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 14 章 天色彻 ...
-
天色彻底沉落。
整片荒墟祈神观被浓稠如墨的黑暗吞没,原本弥漫天地的灰雾化作漆黑的煞霭,顺着断墙残垣缓缓流淌。视野被压缩到咫尺之间,远处的屋舍轮廓消融在夜色里,只剩下梁柱歪斜的黑影,如同蛰伏的巨兽。
呜呜的风声穿廊而过,混杂无数细碎呢喃。
那些是千百年间,留在聚念阵之中的许愿残响。求财的渴求、求权的野心、求复仇的怨毒,无数人声交织缠绕,模模糊糊钻进人的耳朵,不清晰,却不断撩拨人心底最隐秘的念头。
中院之内,所有人按照轮班安排守在回廊。篝火无法点燃,这座古观的阵法会吞噬明火,玩家只能依靠道具散发的微弱冷光照明,一片片淡淡的银蓝色光晕零散铺开,勉强护住这片小小的院落。
清念匣被破旧灰布严实盖住,匣身透出的白光被牢牢锁在布幔之下,只余下极淡一丝,不至于被远处的念镜捕捉到异常。
二十多名玩家分成两拨。一半人保持清醒值守,手握武器与防御道具,脊背绷得笔直,目光警惕扫视围墙之外的黑暗;另一半人靠在廊柱边闭目休整,却不敢深度沉睡,仅仅是浅眠,心神时刻悬着,随时准备被异动惊醒。
没有人说话,整个院落安静压抑。
白天见识过神魂封禁、幻境惑心之后,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今夜的凶险远胜昨夜。
时衡站在回廊正中,短刃握在手中,指尖微微绷紧。他没有选择休息,今夜他要守上第一班,时刻观察煞雾流动的走向,同时留意队伍里每个人的神态。
心魔最是难防。看得见的厉鬼可以挥刀斩杀,可从自己心底滋生出来的贪念、恐惧,却无物可斩。
他时不时扫过人群,提防有人被暗处飘来的执念残响勾起心神动荡。
叶霭没有寻地方坐下歇息,依旧立在廊下的阴影之中。夜色把他大半身形裹住,长发垂落,只露出一截苍白清瘦的下颌。他没有外放力量,没有主动压制四周涌动的煞霭,只是安静站着,感知铺散出去,无声监控整座古观地底煞源的起伏。
他在忍。
明明神魂一动就能压下翻涌上来的煞潮,却硬生生按捺住。每一次想要出手的冲动,都意味着肉身要承担额外的损耗,他必须把力量留存到主殿决战的那一刻。
黑暗里,时间缓缓流逝。
副本面板的数字静静跳动,夜间煞潮正式降临。
最先袭来的不是扑杀而来的怨灵厉鬼,而是无边无际的幻音。
呢喃声慢慢放大,不再是模糊不清的絮语,开始化作每个人心底最渴望听见的声音。
有人听见逝去亲人的呼唤,温柔地唤着自己的名字,引诱他走出回廊,踏入漆黑的院落之外;
有人听见功成名就之后旁人的恭维奉承,耳边满是荣华富贵的幻听;
还有人听见心底仇恨之人的哀嚎,那是他日夜期盼看见的结局。
幻音无孔不入,顺着耳朵钻进去,搅动脑海里的念头。
值守的人群之中,一名年轻玩家身子微微一晃,眼神瞬间变得恍惚。他脚步不受控制,抬腿就要往院落外面的黑暗走出去,嘴里无意识低声喃喃:“回家……我想回家……”
“别过去!”
身旁同伴反应极快,一把伸手死死拽住他的胳膊。那人浑身发抖,还在挣扎,双眼空洞,完全沉溺在幻音编织的美梦之中。
“守住心神!不要去听!”时衡快步上前,指尖灵力轻震,拍在那人后颈。
一股清冽的力量冲入识海,打碎缠绕他的执念幻音。年轻玩家浑身猛一哆嗦,骤然清醒过来,冷汗瞬间浸透全身,双腿发软直接跌坐在地上。
“刚刚……我差点就走出去了。”他声音颤抖,“那个声音太真实了,我以为真的可以回去。”
仅仅只是幻音,就已经差点夺走一条性命。
还不等众人松一口气,院墙之外的黑暗之中,终于浮现出一道道飘摇的黑影。
那不是成型的怨灵,是无数许愿者临死之前残留的执念聚合而成的煞影。轮廓模糊扭曲,没有完整面容,身形忽长忽短,在煞雾里来回飘荡,缓缓朝着中院围拢过来。
“来了。”时衡沉声喝令,“防御道具全部开启,守住回廊出口,不要放它们进来!”
