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准入证》欢mh

47、第 47 章 两层幻

　　两层幻境在同一片空间重重叠叠，现实的沙砾还在脚下，可视野之中已经分裂成两幅截然不同的图景。

　　叶霭的一侧，还残留着焦黑旧宅廊檐的虚影，淡淡的焦糊气息若有若无缠绕鼻尖；而时衡的眼前，地面铺展开新手副本那片染透暗红的地板，死去玩家的轮廓半浮在灰雾里，模糊的哭嚎顺着风钻入耳膜。

　　他们站在同一个位置，看见的却不是同一个世界。

　　因果锚成为唯一真实的标尺。彼此剧烈起伏的心率，精神被撕扯产生的震颤，清清楚楚传递过来，提醒对方什么才是真实。

　　时衡下颌线绷得很紧。

　　他很少向外提起刚入空间时的那场噩梦。猝不及防被扔进杀戮副本，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恐惧、无力，那段记忆被他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平日里从不触碰。此刻被墟境硬生生扒开，那些早已尘封的绝望感，瞬间卷土重来。

　　他脚下没有动，手指死死攥紧短刀，指节泛出青白。刀刃的冷硬触感，是他用来锚定现实的凭据。

　　“不要沉浸进去。”叶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隔着两层错位的幻象，听上去有几分缥缈，却异常清晰，“那是墟境投射出来的记忆，不是现在。”

　　叶霭同样还在承受精神拉扯。耳边故人的呼唤又一次悠悠响起，反反复复劝他留下，回到早已焚毁的过去。太阳穴突突跳得厉害，头痛一波接着一波往外扩散，他强行把视线钉在时衡这个人的轮廓上，不去看周遭虚幻的景物。

　　空间越发不稳定，四周景象时而合一，时而分裂。残垣一会儿是墟境的废墟，一会儿轮换为旧宅，下一秒又切换成新手副本的血色大厅。空气里焦糊味与血腥味交替翻涌，混杂着沙土的冷冽。

　　若是两个人分别沉溺各自的幻境，就会在精神层面彻底走散，哪怕身体相隔咫尺，也等于双双落入死局。

　　时衡猛地闭上眼，用力吸气。他不去看眼前那些死去之人的幻影，顺着因果锚的纽带，主动将自己的意识往叶霭那边靠拢。

　　“我还撑得住。”他低声回应，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但不能久留在这里。”

　　此地幻境叠加，继续停留，精神消耗会成倍暴涨。

　　可就在他们准备迈步继续向前的时候，灰雾剧烈翻涌，之前被打散的守灵，又大批量从断壁的阴影之中滋生出来。

　　这一回的守灵，模样不再是统一的半透明人形。

　　一部分守灵，轮廓模仿着叶霭记忆里旧宅的故人；另一部分，则化作时衡新手副本里死去玩家的模样。墟境直接窃取两人的记忆，用最能动摇心神的外形，制造出敌人。

　　数十道虚影静静围拢过来，胸腔位置，那一点灰黑色内核幽幽明灭。它们不发出嘶吼，只用一张张熟悉的脸，沉默地逼近。

　　这比纯粹的厮杀更为折磨。

　　叶霭看着朝自己缓步走来的那几道熟悉身影，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理智清清楚楚告诉自己这是假货，可情感上的刺痛依旧真实无误。

　　“别被面孔干扰，只盯内核。”叶霭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出声提醒。

　　时衡也已经调整好状态，纵然看见那些曾经同场的死者站在面前，眼神依旧没有动摇半分。旧伤还在隐隐作痛，纱布之下的创面时刻提醒他身体的极限。他没有莽撞冲上去，短刀横在身前，守好正面。

　　大批守灵同时发动进攻，数不清的雾刃横掠而出，灰白的刃光铺满视野。

　　时衡迎上前，刀锋翻飞，一次次将雾刃劈碎。雾气四散飞溅，可虚影打散之后，依旧会重组，唯有击碎胸腔的黑点才能彻底消灭。他刻意控制幅度，不去做大角度扭腰，尽量减少对后腰伤口的撕扯，但即便如此，每一次发力，钝痛都如影随形。

　　叶霭游走在包围圈的侧翼，目光穿透那些熟悉的虚假面容，只锁定那一颗颗跳动的灰黑内核。手掌起落，每一击都精准直击要害。

　　一道又一道守灵在意识尖啸里崩解消散。

　　可墟境仿佛无穷无尽，打散一批，灰雾又凝聚出新的一批。仿佛只要他们心绪有一丝波动，就能源源不断生成敌手。

　　精神力在飞快透支。

　　叶霭额角满是冷汗，头痛越来越重，眼前时不时会短暂发黑。耳边蛊惑的呼唤从未停歇，不断引诱他停下抵抗，沉沦进虚妄的圆满幻梦之中。他一直在克制自己不去动用本源透支力量，可眼下敌人源源不断，再这样耗下去，两人的心神迟早会被磨空。

　　时衡的状态同样在下滑。后腰纱布外层，暗红血迹又扩大了一圈，失血带来的眩晕感时不时往上涌。他咬牙硬撑，可动作已经出现极其细微的迟滞。

　　因果锚两端，都扛着沉重的负荷。

　　“这样杀不完。”时衡劈开迎面袭来的雾刃，高声喊道，“是这片空间在源源不断供给它们力量，纠缠在这里只会被活活耗死，我们得突围冲过去！”

　　缠斗是死路，必须冲破这一圈守灵的封锁，继续向着墟境核心前进。那里才是一切虚妄力量的源头。

　　叶霭迅速扫过包围圈，右侧有一处相对薄弱的缺口。

　　“右方，三十步缺口。”

