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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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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沙砾细碎,踩上去沙沙轻响,灰白色的细尘被冷风卷起来,打在残破歪斜的石柱上,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是无数人压抑的叹息。
踏入墟境核心地界之后,那种沉甸甸压在神魂上的感觉,比之前外围的时候重了数倍。不是物理上的重力,是精神层面的钝重,一点点往骨头缝里渗。天幕依旧是一片浑浊的灰,看不见日月,远近景物时时刻刻都在发生细微的畸变,远处的断壁,上一秒还清晰矗立,下一秒边缘就像被水浸过一般微微化开,隔数息又重新凝成型。
【欢迎进入终极副本:终焉墟境】
【副本主线:勘破虚妄,抵达墟境核心,终结循环。】
【警告:副本环境具备持续性精神干扰效果,感知会持续偏移扭曲。】
【提示:勿回应虚无的呼唤。】
系统提示在脑海中淡去之后,就再没有弹出更多任务。没有小怪刷新倒计时,没有地图标记,没有NPC,偌大的墟境,仿佛只余下叶霭与时衡两个人。
因果锚依旧牢牢牵系着彼此。
叶霭站定,缓缓吸了一口气。冷风灌入胸腔,牵动还没有完全养好的肋骨内伤,一阵闷痛缓缓散开。他长发被寒风吹得散乱,几缕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面上依旧是那副病骨支离的模样。才刚深入核心区域的边缘,他太阳穴就开始隐隐作痛,精神侵蚀已经悄无声息地开始工作。不是骤然袭来的猛烈幻觉,是润物细无声的篡改,一点点混淆现实与记忆的边界。
他眨了眨眼,眼前不远处一截断裂石柱,轮廓短暂地扭曲了一瞬,化作旧宅廊下的木柱,转瞬又恢复成冰冷岩石。
只是一闪而过的虚影,却足够搅乱心神。
身侧的时衡立刻捕捉到羁绊那头传来的精神震颤。
他后腰的伤口,在突围的时候已经再度崩裂,内层纱布浸透暗红,外面的衣物遮掩住血迹,可每一次轻微转动身体,撕裂般的钝痛都会顺着因果锚传过来。他手握短刀,刀刃经过休整隔间打磨,寒光内敛,目光不停扫过四周每一处阴影缝隙。
墟境不会把敌人全部摆在明面上。最大的危险,藏在人的脑子里。
“不要硬扛精神冲击。”时衡压着声音开口,刻意控制呼吸幅度,不去大幅度扭动腰腹,“一旦感觉幻觉开始扎根,立刻出声。”
叶霭微微颔首。他没有说话,只是闭了闭眼,强迫纷乱浮动的思绪沉淀。头痛还在缓慢加重,耳边已经飘来极淡的人声,似远似近,听不清完整字句,只是絮絮叨叨的呢喃,缠在耳膜边上。
情报上写,越靠近墟境真正的内核,精神干扰强度就会呈阶梯式上涨。现在他们仅仅只是站在核心圈的外围,还没有抵达那团混沌光晕的正中心。
肉眼望去,那团沉浮翻搅的混沌光球看着不过几百米远。但这片空间本身存在畸变。视线的距离不等于实际的路程。你朝着它往前走,有时候会感觉自己在靠近,走了许久,却发现那团光晕依旧悬在原地,仿佛永远都走不到。
两人没有急着赶路。
时衡提议交替警戒,一人集中注意力观察现实环境,提防实体敌人突袭;另一人收敛心神,对抗精神层面的蛊惑。这样不至于两个人同时被幻境拖入泥潭。
他们沿着断壁残垣之间相对开阔的沙土路缓慢前行。
四下安静得可怕。
没有之前大批守灵冲上来厮杀,周遭安静得过分。可这份寂静,比铺天盖地的进攻更让人神经紧绷。你不知道下一秒,是会从阴影里杀出虚影,还是自己的记忆会被强行拖拽到眼前。
