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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乾隆21年 乾隆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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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21年,我41岁。
年初,宫里大半妃嫔都跟随乾隆去了圆明园,鄂常在前几天搬来了延禧宫,我闲来无事常去她屋子看看她,她现在住在外间西厢房。我们照常看书、刺绣、弹琴,如今我极少唱歌了,嗓子的声音不好听了。
我怕闲下来多想,每当无事可做的时候,心底的烦闷与惶惑就会翻涌上来,缠得人喘不过气,有时我唾骂自己真是作,衣食无忧已经是这个时代最好的生活了,这世上多数人为了碎银几两劳碌奔波,我怎么还忧愁呢,做个没有感情的傻子多好,真是越活越糊涂。
鄂常在看到书房挂着我做的日程表,她很喜欢这个,那是我为了打发时间安排的,把上午和下午的日程都安排好了,上午请安、读书写作、打理琐事,下午弹琴刺绣、散步请安。现在喜欢上了一尘不变地生活,每一天能平安度过就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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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德音出宫了,我照例给了十五两银子,月底内务府补缺了一位宫女,名叫福珍,今年17岁。
我身边宫女6人是福珍、福乐、福欢、福晓、书君、云娘。
宫里的太监6人是徐宁、于阿进、陈和、王成敏、李礼、孙甲时。
今年陈和47岁了,他申请了年底出宫,内务府安排了太监钱格来接他的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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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鄂乐舜被赐自尽,鄂常在知道后悲伤不已,她害怕被牵连,短短几日就被吓着了,躺在床上静养。
我看着她这般模样,真的担心她能不能活到最后,她会活到嘉庆十三年的,她会亲自参加我的葬礼送走我的啊。可现在这样子我都害怕会改变历史,只能一遍又一遍轻声安抚:“孩子,你不要死啊,你千万不要死啊。”
鄂常在乳名赛音,是快乐、幸运的意思,可身在皇宫内院,命运从来由不得自己。家族倾覆,前路再无半分光亮。
她轻轻摇头:“陈姐姐,我怕是没命活了。阿玛死了,我此生再无出头之日,日日在这宫里熬着,受尽冷眼磋磨、旁人非议,倒不如就此去了,一了百了,落得清净。”
我耐着性子安慰:“不会的,皇上他不会迁怒于你的,不会要你性命的。”
我咬着嘴唇闷声磨出一句话:“他这人心高气傲得很,不屑于对付几个女子,不过以后就不一定了。”声音模糊,鄂常在没听清我这句话。
“赛音,你就住在这延禧宫里,少去人前走动,少掺和是非,只管冷眼旁边世事就行。再熬几日,等这风头过去了就好了,现在紫禁城人少了,我们可以自在自在,虽然无法去圆明园和热河行宫,但紫禁城也蛮大的。
之后几天她不再悲伤了,她的心性比我想象的坚强许多,只每日读书刺绣,做些荷包、扇套子、香包、手帕之类的,做了许多分给我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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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有松口气,怡嫔怕是不行了,圆明园回来之后,她连着半个月都请太医,我去看望她。
她每日疲惫,太医只说气血两亏,这话说得太模糊了。怡嫔性子傲,后宫新宠不断,她憋着一口气,日子久了郁结于心,宫里饮食起居和苏州大不相同,逢年过节更是劳碌,熬得她气血两亏、油尽灯枯。如今她终日卧床养病,面色蜡黄憔悴,说话气息微弱,整个人孱弱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
太医日日诊脉,药方换了好几副。只是难医心病,深宫孤寂、帝王情薄、无子无依,经年累月的失意早就掏空了她的身子。
宫外的柏家父母来信想要去宫中看望她,后宫妃嫔非诏不得与家人私见,她强撑着回信,严厉拒绝了父母的请求,告诫他们在她死后夹起尾巴做人。