　　“我开道，你跟紧。”时衡握紧短刀，将全身仅剩的力量凝于刀刃。

　　他迎着那处缺口猛冲过去，刀光暴涨，硬生生劈开拦路的数只守灵。守灵被打散成漫天白雾，短暂清出一条通路。

　　叶霭紧随其后，一边突进，一边出手击溃试图从两侧偷袭的虚影。

　　无数雾刃在身后飞掠，擦着两人的后背与肩头划过。有几道没能完全躲开，冰冷的雾气刀刃扫过皮肉，带来刺骨的精神刺痛，并非物理伤口，却同样让人头昏目眩。

　　一路奋力狂奔，身后大批守灵被远远甩在后面，追逐的身影渐渐消散在灰雾深处。

　　两人踉跄着冲出幻境重叠的区域。

　　身后那层双重幻觉缓缓褪去，周遭回归墟境原本荒芜的模样。断柱、白沙、低垂灰蒙蒙的天幕。

　　只是刚一脱离险境，紧绷的意志一松，反噬立刻席卷上来。

　　时衡踉跄两步，单膝重重跪在沙砾地上。手掌死死按在后腰位置，呼吸粗重，额角冷汗顺着下颌不停滴落。内层纱布已经彻底浸透，温热的血顺着裤管渗到沙土里，晕开暗色的印记。

　　“时衡！”

　　叶霭快步上前蹲下身。他自己也不好受，脸色惨白如纸，一阵阵眩晕盘旋不散，腰侧伤口也再度渗血，可他先伸手扶住时衡的肩膀。

　　时衡抬眼，眼底带着失血后的恍惚，却依旧清醒：“没大事，只是……失血有点多。”

　　他们储物空间里的高级止血药剂，已经彻底用光。剩下的只有普通纱布和止痛针剂，再也没有强效药物可以压下重伤。

　　叶霭环顾四周，此地还算安全，短时间内没有敌人追来。他扶着时衡挪到一截巨大断柱的背阴处，避开呼啸寒风。

　　拆开纱布，后腰的伤口已经反复崩裂多次，创面充血红肿。没有特效药，只能用仅剩的清创药剂简单冲洗，重新紧紧缠上纱布，靠压迫减缓出血。

　　做完这一切，两人都耗尽大半力气，并肩靠在冰冷石柱侧壁，只是刻意避开彼此受伤的部位。

　　风卷着细沙掠过石柱，呜呜作响。

　　抬眼望去，那团墟境核心的混沌光晕，已经比之前近了许多。空间扭曲褶皱，光影在其中不停翻搅，那就是终点。

　　可越是靠近核心，空气里的精神压迫就越是浓重，沉甸甸压在人的神魂之上。还没有抵达，就已经能感受到那股庞然无边的力量。

　　“已经很近了。”叶霭望着那团混沌，声音略有些沙哑，“但越靠近核心，它对精神的干扰会达到顶峰。”

　　到了核心跟前，墟境会把他们心底最执念、最不愿意面对的一切，完完整整摊开到眼前。

　　时衡缓缓调匀呼吸，压制住眩晕。他侧过头看向叶霭。

　　一路走到终极副本终点，他心里已经很清楚。叶霭那一身病骨，那股时刻濒临破碎却又死死不肯熄灭的信念，根源就藏在前方那团混沌之中。

　　“到了核心之后，会发生什么。”时衡低声问。

　　叶霭睫毛轻轻颤动，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全部。”他坦诚说道，“但我能隐约感觉到，我的身体，我被困在无限流空间里的缘由，都在那里。”

　　这么久以来，他拼命活下去，一次次在副本里死里逃生，支撑他的那簇鬼火一般的信念，就是为了追寻真相。

　　可真相揭晓的代价，或许是要他直面最惨烈的过往，甚至要赌上自己本就亏空的性命。

　　时衡安静听着，片刻之后开口：“如果到时候，你又被逼到必须燃烧本源。”

　　他顿了顿，目光很认真：“先等我。我会尽量扛住，不要急着拿自己去换局面。”

　　他见过爆发之后叶霭会付出怎样惨重的代价。他不想看见这个人拼赢副本，却把自己烧得油尽灯枯。

　　叶霭转头看向他，灰蒙天光落在他清隽而憔悴的眉眼上。眼底那簇信念的火光，依旧幽幽亮着，经历重重幻境与厮杀，没有被虚妄磨灭。

　　“我答应你。”叶霭轻轻应下。

　　只是答应归答应，绝境之中，人从来没有百分百选择的余地。

　　短暂休整结束，止痛药剂的效力还在身体里流淌，勉强压住满身伤痛。

　　两人撑着石柱，慢慢站起身。

　　短刀握在时衡手中，微微泛着冷光。叶霭敛住周身气息，把那股恐怖的爆发力再度压在皮囊之下，留作最后的底牌。

　　脚下踩着冰凉沙砾，一步一步，向着那团不停扭曲翻搅的混沌光晕走去。

　　越靠近，空气越发粘稠，耳边细碎的呢喃声铺天盖地，数不清的、来自记忆深处的声音，在脑海里盘旋环绕，引诱他们停下脚步。

　　残垣断壁在身侧向后退去，周围的景物开始消融，现实的边界变得稀薄。

　　终于，他们踏入了墟境核心的范围。

　　眼前，混沌的大雾向两边分开。

　　没有想象中面目狰狞的巨型BOSS。

　　核心中央，悬浮着一面巨大、如水波一般不停荡漾的记忆镜面。

　　【墟境核心，已抵达。】
　　【最终试炼开启：直面本心，破执。】

　　镜面水波荡漾，下一秒，属于叶霭的过往，血淋淋地，毫无遮掩地，在镜面之上缓缓放映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