走了约莫一刻钟,地面沙层之下,开始有淡淡的灰雾缓缓向上渗出来。
雾气接触皮肤的时候,会带来一种凉丝丝的麻意,顺着皮肤往四肢百骸钻,直接作用于神经。叶霭的状态最先受到影响。
那些若有若无的呢喃,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不再是模糊不清的絮语,他听见了熟悉的语调,是旧宅里那些早已葬身大火之中的人。声音温柔,带着悲悯,一遍一遍,缓缓引诱。
“阿霭,别再往前走了。”
“停下来,不必再受苦。”
声音不是来自外界的某个方向,是直接响在他的脑海深处。
叶霭脚步顿住。
眼前的景象开始分层。
现实之中,脚下依旧是灰白沙土,身侧是断裂的石柱子。可在他的视野叠加出来的幻境里,周遭的废墟正在一点点消融。焦黑的木梁、烧得残缺的栏杆从雾气里浮现,空气中弥漫开熟悉的焦糊烟火气息。那座焚毁的院落,又一次在他眼前重建。
这一次幻境比外围的时候更加真实。连木头灼烧之后粗糙的纹理,地面灰烬的质感,都无比真切。
廊下,几道人影缓步走出来。眉眼神态栩栩如生,正是他记忆里逝去的亲友。他们站在火光余烬之中,神色温和,朝他伸出手。
“回来吧,这里没有副本,没有伤痛。”
叶霭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缩。
理智清清楚楚在告诉他,这全部都是墟境编织出来的虚妄。可情感不会听从理智支配。这么多年,他拖着一身病根,在一个个残酷副本里挣扎求生,无数次濒死,无数次咬牙硬撑。心底何尝不盼望着这样一场不必承受苦难的梦。
只要往前踏出一步,投入幻境,所有煎熬就都可以结束。
他的呼吸乱了半拍,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太阳穴突突地跳,头痛如同潮水一波波往上涌。
时衡看不见叶霭眼中展开的旧宅幻境。
但他能清清楚楚感知因果锚另一端的剧变。叶霭的心率骤然加快,精神波动剧烈摇晃,像是一只手正在狠狠拉扯他的神魂。
周遭现实世界依旧平静,没有怪物进攻,没有雾刃袭来。敌人藏在意识里面。
时衡立刻停下脚步,目光牢牢锁在叶霭身上。他不敢贸然上前触碰,害怕自己的动作,也会被墟境扭曲成幻境的一部分。只能用清晰、沉稳的声音,穿透层层蛊惑的迷雾,送进叶霭的感知里。
“叶霭,看着我。”
“那是假的。不要回应他们,不要伸手。”
他的声音顺着因果锚的纽带传递过去,像一根锚绳,试图把快要沉溺进回忆深海的人拽回现实。
叶霭的肩膀微微发抖。
幻境之中,故人还在向他招手,温柔的呼唤不绝于耳。现实之中,时衡的声音又在不断提醒他认清虚妄。两种力量在他的神魂里面撕扯对抗。
他咬紧后槽牙,用力将视线强行从幻境里那些熟悉的面孔上挪开,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现实里站在几步之外的时衡。
灰蒙天光之下,时衡一身染了旧血的外衣,一手紧握着短刀,眉头微蹙,眼神清醒而坚定。后腰的伤势让他站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可整个人稳稳立在那里,是这片虚妄之地里唯一真实的坐标。
就这么短短一个对视,幻境的画面出现了裂痕。
焦黑院落的边缘开始一片片碎裂,像被打碎的玻璃,碎块不断往下剥落。耳边温柔的呼唤声随之出现杂音,变得扭曲模糊。
可墟境不会轻易放弃。
幻境破碎一部分,立刻又有新的部分补上来。它不肯轻易放走猎物。
叶霭闷哼一声,抬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脑袋疼得几乎要裂开。他消耗大量精神力对抗幻境,身体也随之产生负担,喉间泛起淡淡的腥甜。
