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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乾隆20年 乾隆二十年 ...

  •   乾隆二十年,我40岁。

      正月初六,恂郡王胤禵去世了,谥号为勤。至此,九子夺嫡的那九人全部都去世了,十二胤祹送走了他们所有人。我在宫中这么多年,依旧搞不清他们那辈的争储风波。只知道当年他被雍正幽禁在寿皇殿,就在御花园北边,关在眼皮子底下看着,那地方我进去过一次。

      那次的记忆有些模糊了,那时是秋天,寿皇殿前被翻新过,有一段长长的阶梯,阶梯较低,但有点陡,我嘱咐了不用德音跟着我。

      我披着一件釉蓝色的披风,里面缝了夹层保暖,这件很精致,绣娘绣了好多花和蝴蝶。梳了个圆髻燕尾,一切都那么的舒适,我一点点地走上去。

      殿里空荡荡的,挂了很多画,我只短暂地看了看,没什么有趣的地方。抬头仰着看久了,脖子有些酸,我走出来站了一会儿,风凉飕飕的,吹得披风的边角轻轻翻起来。后来不知道是头晕还是怎么了,下楼时不小心跌下去了。

      头被石阶撞了很多次,昏昏沉沉的,手抬不起来,眼前一片模糊,当时心里想:失策,今天该带着德音的,现在该怎么办,谁来找我啊。老天爷不要让我瞎了眼,不然我就看不了小说了。

      我在阶梯上趴了一会儿,能听见远远地有人在说话。又过了会儿,有个太监路过,大约是在远处看见了我,急忙跑过来,看我还活着,匆匆忙忙地跑下去叫人,后来德音跑上来,她背不动我,只能跑回延禧宫找徐宁他们来帮忙。

      回了延禧宫,我浑身酸痛地躺在床上。德音派人去请了太医,徐宁在一旁守着。太医来把了脉,又凑近看了看我的眼睛,说:“磕着脑袋了,有眩晕症,静静躺几天就好了。”又开了跌打损伤的药膏和汤药,交代了该怎么敷、怎么服,便走了。

      德音带着福乐、福欢在客厅里一阵忙碌,烧水的烧水,煎药的煎药,把卧室窗帘拉下来一半,又怕我闷,留了一扇窗透气。

      徐宁担心是撞了鬼了,他说这宫里的冤魂可不少,要去烧香拜佛,要找开过光的神器镇宅。

      我躺在床上看着他们进进出出,喝了药后躺下休息,对着帐顶发了会儿呆。忽然觉得脑子像是被什么蒙住了,像是有根弦在太阳穴里一下一下地跳。我闭上眼睛,也不太想说话,只是心里头想着:一身老骨头了,真是头昏眼瞎。

      ————

      开春后,各处传来消息说江苏大旱,米价一路飙涨,到了十三两一石,是平时的十倍还多。我听了风声,怕家中母亲和大嫂日子难过,让徐宁分次去钱庄寄了五十两银子。

      四月里,我照例去畅春园给太后和太妃们请安,请安之后,绕去圆明园看望几位妃嫔。一路走走停停,好一会儿才到天地一家春,问了几个乳母嬷嬷才得知,五公主的病已经拖了好一阵子,太医们日夜守着,却没什么起色。宫女掀开帘子,我进入后殿,那拉皇后正坐在床边,五公主躺在床上,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但没有力气睁开眼。那拉皇后握着她的手,目光落在孩子脸上,很久没有动一下。

      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红红的,但没有落泪,她的脸色憔悴了很多。我搬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来,只是陪她坐着。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太医说气疾治不好,这几日就是关口了。”

      我点了点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把茶盏往她手边推了推:“你也喝口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又放下了,两人相顾无言。

      到了下午,外头有太监来催,说车马备好了,该启程回宫了。行了一礼,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叫住我:“你下个月来,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她。”

      我停下来,低声说了句:“你好歹也顾着自己些,如今怀着孕呢,悲伤伤身,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你,丧女之痛心如刀割,只拜托你多多保重身体。”

      回程的马车上,和鄂常在坐在一处,车窗外是四月的田野,青黄相接,时不时看到几处庄园。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把所有的话都压在了底下。到了宫里,众人下了马车,各自散去了。

      我慢慢走回延禧宫后殿,挥手让两个宫女出去,从园子里出来就头疼,潦草地把外套解下来挂在衣架上,在椅子上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屋子里的光线暗了许多,王成敏带着小太监在延禧宫里点起了灯。

      我起身往卧室去,他们进入客厅点起那盏大灯,暗沉的黄色灯光亮起。

      ————

      四月二十二日,那拉皇后的女儿去世,沅慈那时已经两岁多了,她悲伤得性格都有些变了。无论怎样日子总要往前过的,来不及悲伤多久,宫里的喜事丧事一向接踵而来,很快众人筹备五月着去热河行宫的行程。

      七月十七日,忻嫔生皇六女。

      ————

      我记得乾隆二十年,准噶尔战事正焦灼着。历史上那些打仗的日子我记得模糊。乾隆只要一打仗,脾气就格外暴躁,他一暴躁连带着那拉皇后心情也不好。也许是更年期到了,也许是被生活中琐事消磨尽了耐心,她现在的性格远没有年轻时候那么温柔娴静了。

