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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漫山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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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山遍野的花枝停止了漫无目的的游走。
所有浮空翻飞的铃兰、肆意蔓延的蔷薇藤、根须在花毯下沙沙爬动的巨大花株,同一时间安静下来。
没有喧嚣的嘶吼,没有狂暴的扑杀。
亿万千朵嗜血的花,齐齐调转花蕊,遥遥对准花海中央仅存的两道人影。
夜色沉沉,惨白月光泼洒下来,把漫天花瓣染成一层冷幽幽的银灰。远方归冢位置升起的血色圆光,隔着层层花浪透过来,在地面积出晃动不定的暗红光斑。整片大地安静得可怖,只剩下风穿过花林的簌簌声响,像是无数亡魂凑在一起,低声窃窃私语。
其余玩家尽数消融,血肉魂魄尽数化作新一季花开。如今整座腐花眠园,所有的杀戮压力,完完全全压在叶霭与时衡两个人身上。
时衡下意识把叶霭又往后带了半步,手臂微微横挡在他身前。方才被域外因果纽带牵动带来的神魂闷痛还残留在心口,那股痛感很古怪,不像是外伤,是从灵魂深处漫出来的钝重发闷,连指尖都泛起一阵短暂的虚软。
他不动声色地攥紧手掌,把那一丝异样压下去,目光扫视四周层层逼近的花藤。
白日唯美温柔的花毯,此刻脚下踩上去,能够清晰听见花根挤压骨质碎屑发出的细微咯吱声。表层花瓣依旧艳丽,底下全是堆叠埋葬的枯骨。
叶霭长发被寒夜的风吹得散乱,几缕发丝贴在苍白的下颌。肩头旧伤经过副本环境反复侵扰,又开始隐隐作痛。外人若是远远看去,依旧是那副病骨支离、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模样。
只有他自己清楚识海之中的动荡。
那枚黑色印记,此刻已经和整片眠花归冢的诡力彻底共鸣。
域外的存在不再隔岸观火。借着这片埋葬万千亡魂的花海,无数细碎黑色因果丝线从印记之中滋生,丝丝缕缕向外铺展,和四下游走的花根藤蔓遥相呼应。
它并不直接操控花朵攻击二人。
它在挑拨。
花海本身的意志想要吞噬两个鲜活生魂;域外存在却更想要看见他们之间生出裂痕、生出猜忌、生出互相的防备与伤害。两股力量纠缠在一起,造就出一种诡异的局势。
周遭的花枝迟迟没有扑上来痛下杀手。
它们在试探。
数根纤细的暗红色蔷薇藤蔓慢悠悠从地面花层底下钻出来,不奔着要害,迂回绕开时衡的防御,悄无声息朝着叶霭的方向探去。藤蔓尖端绽开小小的半开蔷薇,花瓣轻轻颤动,散发出来的不再是浓郁血腥,反而是一丝令人心神松弛的浅淡甜香。
不是杀招,是蛊惑。
想要引诱心神松懈,想要诱使叶霭下意识动用隐藏的实力自保。
一旦他出手,长久伪装的孱弱外壳就会彻底撕碎。
时衡一眼看穿这套算计,抬脚,厚重靴跟狠狠跺向探出地面的藤蔓根部。
噗的一声,蔷薇藤蔓被硬生生踩断。