“退到石柱那边去。”时衡低声说道,一边依旧警惕扫视四周全部阴影,防止趁虚而入的偷袭,“不要硬扛,借外物稳住心神。”
叶霭一步一步,慢慢向后退,后背抵上那根冰凉粗粝的巨大石柱。石头冰冷坚硬的触感从后背传来,是现实确凿的触感,帮他稳住摇摇欲坠的意识。
又过了很久,那层叠加在现实之上的幻境,才终于大片大片消散。
周遭重归荒芜墟境原本的模样。
只是挣脱这场幻境,已经耗去叶霭相当多的心神。他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呼吸急促,腰侧旧伤又开始隐隐渗血。
时衡缓步走到他身边,确认周遭暂时没有实体威胁,才开口:“还好吗。”
“撑得住。”叶霭声音有些沙哑,“这里的精神侵蚀,比外围强出数倍。它不是一下子把人逼疯,是慢慢磨。一点点啃掉你的清醒。”
不会瞬间爆发致命攻击,但是持续不断消耗精神力。若是一直这样被轮番骚扰,不等见到真正的核心,两个人的神志就会被慢慢耗尽。
还没等他们来得及稍微喘息片刻,周围流动的灰雾骤然翻滚起来。
这一回,不再是纯粹的精神幻境。
断壁的各个阴影缝隙之中,大量半透明的守灵虚影缓缓浮现。
这一批守灵,和副本外围遇到的不一样。形体更加凝实,轮廓全部复刻成叶霭记忆里旧宅之人的模样。一张张熟悉的脸,神色麻木,手中握着雾凝成的刃器,悄无声息地合围过来。数量足足有二十余只,把石柱这一片区域半包围起来。
墟境学会了怎么折磨玩家。不用陌生怪物,用你记忆里最在意的人,来做杀你的刀。
时衡脸色沉下来。
他迅速横刀挡在叶霭身前,后腰伤口因为摆出战斗姿态,又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温热的血再次浸透纱布。他强压下那股眩晕感,目光飞快扫过每一只守灵,直接略过那些酷似故人的面孔,只盯住它们胸腔位置那一点闪烁的灰黑色内核光点。
“记住,面孔都是伪装。只打内核。”时衡沉声提醒。
守灵没有咆哮,没有嘶吼。
在一片死寂之中,数十道灰白色雾刃同时挥出,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朝两人倾泻而来。
时衡挥刀迎击。刀光凛冽,将迎面而来的雾刃接连劈碎。雾气四散飞溅,但是虚影被打散之后,只要内核完好,数息之后便会再度重组。他尽量控制身体扭转幅度,保护后腰重伤,可即便如此,每一次发力,钝痛都顺着脊背蔓延全身。
两三只守灵缠住时衡正面,余下的守灵绕开,朝着背靠石柱、精神力还没有恢复完全的叶霭迂回包抄过去。它们判断出此刻叶霭是相对薄弱的一环。
叶霭不敢肆无忌惮动用本源全力。他清楚,现在就把底牌烧光,等到真正的墟境核心,就再无退路。
他只能动用克制过的力量,身形在石柱周边狭小的空间里辗转腾挪,避开袭来的雾刃,手掌精准出击,每一击都直捣守灵胸口的内核。
每击碎一只守灵,都会响起一道只有意识层面能够听见的尖啸,虚影化作漫天飞雾消散。
可墟境的灰雾源源不断。打倒两只,又会有新的两只从阴影里凝聚成型。
厮杀就在这片石柱周围拉锯开来。
一边是物理层面守灵的围攻,一边是精神层面持续不断的蛊惑。
战斗过程里,幻境还在时不时跳出来干扰。叶霭挥掌对敌的间隙,眼前会短暂闪过旧宅火场的片段,耳边的呼唤时不时钻出来,扰乱判断。好几次雾刃擦着他肩头划过,带来刺骨的精神刺痛。
而时衡这边,也没能独善其身。
墟境的精神干扰不会只针对叶霭一人。
打斗间隙,时衡的视野也出现偏移。
他眼前的守灵轮廓,一部分开始切换成他刚踏入无限流空间时,新手副本里死去的那些玩家。一张张绝望的脸,出现在敌人身上。旧日的愧疚、无力感,猛地翻涌上来。
他手上动作出现极其短暂的迟滞。
就这一瞬的恍惚,一只守灵的雾刃狠狠劈向他的侧腰。
“小心!”