唯一的安慰是白常在一直贴身照顾着怡嫔,日夜守在榻前,端药喂水、擦洗侍奉,夜里也睡在隔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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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六日,揆常在去世,我对她没什么印象,没怎么说过话,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她去世时大概26、27岁的样子,鄂常在今年24岁,她们两人差不多年纪。可怜见的,年纪轻轻地病重,才二十多岁就气血两亏不来月经了,精神压力太大了。
六月二十日,多贵人入宫,这位就是日后的豫妃了。她是个高大健壮的蒙古美人,今年27岁了,准噶尔噶勒杂特部德穆齐博尔济吉特根敦之女,众人心里知道她以后必定封妃。
七月十五日,令妃在圆明园五福堂生下皇七女,取名沅庄。就是日后的固伦和静公主,和静公主暂时养在令妃身边。算上今年,令妃已经入宫16年了,她29岁了,这个年纪生孩子实在算不上年轻。
乾隆这时在热河行宫,圆明园里派人传了消息过去,侍卫回来时带了信,说是定了个娃娃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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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秋天,我断崖式衰老,人不是渐渐老去的,是某一天、某一个月一下子衰老的。
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脸颊消瘦了一些,没有以前那么丰腴了。肤色更差,没有年轻时候那么白皙了,如今脸色蜡黄暗沉。
最显老的是一双眼睛,从前澄澈明亮、眼含暗波,如今眼睛无神了许多,眼底空空落落的,满是倦怠无神。
额前的发际线往后退了些,露出更宽的额角,更显苍老。脖颈的肌肤也松弛下来,细细浅浅的颈纹爬了上来。连身形也变了,微微佝偻着。
我抬手猛地把铜镜翻扣过去,不敢再看,不想看到自己老去的模样,以色侍人者,色衰爱弛。
徐宁看我这样,他细心准备了一些护肤品,让我好好护肤保养。
梅花香肤膏、杏仁猪油膏、桃花露、桂花头油……
还有化妆品,光是粉底就准备了3种:益母草驻颜粉、珍珠玉容粉、米粉水粉。另外还有青黛眼影粉,青黛眉粉,称得上一应俱全。
我心想:也是,该保养保养了,不然得老成什么丑样子。
宫里从不缺胭脂水粉。以往我还年轻,气色算好,就素面朝天,每天随意挑一盒口脂涂下嘴唇,其余化妆品一概不用。
我的妆匣里口脂就有十三盒。小巧玲珑的圆盒,个头比鸡蛋还要小些,每一盒都是深浅各异的红,杏粉、檀红、绛朱、浅桃,层层递进。
我难得化妆的模样,被怡嫔瞧了个正着。见我化了妆,她说我的妆太过时,要为我重整妆容。
我的梳妆台在衣帽间里。怡嫔坐在我身旁,伸手挑拣着桌上的瓶瓶罐罐,一点点替我改妆,指尖轻柔,语气却带着惯有的嗔怪:“你这蠢货,年轻的时候偏偏素面朝天,半点不爱打扮。如今年纪大了,反倒学着涂脂抹粉、精心打扮,真是不知该说你什么好。如今打扮了,又是给谁看呢?”
我望着镜中被脂粉稍稍遮盖憔悴的自己:“我自己看。自己看着舒心就够了。”
怡嫔轻哼:“懒得说你。都成老太婆的人了,皇上多久没看过你了。”
我连忙笑着打断她:“好啦好啦,多大年纪了,还揪着这些絮叨,也不害臊。我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年龄都足够做祖母了,不知道还能活几年了,何必再执着这些。再说,女人很快就老了,我算老得慢的了,管你有多少才貌,过几年就老了,这世上有得是才貌双全的年轻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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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之后,我瘦得厉害,御膳房按例送来的饭菜我都吃腻了,都是一成不变的菜式,日日重复,现在拿起碗筷一点胃口也没有。我劝解我自己这世上那么多吃不饱的平民百姓,我真是作啊,劝解着劝解着我自己先急眼了,把筷子往地上一扔。
福欢一看,一脸惊喜:“主子,你终于恼了,这膳房饭菜我吃了几年早吃腻了,要我说早该让他们换换口味了,那两个厨子天天烧一样的饭菜,谁家厨子这么懒,真是吃白饭的。”
我听了一阵无奈。
宫殿里禁不住油烟,不好置办小厨房。
正好那些个主子去了热河,我才放心去膳房,换了一身耐脏的黑色的衣裙,去膳房做了炒饭、辣椒炒鸡肉、茄子烧肉、还有酒酿糖圆子。几十年不做饭了,忙了一上午才勉强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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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他们从热河回来了。