断裂的伤口没有流出植物汁液,而是汩汩淌出温热暗红,如同人血一般的液体。腥甜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被踩断的藤蔓迅速回缩,缩回厚厚的花瓣土层之下,花海仿佛受了惊扰,整片漫山的花浪齐齐轻轻震颤一下。
“它在逼你显露底牌。”时衡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够听见,“花海加上域外印记,联手在逼你出手。”
叶霭轻轻颔首,呼吸浅缓。
他心里明白。
现在一旦展露超出病弱状态的战力,就算躲过这一轮副本危机,往后回到无限流公共大厅,隐患无穷。暗处盯着他们的不知道还有多少玩家与诡秘存在,一个武力智商双绝,却刻意伪装成孱弱病者的人,只会引来无穷无尽的窥探、戒备甚至猎杀。
可一味被动防守,同样是死局。
周遭无穷无尽的花藤源源不断,耗下去,两人的体力、精神、神魂,都会被花海与黑色印记慢慢蚕食殆尽。
视线越过一重又一重起伏的花潮,落向远方那轮高悬于归冢之上的血色圆光。
副本通关条件写得很清楚:抵达眠花归冢的冢心,完成花祭。
真正的出路不在原地缠斗,必须冲过这片无边杀花,抵达秘境最中心。
但通往冢心的路,被层层叠叠变异的嗜血花林死死封堵。
“硬闯。”叶霭轻声开口,声音混在夜风花落声里,“不能在此地纠缠消耗。”
话音刚落,整片花海仿佛听见了他们的打算。
悬在半空无数朵漆黑芯子的铃兰骤然集体震颤,不再试探。大片铃兰如同成群白蝶,骤然呼啸飞扑而来,花瓣边缘细密的尖刺在血色微光下闪着冷光。
时衡立刻迎上前,捡起一大块压实混杂骸骨碎块的花泥厚板,横挡在身前。
砰砰数声,飞扑过来的铃兰撞在花泥板上,一朵朵爆裂开,溅起漫天猩红血雾。血雾落在周围盛放的花朵上,反而让那些花开得愈发艳丽妖异。
可铃兰是源源不断的。击碎一批,土层之下立刻又有新的铃兰破土升空,接续扑杀。
与此同时,地面之下,粗壮的蔷薇主藤拱开层层花瓣泥土,如同巨大的蛇,从左右两侧迂回包抄过来。藤身上布满细小倒刺,每一根倒刺尖端,都凝着能够传染寄生的花毒。
时衡一人抵挡两面来袭,压力陡增。
域外印记抓住这个时机,再一次拨动因果纽带。
神魂层面的钝痛猛地放大。
这一回的痛楚不再是浅浅闷痛,而是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两个人的识海。
同一瞬间,时衡动作猛地一滞,脑袋传来一阵眩晕,那股神魂刺痛顺着因果锁链平分,叶霭也闷哼一声,肩头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
就是这短短一瞬的破绽!
一根隐蔽至极的细小花藤,避开时衡的视野缝隙,斜斜窜出,目标不是时衡,直扑向叶霭!
速度极快,倒刺闪着幽光。
躲不开。
若是靠自身格斗技巧侧身闪避、反击,必定会被时衡之外潜在的、藏在花海魂魄里的域外视角捕捉,直接暴露真实实力。
千钧一发,叶霭没有选择主动反击。
他顺着神魂刺痛带来的虚弱感,身体向着侧面重重踉跄栽倒,看上去完全是受不住印记反噬,身体失控失衡。
在倾倒的过程之中,他刻意让自己的肩膀重重撞向身侧一株粗壮的花树干。
树干被撞击得剧烈摇晃,树上大片盛放的重瓣花朵哗啦啦坠落,恰好落下,挡在那根袭来的花藤前路。
唰——
锋利花刺瞬间刺穿数层厚重花瓣。
花瓣被撕碎,化作漫天血红色的碎末。