叶霭瞥见险情,不顾身旁还有敌人,猛地侧身抬手,一掌拍碎那只守灵的内核。虚影当场崩解。
危机解除。
可这么一动,叶霭自身也露出破绽,另一只守灵的雾刃扫过他的上臂,冰凉雾气切入,带来一阵钻神的剧痛。
时衡猛地回过神来,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旧日梦魇。
“我没事。”他咬了咬牙,知道自己方才险些栽在幻境手里。
两个人,都在同时对抗两套敌人:看得见的守灵,看不见的心魔。
战斗越拖,消耗越是恐怖。
叶霭精神力飞速流失,头痛越来越重,身上新旧伤口多处渗血;时衡后腰的伤势持续恶化,失血带来的眩晕感时不时往上涌,眼前偶尔会有短暂发黑。
再继续被困在这里无休止地打下去,只会被活活耗死。
“不能在这里死磕。”时衡劈开面前两只守灵,高声喊道,“守灵可以无限生成,根源在前方的混沌核心。我们必须突围。”
叶霭快速扫视一圈包围圈。左侧有一道狭窄的缺口,那处断壁之间,灰雾相对稀薄。
“左边,缺口在那里。我牵制,你冲出去开路。”
“不行。”时衡立刻否决,“你的精神消耗太大,单独留下来牵制风险太高。一起冲。”
时衡握紧短刀,将剩余的力量尽数凝于刀锋,迎着左侧缺口猛冲过去。刀光暴涨,硬生生劈开拦路的数只守灵。守灵形体崩散成大片白雾,短暂清出一条通道。
叶霭紧随其后跟上去,一边突进,一边出手击碎想要从两侧偷袭的虚影。
无数雾刃在身后呼啸追来,好几道擦过后背肩头。
两人拼尽全力,冲出守灵的包围圈。身后那些虚影没有穷追不舍,只是停留在那片石柱区域,化作淡淡的灰雾消散,仿佛完成了阻拦的任务。
脱离战场之后,紧绷的意志骤然松下来,反噬立刻汹涌而至。
时衡踉跄几步,单膝重重跪倒在沙地上。手掌死死按在后腰,粗重的呼吸此起彼伏,温热的鲜血顺着裤管淌下,在沙土晕开暗色的湿痕。
叶霭也脚步虚浮,脸色惨白如纸,上臂新添的精神灼伤火辣辣地疼,腰侧旧伤也在不断渗血。他勉强撑住没有倒下,快步走到时衡身边蹲下来。
此地已经离开守灵的包围区域,但依旧还在墟境核心圈的外围,距离那团悬在远处的混沌光晕,还有很长一段路。
叶霭打开储物空间清点物资。高级止血药剂早已耗尽。剩下的只有普通清创喷雾、纱布,还有最后两支缓释止痛针剂。
没有特效药,只能做最基础的压迫止血。
拆开时衡已经被血浸透的纱布,后腰旧伤反复崩裂多次,创面充血红肿,血肉模糊。叶霭用仅剩的清创药剂仔细冲洗,再缠上崭新纱布,一圈一圈勒紧,尽可能减缓出血。
做完时衡的处理,才轮到自己。上臂的精神灼伤不需要缝合,只是神魂层面的损伤,没有药物可以修复,只能靠自身慢慢休养;腰侧伤口重新包扎完毕。
两人各注射一支止痛针。冰凉药剂流入血管,身上撕裂般的疼痛稍稍被压制下去,可治标不治本,伤势的本质没有好转。
他们靠在一截低矮断墙的背风面短暂休整。
风卷着细沙掠过,呜呜作响。抬眼望去,那团混沌光晕依旧悬浮在远方,空间扭曲沉浮,明明看着不远,却像永远抵达不到。
“我们还没有真正到核心。”叶霭望着那片混沌,轻声开口,“现在遇到的,都只是前置的考验。真正的执念之核,还在那团光晕里面。”
前面这一路,墟境只是在试探、消耗他们。不断用幻境拉扯记忆,用守灵消磨体力心神,一点点剥掉他们的储备。等到他们身心俱疲的时候,才会迎来最终的试炼。
时衡靠着石壁坐着,稍稍调整姿势,避开后腰受压。止痛针让剧痛缓和,可失血带来的虚弱感挥之不去。
