂纹,但依然坚固。
透过玻璃,杜舟看到了仓库的内部。
那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大概二十平方米左右。房间的四周摆放着一个个金属架子,架子上整齐地排列着各种容器——玻璃瓶、金属罐、塑料盒,上面都贴着标签。
房间的正中央,是一个独立的恒温柜,柜体是白色的,上面有一个小小的显示屏。显示屏已经黑屏了,但柜体依然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显然还在运转。
“那就是核心试剂的存放处。”杜舟说。
吴军走到玻璃门前,推了一下,门没动。他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
“锁着的。”
杜舟走上前,仔细观察了一下门锁。那是一个电子锁,需要密码或者门禁卡才能打开。但电子锁的屏幕已经碎了,里面的线路裸露在外,显然早就坏了。
“打不开。”杜舟说,“从里面锁死的。”
吴军后退两步,握紧钢管,猛地砸向玻璃门。
“砰!”
玻璃门剧烈地震动了一下,但没有任何裂纹。
吴军皱了皱眉,又砸了一下。
“砰!”
还是没有裂纹。
“钢化玻璃,至少三厘米厚。”杜舟说,“而且可能是防弹的。”
吴军没有放弃,他换了一个角度,砸向玻璃门的边缘——那里通常是最薄弱的地方。
“咔嚓——”
玻璃门上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
吴军继续砸,一下,两下,三下……
裂纹越来越大,越来越多,像一张蜘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终于,在第十几下的时候,整扇玻璃门轰然碎裂,碎玻璃散落一地。
吴军挥了挥手,扫开面前的玻璃碎片,走进了仓库。
仓库里的空气更加冰冷,杜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温度计——零下五度。难怪这么冷。
她走到中央的恒温柜前,仔细打量了一下。
恒温柜的正面有一个小小的把手,把手上有一个钥匙孔。需要钥匙才能打开。
“钥匙呢?”吴军问。
杜舟环顾四周,在架子上的一个金属盒子里找到了。那是一把普通的黄铜钥匙,上面贴着标签:【恒温柜·主钥匙】
她拿起钥匙,插进钥匙孔,轻轻一转。
“咔哒。”
恒温柜的门弹开了。
柜子里,是一个透明的圆柱形容器,大概有人的前臂那么长,直径约十厘米。容器的壁很厚,里面装着一管深蓝色的液体。
那液体在低温下显得格外浓稠,像融化的蓝宝石,在应急灯的光芒下闪烁着幽幽的光泽。
容器的顶部有一个金属盖,盖上刻着几行字:【源点样本·原始株·活性保存中·开盖后请在60秒内使用,否则样本失活】
杜舟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拿起容器。
容器很重,比看起来要重得多。她估计了一下,大概有五六斤。
【叮,您获得源点样本·原始株×1,请在游戏背包内查看。】
杜舟打开背包,选中源点样本,点击复制。
【复制失败。源点样本属于“智慧相关产物”,无法复制。】
果然。
杜舟叹了口气。她早就猜到了。
系统给她的“无限复制”技能,只能复制非智慧生命物体。而源点样本,虽然只是一管液体,但它承载着变异生物的基因信息,这些信息在系统的判定中属于“智慧相关”。
也就是说,她只有这一份样本。用完了就没有了。
“不能复制?”吴军问。
杜舟摇了摇头:“不能。只有这一份。”
吴军沉默了片刻:“那我们得小心使用了。”
杜舟将容器收进背包,转身离开了恒温柜。
“走吧。这里没什么可看的了。”
他们沿着原路返回,穿过螺旋楼梯,回到地面实验室。
实验室里依然一片狼藉,天花板上的大洞透进来灰蒙蒙的光——天快亮了。
杜舟正要走出实验室,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她回头一看,吴军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胸口。
他的身体,在变得透明。
不是那种隐身的透明,而是……像要消失一样的透明。
他的手臂、他的躯干、他的脸——那颗借来的人头上,皮肤在变得模糊,像是被橡皮擦一点点擦去的铅笔痕迹。
“吴军!”杜舟冲过去,蹲在他身边,“你怎么了?”