借着花朵坠落造成的遮挡,险之又险避过这一记偷袭。
整个人重重摔落在厚厚的花毯之上,身下压碎无数花瓣,细碎腥红汁液染透他的衣摆。
叶霭伏在那里,肩头剧烈起伏,捂住嘴压抑地咳嗽几声,发丝散乱遮住半张面孔,一副被神魂折磨重创、几乎站不起来的模样。
在外在一切观测视角之下,他刚刚完全是靠着巧合,借树木落花侥幸保命。
只有时衡看得清清楚楚方才那一连串动作里暗藏的分寸与算计。
他心中五味翻涌。
每一次绝境,叶霭都要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濒临垮掉的弱者,在生死夹缝里,用近乎演戏一样的姿态求生。明明手握雷霆手段,却必须时时刻刻收敛、隐忍,每一次避险都要赌上分毫差错就会全盘暴露的风险。
时衡挥板砸飞又一波扑来的铃兰,大步抽身退回到叶霭身边,弯腰伸手,将他从满地染血花瓣之中扶起来。
指尖触碰到叶霭手臂的时候,能感觉到他皮肉之下克制住的紧绷力量,可表面躯体却颤抖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溃散。
“还能走?”时衡低声询问。
叶霭微微点头,抬眼望向远方血色归冢:“趁花海还在把精力消耗在围杀阻拦上,往中心推进。”
两人背靠彼此,不再停留缠斗。
时衡在前开路,挥舞花泥厚板,劈开迎面扑来的铃兰飞絮,砸断拦路的蔷薇藤蔓。每击碎一片花,就有一片猩红血雾升腾,四周空气里的腐腥甜香越来越浓重,不断侵蚀人的精神。
叶霭跟在他身后半步,大部分时间看上去都只能勉强跟上步伐,时不时踉跄,要借着时衡的背影掩护自己。
可每当有漏网的细小花藤绕过前方的时衡,偷偷从地面或者两侧花丛窜出来偷袭,叶霭都会借着被风晃动、被地面花根绊倒、咳嗽弯腰这些极其自然的伪装姿态,利用周遭环境,石头、粗壮花枝、滚落的大块骨片,不动声色化解一次次暗箭一样的偷袭。
一路向前,一路繁花杀掠。
脚下不断踩过破碎的花朵,踩过埋藏土层之下累累白骨凸起的轮廓。
越靠近眠花归冢,周遭花的形态越是诡异。
不再是人间可见的蔷薇、铃兰、樱。
许许多多从未见过的奇异花株从土地里生长出来,花瓣半透明,花蕊如同凝固血块,花根缠绕着完整的人类骸骨,骸骨的指骨还向外伸张,仿佛死前拼命想要挣脱花根的束缚。
亡魂的哀嚎没有声响,全部封印在花的躯体之中。
黑色印记的震荡一刻不停。
域外存在依旧在孜孜不倦地制造考验。
它不追求立刻杀死他们。
它在看,看时衡能够护住叶霭到哪一步;看叶霭究竟要隐忍到什么时候才会彻底撕破伪装;看长久的牺牲、隐忍、背负秘密,会不会慢慢在两人之间滋生出隔阂与误解。
它在耐心等待一道裂痕。
不知往前跋涉了多久。
漫天飞袭的铃兰与外围蔷薇渐渐变少。
拦路的花藤向后退开,仿佛主动让出一条通路。
眼前豁然开阔。
一座巨大无比的冢丘出现在眼前。
整座山丘全部由无数层凋零与盛放的花朵混合堆积而成,无数惨白的人骨从花堆缝隙之中裸露出来,层层堆叠向上延伸,冢的最顶端,悬浮着那轮硕大的血色圆光。
眠花归冢,冢心就在上方。
可冢丘脚下的平地中央,静静伫立着一株独一无二的花树。
树干黝黑,没有一片绿叶,整棵树从上到下,不开百花,只生一朵。
硕大无边的重瓣花朵,颜色介于血色与惨白之间,缓缓舒张花瓣。
这是整片腐花眠园的花之主灵。
万千花朵的意识聚合体。
它没有立刻发动进攻。