“越往里走,幻境会越凶。”时衡缓缓说道,“它不会只拿过去的悲剧折磨我们。说不定,还会制造出我们想要看见的假象。比如……一个可以活着离开无限流的完美结局。”
比起痛苦回忆,诱人的圆满幻境,往往更容易让人沉沦。
叶霭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自己手腕那道旧痕。
“我知道。”他淡淡应声,“最大的诱惑不是重现苦难,是给予求而不得的东西。”
他求的,从来不是沉溺在旧时光里。他想要的,是真相,是挣脱病痛枷锁,是真正自由活下去的机会。如果墟境造出这样一个唾手可得的幻境,那才是最危险的陷阱。
短暂的休整持续了不短的时间。
他们没有急着起身赶路,借着这段间隙调匀呼吸,一点点恢复消耗掉的精神力。因果锚安静相连,不再传递厮杀的剧痛,只剩下彼此身上各处伤口持续不断的、淡淡的钝痛,还有心率慢慢平复的起伏。
一路回想过来,初遇在第一个副本教室,时衡初见叶霭,见他病骨支离、憔悴风霜,心底满是轻视,认定这人会成为拖累。那时候谁也想不到,他们会一路互相兜底,一路走到终极副本的终局。
有过猜忌,有过提防,有过偏见。无数次副本厮杀,无数次生死关头,系统强行绑定的枷锁,慢慢被血肉与真心,磨成了真正的羁绊。
“如果接下来,我又被幻境彻底困住。”叶霭安静开口,声音很轻,“不要试图冲进我的幻境里面救我。你也会被拖进去。只用不断喊我的名字,用因果锚把你的意识递过来就够。”
这是他想好的底线。幻境内部是个人意识的领域,外人贸然踏入,极有可能一同沉沦。
时衡侧过头看向他,灰雾天光落在叶霭清隽又憔悴的侧脸上。
“同样。若是我被幻境困住,你也一样。”时衡说道,“不要贸然闯入我的意识。”
他们都清楚,终局的考验,会把两个人心底埋藏最深的东西全部翻出来。
休息得差不多,止痛药剂效力还在。
两人撑着断墙慢慢站起身。
短刀被时衡重新握紧,寒光沉敛。叶霭敛住周身力量,依旧把那股恐怖的爆发力压在身体深处,留作万不得已才动用的底牌。
继续向着那团不停扭曲翻搅的混沌光晕前行。
越往深处走,周遭的现实感越发稀薄。
地面的沙砾、断壁石柱,时不时会半透明化,仿佛随时会消融。耳边铺天盖地的细碎呢喃,如同潮水一般包裹住全身。无数来自记忆深处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有哭号,有叹息,有温柔的呼唤,有绝望的嘶吼。
时不时,周遭环境会发生切换。
一会儿落入叶霭焚毁的旧宅;一会儿跳转到时衡鲜血遍地的新手副本;有时候两种幻境重叠,焦糊味与血腥味交织在一起,现实与虚妄层层叠叠,让人分不清脚下站的究竟是哪里。
他们不再奢望完全避开幻境。只能做到,幻境袭来的时候,彼此提醒,靠着因果锚的联结,把对方一次次拉回现实。
途中依旧零星会涌出守灵。数量不再是几十只大规模合围,三五只为一组,时不时从阴影里窜出发动突袭。不再是大规模死战,而是骚扰式的消耗战。打退一批,过一段路,又冒出来一批。
每一次小规模战斗,都要付出代价。
时衡后腰伤口反复受牵动,出血一直无法彻底止住;叶霭精神持续损耗,头痛如影随形,好几次险些被幻境拽入深渊,全靠时衡不断的呼唤,硬生生挣脱出来。
就这样一步一步,缓慢地,艰难地,耗费了极长的时间。
周遭的空间褶皱扭曲越来越剧烈。
终于,他们真正踏入了那团混沌光晕的笼罩范围之内。
四周的残垣、沙土、断柱,尽数消融。
灰雾向两侧缓缓分开。
眼前,一面巨大如水波般荡漾的记忆镜面,悬浮在虚空中央。镜面广阔无边,水光流转,映出世间万千执念。