吴军抬起头,看着杜舟。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像是要失去意识。
“力量……消耗太多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需要……休息……”
他的身体越来越透明,那颗人头几乎要完全消失了,露出下面空荡荡的脖颈。
杜舟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吴军的身体是由什么构成的。他不是活人,他是一个被系统唤醒的灵魂,依附在一具无头的尸体上。他的存在,需要力量来维持。
之前他斩杀吞噬兽、对抗玩家和巨龙,消耗了大量的力量。现在,他的力量快要耗尽了。
如果不尽快让他休息,他可能会彻底消失。
永远地消失。
“哪里有能让你休息的地方?”杜舟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吴军艰难地抬起手,指向实验室的角落:“那里……有一个……杂物间……没有光线……我需要……黑暗……”
杜舟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实验室的角落里有一扇小门,门上贴着一个褪色的标签:【杂物间】
她二话不说,扶起吴军,踉踉跄跄地朝那扇门走去。
吴军很重。虽然他看起来身形修长,但他的身体密度大得惊人,像是实心的铁块。杜舟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架着他走完那几十米的距离。
她推开门,杂物间里一片漆黑。她摸索着找到一个开关,按了一下,灯没亮——早就坏了。
“黑暗……很好……”吴军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把我……放在地上……就行……”
杜舟将他轻轻放在地上,退出杂物间,关上了门。
她靠在门边的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不知道吴军需要休息多久。她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恢复过来。
她只知道,现在她一个人了。
在这个充满怪物的末日里,在这个即将坍塌的科研基地里,只有她一个人。
杜舟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恐惧没有用。慌乱没有用。她需要思考,需要计划,需要找到活下去的方法。
她打开背包,清点了一下现有的物资。
食物:足够她一个人吃一个月。
水:足够她一个人喝两个月。
武器:钢管、刀具、工程锤、铁链。
防护:花岗岩、防弹玻璃碎片。
其他:烟雾弹、反光镜、实验文件、源点样本。
她还有足够的资源。只要不遇到大规模的怪物潮,她一个人也能撑一段时间。
但她不能一个人。
她需要吴军。
不只是因为他的战斗力,还因为……她已经开始习惯有他在身边了。
这个想法让杜舟愣了一下。
习惯?
她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一个怪物的陪伴了?
她不是一个喜欢和人打交道的人。她讨厌人群,讨厌社交,讨厌一切需要情感投入的关系。
但吴军不一样。
吴军不是人。他是一个怪物,一个没有头的将军,一个被系统强行绑定的宠物。
他不需要她的情感,她也不需要他的。
他们只是利益共同体——她活着,他才能活着。
就是这样。
杜舟这样告诉自己,但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说: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她已经不是把他当成工具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从他挡在她面前,一刀砍飞那些吞噬兽的时候。
也许是从他抱怨“你死了我也得陪葬”,但还是乖乖听话的时候。
也许是从他接过她扔过去的钢管,毫不犹豫地冲向巨龙的时候。
那个没有头的怪物,比任何人类都更值得信任。
杜舟靠在墙上,闭上眼睛,静静地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杂物间的门从里面推开了。
吴军走了出来。
他的身体不再透明,那颗人头也重新变得清晰。但他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重。
“你没事了?”杜舟问。
吴军摇了摇头:“没有完全恢复,但至少不会消失了。再休息一会儿就好。”
杜舟点了点头:“那就再休息一会儿。”
她从背包中取出一瓶水和一些食物,递给吴军。
吴军看着那些食物,犹豫了一下,接了过去。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不像那些吞噬兽一样狼吞虎咽。他一点一点地咀嚼,像是在品尝味道。
“你没有味觉吧?”杜舟忽然问。
吴军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之前吃东西的时候,从来没有评价过味道。而且,你的头是借来的,舌头和味蕾应该也不属于你。”
吴军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那颗借来的人头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是啊,没有味觉。吃东西对我来说,只是维持存在的手段而已。”
杜舟没有再说什么。
她也在吃东西,一小口一小口地啃着压缩饼干,喝着瓶装水。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坐在杂物间外的走廊里,安静地吃着东西,谁都没有说话。
吃完之后,吴军忽然开口了。
“你想知道我的过去吗?”
杜舟看了他一眼:“你想说就说。”
吴军沉默了很久。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怪物咆哮声,和头顶碎石偶尔掉落的声响。
“我不是普通人。”吴军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至少,活着的时候不是。”
杜舟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我叫……算了,名字已经不重要了。活着的时候,人们叫我‘战神’。”
杜舟的眉毛微微扬起。
战神?
“不是那种自封的称号,”吴军继续说,“是百姓们给我起的。因为我守护了他们数百年。”
数百年。
杜舟注意到了这个时间跨度。
“你是说,你活了几百年?”