巨大的花瓣缓缓开合,一阵温柔又虚幻的女声,从花朵花蕊之中悠悠飘出,回荡在整片寂静的冢前空地。
“两位远道而来的访客。”
“你们可以停下挣扎。”
“放下执念,永眠于此。血肉归土,魂魄养花,不必再承受副本往复、域外纠缠的万般苦痛。”
“成为花的一部分,得到永恒安宁。”
甜腻的声音带着极强的精神蛊惑,如同潮水一样冲刷向叶霭与时衡的神魂。
识海之内,黑色标记骤然大放黑光,和主灵的声音彼此呼应,双重精神压力轰然压落。
它在诱惑。
诱惑他们放下抵抗,就此长眠花海,一了百了。蛊惑的声浪如同绵密潮水,一层叠着一层漫过来。
不是尖锐的胁迫,是温软的哄劝,像困于长夜时耳边响起的安眠曲,消弭挣扎的意志,劝人放下所有负重。花主灵的精神力混着域外印记的黑色因果丝线一同压落,两股力量交织缠绕,同时轰击两个人的识海。
时衡闷哼一声,太阳穴突突地跳,脑海里不断闪过碎片化的幻象。幻象很真实:机械工坊飞溅的机油与火花,无数副本里死去玩家的面孔,无休止的厮杀逃亡,永远甩不开的域外窥探。所有疲惫被无限放大,心底生出一瞬极其奢侈的念头——若是就此长眠,是不是真的就不必再扛这些。
但那念头仅仅转瞬便被他强行掐灭。
他下颌绷得紧紧的,脚下稳稳钉在铺满花瓣与碎骨的地面,手里那块用来开路的花泥厚板已经布满裂痕,边缘处处被花刺啃噬得残缺不全。他侧过头,飞快看向身侧的叶霭。
叶霭的状态看着更加糟糕。
本就苍白的脸色几乎褪尽所有血色,身形微微摇晃,长发散乱地垂落,遮住大半张脸。肩头旧伤仿佛又被无形力量撕扯,他微微弓起脊背,指尖死死攥着衣襟,压抑的咳嗽断断续续从喉咙溢出,每一声都很轻,听上去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
可只有他自己识海之中清楚,那些铺天盖地的蛊惑幻象,没有真正动摇他分毫。
他在演。
在花主灵和域外那双眼睛的注视之下,完整演出被精神蛊惑重创的模样,把自己依旧困在病骨支离的外壳里面。黑色印记的针扎般的神魂痛楚实实在在存在,他全盘承接下来,却绝不显露自己精神层面的抵抗力量。
花主灵那朵巨大的惨白血色重瓣花,缓缓开合花瓣,丝丝缕缕雾状的粉红花雾从花蕊之中流淌而出,慢悠悠弥漫向二人。
花雾触碰到的地面,花瓣疯长,细小的根须钻出土层,连散落的骸骨碎块上,都迅速攀附上薄薄的花藤。一旦被这层花雾完整包裹,魂魄便会被慢慢软化同化,最终成为归冢的一部分。
“不要抵抗。”虚幻温柔的女声再度响起,悠悠回荡,“世间诸般煎熬,皆可一眠消解。”
时衡往前踏出一步,挡在叶霭身前,将他大半身躯护在自己身后。他抬手,将已经开裂不堪的花泥板狠狠掷出去。
厚重的板块划破夜色,重重砸向飘荡而来的粉红雾霭。
花泥板穿过花雾,没有发生碰撞炸裂,如同沉入水中一般直接消融瓦解,化作点点细碎花瓣消散在空中。
物理攻击,对花主灵的精神花雾完全无效。
“物理手段杀不了它。”时衡沉声说道,呼吸略急,“它是万千亡魂聚合而成的灵体,躯体只是表象。”
硬拼蛮力没有意义。整片花海都是它的躯体,杀不尽,毁不完。只要冢心还在,花灵就可以无限借亡魂重生。
花雾还在持续逼近,距离两人不过数步之遥。
识海之中,黑色印记趁此机会再度发力。
这一次域外存在不再单纯分摊痛感,它拨动双锚之间的因果羁绊,刻意制造错位的感知。
时衡脑海里骤然涌入一段虚假的感官。