【已抵达墟境真正核心。】
【最终试炼开启:直面本心,破执。】
走到这里,还没有出现形态狰狞的BOSS。
墟境的终极考验,依旧是人心。
镜面水波荡漾开来,光影流转。
叶霭那一段深埋心底的过往,毫无遮掩,缓缓在镜面上铺展开来。
少年体弱多病,常年药石不离身,在廊下独自咳嗽的日夜;冲天大火吞噬院落,烈焰焚尽一切的夜晚;大火之后,他拖着一身受损的躯体,流离失所,而后被拽入无限流空间,一场场副本九死一生地熬下去。
一幕幕安静地放映,没有配乐,没有旁白,却字字句句都是血泪。
耳边蛊惑的声音,在此刻攀升到顶峰。
“留下来吧,不必再承受苦难。”
“在这里,你可以拥有不会焚毁的家。”
巨大的精神浪潮狠狠冲击叶霭的神魂。这么久以来所有隐忍、伤痛、疲惫,全部被墟境放大。
他身形摇晃,额角冷汗滚滚。
时衡站在他身侧,同样承受着镜面的精神辐射。镜面分出另一幅光影,放映出属于时衡的过往:猝不及防坠入杀戮空间,亲眼看着身边玩家接连死去,从此封闭内心,独来独往,不信任任何人。
墟境不打算轻易决出胜负。
它要用两个人最沉重的记忆,一点点瓦解他们的意志。
镜面不断翻涌,不仅回放过去,还开始编织尚未发生的幻象。
镜中出现两幅诱人的图景。
一幅里面,叶霭回到完好无损的旧宅,身体康健无病,亲友全数安好,岁月安稳,没有副本,没有厮杀。
另一幅图景里,时衡孤身一人杀出无限流,回归现实世界,再不用经历生死,只是余生永远孤身一人。
这是墟境给出的诱饵。
给你想要的圆满,代价是沉沦于此,永远困在墟境幻境之中。
“不要看。”时衡的声音穿透层层迷障,“那是借来的美梦。”
可美梦太过逼真。
叶霭望着镜中那副梦寐以求的安稳图景,眼底那簇支撑他一路活下来的信念鬼火,剧烈摇晃,几乎要熄灭。
就在这时,镜面中央的水波轰然炸开。
无边无际的漆黑黑雾汹涌膨胀。整片墟境所有虚妄、遗憾、执念、沉沦,全部聚合一体。
终焉虚妄·执念之核,自黑雾深处缓缓苏醒。
它没有固定形体,是一团不断流动翻搅的黑暗,内部无数人脸虚影浮浮沉沉,数不清的人声重叠嘶吼,铺天盖地的精神风暴席卷整个核心空间。
【最终BOSS战正式开启。】
战斗,才刚刚拉开帷幕。
黑雾翻涌,万千道雾刃从黑暗之中倾泻而出,不是之前守灵那种小规模攻击,是铺天盖地,笼罩整片空间的洪流。
时衡横刀挡在前方,刀刃劈开扑面而来的雾刃浪潮。后腰旧伤被剧烈动作狠狠撕扯,一口腥甜涌上喉咙,他硬生生咽回去。血色顺着衣摆不停往下淌。
他知道,这一战不能速胜。
墟境的执念之核,依托人心执念存续。不会几回合就被劈碎。
黑雾会不断复刻他们的心魔,召唤出幻境投影,一波一波,一轮一轮,持续进攻,消磨意志,消磨□□。
叶霭站在另一侧,一边抵御无处不在的精神蛊惑,一边寻找黑雾最深处那团本源核心。
他依旧克制着不去燃烧本源,每一次出手都有所保留。
黑雾之中,不断分裂出新的幻象投影。
一会儿是叶霭故人的幻影扑杀过来;一会儿是时衡记忆里死去玩家的虚影围拢上来。
一轮又一轮,一波复一波。
打碎一层幻境,又生出新的一层。
□□的伤痛,神魂的疲惫,心底的遗憾,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这不是一场短促的决战。
这是一场漫长的,既要对抗敌人,也要对抗自己的拉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