吴军点了点头:“我不记得具体的年限了。那些记忆太模糊,像隔着一层雾。但我记得,我守护的那片土地,有连绵的山脉,有奔腾的河流,有勤劳的人民。他们种地、打猎、生儿育女,过着平静的生活。”
“而我,是他们的守护者。”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也带着一丝痛苦。
“我守护了那片土地多久?一百年?两百年?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每一代人都会给我建新的庙宇,给我供奉新的祭品。他们把我当成了神。”
“但你不是神。”杜舟说。
吴军摇了摇头:“我不是。我只是一个……比较强大的人而已。我有远超常人的力量、速度和寿命,但我不是不死之身。我也会受伤,也会疲惫,也会……死。”
“那你是怎么死的?”
吴军沉默了。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像是在压制某种强烈的情绪。
“不是死的。”他终于说,“是被杀的。”
“被谁?”
“被……我信任的人。”
吴军抬起头,看着走廊的天花板。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蒙蒙的混凝土和斑驳的水渍。
“那时候,国家之间打仗,我的领地是战略要地。敌人想要占领它,但打不过我。于是他们想了一个办法——收买我身边的人。”
杜舟的心一沉。
“我最信任的副将,”吴军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被敌人用黄金和美女收买了。他在我的酒里下了药,趁我昏迷的时候,砍下了我的头。”
“他们把我的头献给了敌人,换取了荣华富贵。而我的身体,被扔进了深渊。”
杜舟没有说话。
她见过太多背叛的故事,在书里,在电影里,在新闻里。但听到吴军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讲述自己的死亡,她还是感到一阵寒意。
“然后呢?”
“然后,我的灵魂被封印了。”吴军说,“那些敌人怕我复活,请了巫师,将我的灵魂封印在黑暗之中。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只有无边的黑暗,和无尽的孤独。”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待了多久。一年?十年?一百年?也许更久。我只知道,我快要疯了。”
“我试着挣扎,试着逃跑,试着摧毁那该死的封印。但什么都没有用。黑暗就像一堵无形的墙,将我死死地困在里面。”
“直到……”他的声音有了一丝波动,“直到那个声音响起。”
“系统?”杜舟问。
吴军点了点头:“那个冰冷的、机械的声音。它说,恭喜我成功加载角色饲养游戏系统。它说,我生前失去头颅,所以无偿提供‘感知’技能,让我五感健在。”
“然后,我看到了光。”
“很小的一点光,像是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盏灯。但那是我几百年来第一次看到光。我拼命地朝它冲过去,拼命地伸手去抓。”
“然后,我看到了你。”
杜舟想起了那个场景。
在游戏开始的房间里,她站在玻璃柜前,看着里面那些被封印的灵魂。她选了最角落里的那个,因为它看起来最安静,最不具攻击性。
她当时不知道,那个安静的灵魂,是一个被封印了数百年的战神。
“你救了我。”吴军说,“从一个几百年的噩梦里。”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我知道,你当初选我只是因为别无选择。我也知道,你给我下达陪葬的命令,是因为你不信任我。”
“但你救了我。”
“这一点,我永远不会忘记。”
杜舟沉默了很久。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她不是一个擅长表达情感的人。她习惯用理性思考,用逻辑判断,用利益计算。但吴军的话,触动了她的某种东西。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理解。
她也曾经被困在黑暗中。
不是物理上的黑暗,而是精神上的。
那种无助、绝望、孤独的感觉,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我会帮你找回你的头。”杜舟忽然说。
吴军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头颅。”杜舟重复了一遍,“你说过,如果找回你的头,你就能恢复全部战斗力。等这个副本结束,等我们完成了救世任务,我会帮你找回来。”
吴军看着杜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为什么要帮我?”
杜舟想了想,说:“因为你帮我了。你保护我,战斗,受伤,差点消失。这不是你欠我的,是我欠你的。所以,我会还。”
很简单的理由。
不是友情,不是同情,只是……交易。
但吴军知道,不是的。
如果只是交易,她不需要承诺。如果只是交易,她可以说“等我们通关之后再说”,而不是“我会帮你找回来”。
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某种……关心。
“谢谢。”吴军说。
杜舟摇了摇头:“不用谢。我只是不想失去一个强大的队友而已。”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休息够了吗?该走了。”
吴军也站了起来。他的脸色依然不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锐利。
“够了。”
他们走出科研基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洒在废墟上,给那些残垣断壁镀上了一层金色。远处的怪物咆哮声依然在回荡,但听起来没有那么近了。
杜舟深吸了一口气,看向远方。
救助站的方向,隐约可以看到树海围墙的轮廓。
“走吧。”她说,“还有很多事要做。”
两人沿着河岸,朝救助站的方向走去。
身后,科研基地在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那里埋葬着末日的真相,也埋葬着一个战神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