他“看见”身侧的叶霭摇摇欲坠,意志已经被花雾蛊惑侵蚀,下一刻就会主动走入花雾之中,自愿归于眠花归冢。幻象无比逼真,连叶霭微微颤抖的肩头、虚弱的喘息都刻画得分毫毕现。
同一时刻传到叶霭这边的神魂反馈却截然不同。
他接收到的因果扰动,让他感知到时衡心神溃败,快要扛不住蛊惑,将要放弃抵抗。
域外的算计昭然若揭。
它不直接杀死谁,它篡改双方接收到的信号,播撒误解的种子。想要让他们亲眼看见“对方要沉沦永眠”,逼迫其中一人做出选择:是出手唤醒,还是自保后退。
一旦生出猜忌,那道它等候许久的裂隙,就此成型。
叶霭睫毛猛地颤了颤。
他清清楚楚分辨出这是印记伪造的虚假感知,可表象上,他依旧维持着被蛊惑折磨的虚弱姿态,没有骤然清醒,没有爆发力量。
时衡瞳孔微缩,那副叶霭即将放弃一切走向死亡的幻象太过真实,心脏骤然一紧。他几乎就要伸手去抓叶霭,想要把人拽回来。
就在指尖将要碰到叶霭衣袖的刹那,他顿住了。
他想起机械工坊里无数次隐晦的配合,想起每一次绝境之中叶霭那些藏在踉跄、咳嗽、摔倒之下的算计。
心底那一丝源于幻象的慌乱,硬生生被他强行压下。
时衡没有贸然拉扯,也没有出声大喊,只是压低了音量,用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的音量,平稳地开口,不被幻境裹挟:“别信脑子里看见的东西。是印记伪造出来的。”
简简单单一句话,穿透层层花雾与神魂迷障。
虚假的幻象如同玻璃碎裂,瞬间片片崩解。
域外存在精心编织的离间小术,落空了。
冢前那朵巨大的花缓缓震颤,花瓣簌簌掉落,落下的每一片花瓣坠地都化为一滩猩红。虚幻女声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何其顽固。”
蛊惑不成,离间落空,温柔的面具终于撕开一角。
漫天粉红花雾骤然加速,如同潮水汹涌扑来。同时归冢四周整片大地震动,数不清粗壮漆黑的花根从土层之下破土翻涌,如同无数巨蟒,盘旋缠绕,从四面八方合围,要把两人活生生捆缚拖拽向冢心。
不再是试探,不再是引诱,是实打实的抓捕。
时衡环顾四周,已经没有可以用来格挡的重物。花根数量无穷无尽,单凭肉身力量,根本不可能全部阻拦。
退无可退。
叶霭站在他身后半步,表面依旧摇摇欲坠,心底飞快权衡。
继续一味伪装被动,接下来就会被花根捆住,被拖入冢心同化。想要通关,必须触及冢心完成花祭,可花祭的真正规则系统描述模糊,是献祭外物,还是献祭生者?一切全是未知。
若是此刻展露实力,长久的伪装全盘崩塌;若是不做动作,两人都要葬身这片腐花眠园。
万千花根沙沙扭动,距离越来越近。
就在漆黑花根即将缠上二人四肢的瞬间,叶霭看似被地面凸起的骨块绊得向前一扑。
借着向前栽倒的冲势,他的肩膀重重撞在时衡胳膊上,迫使时衡重心偏移,恰好避开正面袭来的一束最粗的主花根。与此同时,叶霭的手掌看似慌乱地在地面撑住身体,指尖精准扫过地面一堆散落的骸骨碎片。
指腹拨动,数块大小不一的骨片借着扑倒的惯性滑飞出去。
骨片不攻击花根,全部精准击打在冢丘底部几处隐蔽、布满花纹的古老石质榫扣之上。
咚、咚、咚。
几声闷响接连响起。
那是建造眠花归冢时遗留下来的祭祀锁石,大半掩埋在花土骸骨之下,被花海千百年掩盖。
石扣被骨片撞击,发生转动。
轰隆——!