永璂今年五岁了,要开蒙读书识字了,早在一年前他就开始学着写字了,千字文早学完了。我是投胎时还带着上辈子的记忆才少年老成的,可皇宫里长大的孩子,比我想象的还要早熟、还要聪明,也还要压抑。
四、五岁的年纪天天学各种礼仪,他们见到乾隆,完全不像见父亲,父子之情看不出来,都是君臣姿态,恭敬、拘谨、小心翼翼。哪里有半点父子温情,从头到尾都是君是君、臣是臣,父在上、子在下。
难怪,难怪,难怪乾隆的儿子性格各异,有些性格更加极端,若是母亲早逝,父亲又是这样,性格保准不好,心理教育总是被忽视。
我没事会去翊坤宫和那拉皇后说话。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相处,我心里特别清楚,两个都强势、都好强、都不肯软一点的父母,养出来的只会是胆小、压抑、怯懦的孩子。
我心疼永璂,常常把他搂过来,心里默默想:可别把这孩子吓坏了。
我干脆抱着他,让人备了轿子去延禧宫,那拉皇后问我把孩子带哪儿去,我说把他拐去延禧宫待一会儿。
在书房里教他读史记、旧唐书,小孩子哪里闷得住,没多久就从后殿跑出去,跑去正殿,正殿宽敞,他坐在地下拼积木。永璂性格安静乖巧,少了孩子的活泼好动。
我怕他太闷,下午带他去御花园荡秋千、钓鱼。说是钓鱼,但钓竿上面没有鱼钩,我在旁边撒些饵料,他趴在栏杆上看鱼游来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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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慢慢入冬,我彻底到了更年期,身体不舒服,内分泌乱得一塌糊涂。月信特别不正常,有时候一来就是一整个月不走,有时候两三个月断断续续地来。每次请太医来看,就是气血亏损,开了几个补气血的方子。
冬天冷了浑身不舒服,终日躺在床上休息,太后那边的请安我都不去了,要知道其他妃嫔信奉百善孝为先,乾隆一向孝顺,谁敢对太后松懈他就不悦,但我是不强撑着去了,不然我都怕熬不过太后。
之前大嫂绣的抹额派上用场了,头疼的时候戴着,一开始我还不喜欢,但看到能遮发际线想着也行。是个蓝绿色的底子,上面绣了些花卉,很素净。
白常在见了,也做了抹额带着,她做了个黑色的,上面绣了简单的花纹。我说做个鲜亮颜色的,趁着年轻穿戴点鲜亮的颜色。
随着年龄的增长她愈发安静,她出生于雍正八年,16岁就入宫了,今年27岁了,我比她大14岁,勉强可以做她娘的年纪。我很喜欢她的名字,景和,春和景明。嗯,总感觉这个名字好像还在那里听说过,不记得了。
后来慎贵人见了,她向白常在要了样子也做了一个。
我有股不祥的预感,我穿过大嫂做的常服,苏州那边的时兴的服装已经和京城有些不同了。平时众人都去圆明园和热河,一年下来我就他们相处五个月时间,这些常服都是夏季服装,他们没见过我穿,但要是好几个人穿戴到乾隆眼前就不行了。
果真不出我所料,白常在和慎贵人看我的云肩精致,也做起了云肩穿戴,不得不佩服她们的心灵手巧,女人爱美是天性,不管什么处境,对衣着装扮的心思从来不会少。
我自己也做了新的抹额换着戴,可能是心理作用,戴着不怎么头疼了。
结果乾隆见到了,要知道平时他是不会一下子见到好几个妃嫔的,结果那天他上午看望了一下怡嫔见到了白常在,又不知在哪里见到了慎贵人,傍晚他来看一下我,乾隆本来就很讨厌苏州那边越来越浮夸的风气,尤其不喜欢最近流行的这种尖头抹额。
他一看见我戴着,脸色立刻就沉了。
我心里大喊一声倒霉。现在准噶尔的战事正打得紧张,他只要一打仗心情就贼不好。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偏偏这种小事被他一连抓了好几个,最后抓到我头上。
我心里真的很无奈,天底下最奢侈的本来就是皇家、就是他自己啊。我的抹额只是普通的棉布,刺绣也是棉线,连一根蚕丝都没有啊。
我说:“最近头疼,戴着稍微有那么一点点用处,而且我用的都是棉线棉布,不奢侈。”
他看了看自己织绣的衣裳,又看了看我身上只有印花的衣裳,他赖得和我争吵,又绝不肯认为自己错了的,更不会缓和气氛。
我不想继续纠结衣服、抹额之类的事,主动换了话题,跟他说起永璂,聊我平时带孩子的日常。
半躺在床上,慢慢说着永璂读书、写字、安静玩耍的小事。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听着,听我絮叨了一会儿,低声说了句:“他性格不大和我心意,太过内敛。”
我抬眸看了看他的眼睛:“嗯,猜出来了。”
他一下子又恼了:“什么猜不猜的,不可揣度上意。”
我听了嫌烦:“好了好了,你要是来和我吵架的就算了,哎呀,我年纪大了,不知道还有几年活,还是给彼此留个稍微好点的印象吧。”
屋里一下安静了许多,彼此说了些话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