      不止他们两个,我和愉妃的性格都变了些。我脾气不好了许多,越发孤僻,每次我都把人赶出去,独自在屋子里发脾气,耳边受不了一丁点儿嘈杂,越嘈杂越头疼。那些宫女们只要打扫好卫生我就让她们赶紧出去,越发喜欢一个人待着了。我这人不富裕,生气起来不舍得打砸那些茶盏,买了几只铁碗铁壶砸了,耐砸。

      愉妃总为永琪发愁,永琪性格活泼,自信大方,这性格好是好,但愉妃觉得永琪有些过于出风头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再加上她娘家男丁较少,兄弟子侄辈没几个入仕的,没有办法帮着永琪。她如今越发沉稳,越发的谨慎了。

      怡嫔卧床养病了很久,她今年35岁了,被病痛折磨,没了年轻时的娇憨动人,目前唯一的安慰就是白常在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照顾她。

      鄂常在家里人陆续被处置,她身心俱疲。去年,鄂尔泰的儿子鄂昌复任甘肃巡抚期间,因卷入胡中藻文字狱,被查获诗稿《塞上吟》内含怨望之词,加上与鄂尔泰门生往来受牵连,最终以负恩党逆罪名被赐死。

      今年鄂常在的父亲鄂乐舜,他被浙江按察使富勒浑举报在浙江巡抚任上勾结布政使同德,向盐商勒索白银八千两,自己贪污了六千两。乾隆下旨把他押到京城。

      得了消息鄂常在十分担忧,寝食难安,她住在承乾宫,但常来我这儿,每日担心受怕,我知道历史上她没有生命危险,但看到她哭实在可怜她,她每回来,我都尽力安慰她,有一回我实在不知道怎么说了,便随口编了一句:“我卜了一卦,没事了,别怕,你性命无忧,你会长命百岁的,好好活着,替家里人那份活下去。”她听了,也许信了几分,眼泪止住了些,可还是坐立不安。

      看着她实在心疼,她的年纪都可以做我的女儿了,雍正十一年我入宫,同年她出生。尽管知道历史上她是除了那两位小的之外活到最后的妃嫔,但还是为她现在的情况担忧。

      我不知道要不要有所作为,我不知道不作为会不会影响最终的结局。老天为何这样,就不能给个痛快吗,日子风光的早逝就罢了,至少享受过了,日子一般的就给个安稳吧。

      十月中旬,乾隆从热河回来。这一阵子他在忙着,实在不该这个时候去找他,等了一个月。

      十一月十五日,嘉贵妃突发热症去世,追封淑嘉皇贵妃。

      越等时间越糟糕,还不如十月底的时候说呢。根本找不到时机,终于临近我生日乾隆来坐坐,他察觉到了,但不肯先开口,我就说:“鄂常在最近病了,让她搬到延禧宫居住吧,我这里清静,让她养养病。”

      “你这儿安静?旁边就是绸缎库,现在那么吵。”

      我张了张嘴,无话可说。

      他又说:“鄂常在病了?”

      “是的。”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怪怪的:“她要是担忧,干脆担忧死了罢了。活着占位子。”

      我愣住了,他这神态看上去不像气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她十五岁就入宫了,什么都不懂,稀里糊涂地过日子。年龄都够做我的女儿了……”

      他放下茶盏,声音冷下来:“好了,朕不想听这些。思远刚刚去世,以往宫中有丧事,朕都去找她,她最会安慰我了。你怎么说这些,她和你有什么关系。”

      乾隆大约是恼了,他一生气,嘴巴就特别毒。他指了指我的眼睛:“你眼瞎啊。如今腿也瘸,走两步路就要人扶着。”

      又指了指我的胸口:“我最厌恶心软的人了,一点儿都没主见,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如今什么模样。”

      他顿了一下,大约是想到了更久远的事:“你不过是个乐女出身,送入宫中只为了讨人高兴的。如今倒是敢开口替人求情了?”

      他越说越快,像是那些攒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你不得太后欢心,也不去伺候她。算了,你还是别去了,你这命格命硬克亲,克上了勤太妃。……六亲缘浅,福薄命硬。”

      那些话一句一句地落下来,砸得我的心一片片地碎开。他骂人真难听,自己舔一舔嘴巴都能把自己毒死。

      我才不会乖乖听他骂人,转头就往西边卧室走,帘子被我掀得一晃一晃的,棉帘子打在门框上“啪”的几声响。

      他在书房喊我:“你出去干嘛?”

      我头也没回,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去:“不干嘛。你就隔着帘子说吧,我听着呢。”

      我走进卧室,在床沿上坐下来,背对着那道帘子。中间隔着衣帽间和客厅,他看不见我,我也看不见他,但他的声音还能传过来。

      他说了一会儿,大约是觉得对着空屋子骂没意思,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又过了一会儿,门帘响了一声,他的脚步声往外面去了。出于礼仪我得去送送他,一直跟到宫门口,他坐上了轿子,我和宫女太监们一起行了一礼。

      ————

      十二月二十一日,那拉皇后生十三子,取名永璟。日子真近,昨天我生日,今天她就生了孩子。希望这孩子性格像我,好好活着,健康平安。不过几秒我就转变了主意,性格还是不要像我的好,我的个性不适合在皇宫中生活。

      以往我过生日乾隆都是按规矩赏赐的,没有断过,如今40岁生日他没有任何赏赐,我完全理解,如今打准噶尔军费紧张,该省省该花花,再加上之前惹他生气了,他可记仇了,这点惩罚对我来说不痛不痒。我对他不抱有多么深厚的感情,这些意料之内的事渐渐都发生了,不知道以后四十多年会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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