整座巨大的花冢山体猛地剧烈摇晃。
堆积如山的花瓣与尸骨顺着冢顶哗哗往下滑落,悬浮在冢最高处的血色圆光,光芒剧烈闪烁,明暗不定。
花主灵发出一声痛苦尖锐的嘶鸣,不再是方才温柔女子的嗓音,千万亡魂哀嚎混杂在一起,刺耳万分。
合围过来的漆黑花根动作齐齐一顿。
它的根基,被这几下悄无声息的撞击干扰打乱。
全过程在外在观测视角看来,完完全全就是人失足摔倒,手掌胡乱扫动地面骸骨,纯属意外造成的扰动。
没有凌厉招式,没有爆发的力量,依旧是弱者失控跌倒的模样。
只有时衡看得明明白白。
哪是什么意外。
每一块骨片的角度、力度,落点,全部经过精密计算。在旁人眼里狼狈不堪的一扑,实则是在杀机重围之中,寻找到了副本秘境本身的破绽。
时衡抓住花根短暂迟滞的窗口期,不再停留,伸手一把揽住叶霭的上臂,带着他借着山体摇晃花根混乱的空隙,踩着滑落的花瓣与白骨,朝着冢丘顶部,血色圆光所在的冢心奋力向上冲去。
脚下不断有松动的花土与骸骨往下坍塌,两侧时不时有暴怒的花藤从花堆裂缝之中窜出追击。
时衡一边向上疾行,一边徒手掰断迎面袭来的花藤,手掌被花根的倒刺划开数道伤口,温热的鲜血渗出来,滴落在身下的花瓣上。鲜血一接触花朵,那些花便疯狂地扭曲生长,像是嗅到了极致美味。
越往冢顶攀爬,亡魂的哀嚎就越是清晰。无数埋在冢内的残碎魂魄,在四周盘旋游荡,一张张模糊痛苦的人脸在花雾之中若隐若现。
黑色印记也在此刻疯狂震荡,域外存在已经不再维持从容的旁观姿态。一次次算计落空,它的怒火顺着因果纽带倾泻而下,猛烈的神魂冲击同时砸向两个人。
叶霭咬紧牙关,把那股撕裂般的痛感硬生生咽下去,嘴角溢出一丝极淡的血。外表看去,全是攀爬颠簸与精神冲击带来的损伤,看不出半分刻意抵抗的痕迹。
终于,两人踏过最后一层堆叠的枯骨花堆,站上了眠花归冢的冢心平台。
硕大的血色圆光就悬浮在咫尺之前,光晕翻涌,里面可以看见无数浮沉的亡魂虚影。那朵主宰整片眠园的巨大血色白花,也跟随而至,漂浮在平台对面,花瓣暴怒地张合,无数细小的花刺从花蕊之中密密麻麻竖起。
脚下,整座花冢还在不停震颤。
出口就在眼前,但花祭,还没有完成。
系统沉寂许久的提示音,再度在识海响起。
【已抵达眠花归冢冢心。】
【请完成花祭。】
【提示:花祭,并非献上活人的性命。眠园万千亡魂困于此地,生生世世被迫化作繁花,不得解脱。】
一行提示落下,谜底终于揭开。
这片花海千百年的血腥,不是需要活人献祭喂养,而是无数亡魂被秘境禁锢,被迫沦为花灵,循环往复地捕食生者。花祭真正的含义,不是再添新的殉葬者,而是释放。
释放困在花冢之内万千不得轮回的魂魄。
可花主灵依靠这些亡魂生存,绝不会心甘情愿放手。
巨大的花灵本体猛地向前压来,遮天蔽日的花瓣阴影笼罩住整个冢心平台,腥甜腐臭的狂风扑面而来。
“妄想解放他们。”虚幻的声音满是怨毒,“他们是我的养料,这片眠园,永远不能没有花开。”
血色圆光剧烈摇摆,冢下无数花根疯狂向上涌动,准备将闯入冢心的两人彻底绞杀。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伪装依旧要继续,通关的机会就在眼前,域外的黑色印记还在伺机等候裂隙。
冢心之上,终局对峙正式到来。血色圆光翻涌滚动,无数被囚禁的亡魂虚影在光晕里浮沉冲撞,发出无声的哀鸣。
巨大花灵悬在平台对面,层层叠叠的血色白花尽数舒展,密密麻麻漆黑尖利的花蕊棘刺朝外竖起,整片冢心平台都被一股沉重怨戾死死压住。冢身还在持续震颤,底下数不清粗壮漆黑的花根顺着花冢坡面疯狂向上攀爬,沙沙的摩擦声响不绝于耳,转眼就要涌上平台。
时衡手掌上被花刺划开的伤口还在渗血,血珠滴落在脚边花瓣上,落地之处立刻催生几缕细小的暗红嫩芽。他把叶霭护在身后,目光快速扫过悬浮的血色圆光,又看向四周冢心石壁上刻满的古老斑驳铭文。铭文大半被厚厚的花泥与干枯花瓣覆盖,残存的笔画隐隐记述着眠园的过往。
千百年前,这里本是一处安葬亡者的静地,后来诡秘力量降临,把埋葬于此的魂魄强行锁入土中,生生炼化成供养花海的花灵。亡魂不想杀戮,却受秘境桎梏,一代又一代捕猎闯入的活人,用鲜血与生息维持花开。
花主灵本身,就是所有亡魂怨恨与痛苦拧成的聚合体。
“他们本该消散轮回,却被禁锢于此,永无宁日。”时衡声音压得很低,风声卷着他的话音散向四周,“困住他们的是这一轮血色冢光。”
只要打散这层束缚魂魄的血色结界,万千亡魂就能挣脱花海的桎梏。可花主灵和血色圆光共生共存,击碎圆光,必然会激起它拼死反扑。
花主灵似乎听懂了他的心思,巨大的花体骤然剧烈抖动。
漫天腥红花雾再度爆发,这一次不再是蛊惑人的迷香,混杂着无数破碎亡魂的嘶吼,狠狠席卷整个平台。与此同时,已经爬上平台边缘的花根高高扬起,如同一片密不透风的黑铁丛林,朝着两人横扫绞杀过来。
时衡侧身避开抽来的花根,徒手攥住一根袭来的藤条。藤上倒刺深深扎进皮肉,剧痛顺着手臂蔓延,他咬牙发力猛拽,粗壮花根应声崩断,猩红如同血液的汁液飞溅而出。
可斩断一根,立刻有两三根新的接续补上。无穷无尽,杀之不尽。
识海之中,黑色印记疯狂搏动。域外存在眼见局面即将失控,全力扯动双锚的因果丝线,尖锐的神魂刺痛同时砸向叶霭与时衡。
时衡动作猛地一滞,脑袋一阵眩晕,攥着断藤的手微微脱力。
就是这一瞬的空隙,两根花根绕过他的防线,直扑向后方的叶霭。
叶霭没有爆发招式,身体顺着神魂冲击带来的痛感,踉跄向后退去,脚下故意踩在一块松动的骸骨石板上。石板一翻,他顺势跌坐向侧面,恰好躲开花根的绞缠。手掌撑在地面的时候,指尖飞快摸过石壁缝隙里裸露出来的铭文石刻。
那些石刻是锁缚血色圆光的阵眼节点,一共三处,分散在冢心平台的不同方位。方才撞击冢底锁石已经毁掉一处,眼下还剩下两处。
不能用蛮力击碎阵眼,一旦暴力破坏,结界会瞬间暴走,所有亡魂会直接湮灭,连解脱的机会都得不到。只能用对应魂魄频率的精神力量去消融符文。
但叶霭不能当众展露强大的精神力。
花主灵的视线、域外印记的窥探,时时刻刻锁在他身上。
他捂着嘴低声咳嗽,指尖借着垂落长发的遮挡,指尖轻轻按压石刻纹路。一缕极细微,几乎无法捕捉的精神波动,悄无声息顺着指尖渗入石壁。
外人看去,只当他摔倒之后撑着石壁喘息,受不住神魂反噬,难受得弓起脊背。
符文之下,淡淡的灰光缓缓亮起,一处阵眼,正在被一点点消融。
花主灵察觉到阵眼被侵蚀,勃然大怒。巨大的花朵猛地调转方向,万千细密花刺如同箭雨,朝着叶霭的方向喷射。
时衡见状大步回冲,横身在叶霭身前,抬起胳膊挡在面部。密密麻麻的花刺扎进他的小臂,布料瞬间被刺穿,点点血珠迅速浸透衣料。
“继续。”时衡咬着牙,声音从齿缝挤出来,后背稳稳挡下第二轮袭来的花根,“我拖住它。”
他看不见叶霭指尖的细微动作,可他信。相信方才那一下摔倒绝非偶然,相信叶霭正在寻找破局的出路。
叶霭抬眼望他,苍白的唇瓣抿成一道浅线。肩头旧伤,神魂的刺痛,层层叠叠的痛楚堆在身上,他面上依旧是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他微微挪动身体,借着时衡的背影完全遮蔽,手掌移向第二处石刻阵眼。
识海里黑色印记疯狂扭动,域外存在察觉到他们真正的计划,因果丝线狠狠拉扯,想要扰乱叶霭输出的精神频率。
两股无形的力量在识海之内暗暗角力。叶霭表面只是微微发抖,额角渗出一层薄汗,仿佛只是承受不住副本带来的损耗。
第二处石刻,灰光慢慢浮现。
两处阵眼接连消融。
悬在半空的血色圆光剧烈震颤,表面流转的红光大片大片剥落,光晕内部无数被困的亡魂,开始躁动不安,奋力冲撞禁锢自己的薄膜。
花主灵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巨大的花瓣一片片枯萎脱落。它赖以生存的枷锁正在瓦解,它能感受到体内无数魂魄正在挣脱掌控。
“不准……不准放走他们!”
它不再保留任何力量,剩余全部花根从冢下喷涌而上,整个花冢摇摇欲坠,大量花瓣与人骨顺着坡面滚滚坠落。它舍弃对时衡的纠缠,庞大的花体径直朝着叶霭猛扑过来,要优先抹杀这个暗中破坏阵眼的人。
时衡见状立刻上前阻拦,却被数根粗壮花根死死缠住腰腹,藤蔓越收越紧,肋骨传来压迫的钝痛,一时挣脱不开。
巨大血色白花裹挟着浓烈的腥腐风息,转瞬便到叶霭面前。
避无可避。
若是躲闪反击,所有伪装彻底撕碎。
叶霭没有起身搏斗,干脆顺着地面向后滑出半尺,同时抬手,抓起身侧一大捧混杂碎骨的厚重花土,整捧朝着花主灵花蕊中心掷出去。
花土不是攻击,土中裹着数块破碎的祭祀残片。残片飞过去,精准撞在血色圆光最薄弱的外壳点位。
嘭。
一声沉闷的震荡。
血色圆光裂开一道细密的缝隙。
禁锢魂魄的结界,破了。
无数道半透明的魂影,争先恐后从裂缝之中流淌而出。没有嘶吼,没有怨恨,积压千百年的苦痛缓缓散开,魂影变得轻盈通透,一道道向上飘升,消散在夜色的天空里。
花主灵的躯体瞬间失去支撑。
硕大的花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干瘪,花瓣失去血色,化作灰白色的飞灰,随风四散。缠绕整座花冢漫山遍野的花根,同一时间失去活力,软软瘫倒在花土骸骨之上,不再蠕动,不再捕猎。
冢心平台之上,狂风渐渐平息。
漫天嗜血的繁花尽数卸去凶性,变回普通的花朵,安静垂落花瓣。那些花不再以血肉为食,只是安静生长。
缠绕住时衡的花根软软松开,重重掉落在地。
他急忙挣开残余的藤条,快步走到叶霭身边,伸手将人扶起来。
四周空气中浓重的血腥腐香缓缓褪去,重新变回淡淡的、干净的花香。
系统提示音在识海响起。
【眠花归冢枷锁破除,被困亡魂得以解脱。】
【副本任务完成。】
【即将脱离副本空间,开启结算。】
柔和的白光缓缓从空气之中漾开,一点点笼罩住两个人。脚下的花冢、遍地落花、累累骸骨,开始像蒙了一层水雾,轮廓慢慢变得模糊虚化。
叶霭靠在时衡手臂上,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嘴角还沾着一丝浅浅的血痕。身上多处伤痛真实存在,这一场副本的消耗几乎将他透支殆尽。识海深处那枚黑色印记,此刻沉寂下去,没有彻底消失,只是收敛了全部锋芒,安安静静蛰伏,等待下一次机会。
域外这一回,依旧什么都没有得到。
没有逼出叶霭的真实实力,没有在二人之间撕开裂痕,眼睁睁看着他们联手完成通关。
视野逐渐发白,身体升起熟悉的失重感。
腐花眠园的花海,在身后一点点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