数道护盾灵光接连亮起,薄薄的光膜挡在回廊前方。煞影撞在护盾之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黑色雾气不断从碰撞处剥落消散,可后方还有源源不断的煞影从四面八方涌来,前赴后继,永不停歇。
夜色之下,杀局正式拉开。
武器挥砍上去,可以打散一具煞影,可不过片刻,散开的黑雾又会重新聚拢成型。杀不完,斩不尽,它们本就是聚念阵滋生出来的执念产物。
“物理攻击只能暂时打散,无法根除!”一名玩家挥刀劈开扑来的黑影,喘息着大喊。
“固守,不要突围!”时衡冷静指挥,“消耗它们,撑到天光破晓。”
战斗持续。
兵器碰撞声、道具爆开的嗡鸣、煞影腐蚀护盾的滋滋声响交织在一起。不断有玩家被煞影擦中身躯,一旦被黑雾沾到皮肤,就会带来刺骨的寒意,心神随之恍惚几分,同伴就要立刻出手将人拉回圈内。
伤亡的风险在不断攀升。
叶霭依旧站在阴影深处,冷眼看着这场厮杀。
好几回,有玩家被煞影偷袭,眼看就要被黑雾彻底裹住,他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动,一缕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力量悄无声息荡开黑雾。动作做得极为隐蔽,混在道具爆发的灵光之中,外人只会以为是护盾生效,根本想不到是他暗中出手。
每一次暗中出手之后,他垂在身侧的手指都会轻轻蜷缩一瞬,脸色又白上一分。
肉身的负担,一直在无声累加。
时衡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没有点破,只是尽可能加快自己的动作,尽量替队伍扛下更多攻势,减少叶霭不得不出手的机会。他很清楚,叶霭每一次看似轻描淡写的救助,都在透支那副本就病弱不堪的躯壳。
战局胶着,时间一点点向后推移。
就在所有人苦苦硬扛的时候,主殿的方向,骤然传来一声低沉沉闷的轰鸣。
咚——
声响并不炸裂,却仿佛来自地底深处,顺着整座古观的地基传遍每一寸土地。地面微微震颤,廊上的碎瓦簌簌往下掉落。
所有煞影动作齐齐一顿,全部转头,望向主殿那片浓稠到化不开的黑暗。
地底千年积煞,又完成一轮躁动抬升。
与此同时,每个人视野角落,系统提示突兀弹出:
【警告:古观地底煞源活跃度提升。】
【聚念锁灵阵负载加剧,执念幻象生成速率翻倍。】
话音刚落,四周的黑暗之中,更多的幻像接二连三浮现。
不再只有声音,这一次,肉眼可以看见许许多多诱惑人心的虚影。财富、权势、亲情、夙愿,种种世人求而不得的东西,在院落外围一一显现,摇曳生辉,引诱着场内的人踏出去。
人心的防线,承受着成倍的重压。
队伍之中,一名中年玩家心神彻底失守。
他亲眼看见幻象里出现死去多年的妻儿,一家人站在黑雾之中,笑着朝他伸出手。长久积压的思念瞬间击溃理智,他不顾身边人的阻拦,猛地挣脱同伴的手,疯了一般冲破护盾边界,径直冲入外面的漆黑夜色。
“别!回来!”
同伴伸手去抓,却只捞到一把冰冷的煞雾。
那人刚踏出回廊范围,无数黑色煞影瞬间蜂拥而上,将他整个人彻底吞没。没有凄厉惨叫,只有短短一声闷响,转瞬之间,方才还活生生的人,气息便彻底断绝。
黑雾散去,原地只余下一具干枯发皱的尸体,直挺挺倒在满地瓦砾之上。
一条性命,转瞬凋零。
中院之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心底涌上彻骨的寒意。明明大家拼尽全力防御厮杀,可依旧挡不住人自己被心底的执念拖入死亡。
时衡牙关紧咬,心底压下沉重的无力。他见过无数副本死亡,可这一场,死亡大多不是来自怪物的利爪,而是源于人自己内心的缺口。
“不要看那些幻象!守住自己的心!”他高声呼喊,试图把恍惚失神的众人拉扯回来。
可经此一事,队伍的士气明显受挫。恐惧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上每一个人的心神。
黑暗还没有走到尽头,距离破晓,还有漫长的一段时间。
叶霭抬眼望向那具倒在院落之外的干枯尸体,神色平静,看不出悲喜。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结局,千年来,这座古观之中,这样的事情反复上演。
他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簇始终不曾熄灭的信念,依旧幽幽燃着。
不能任由局势继续恶化。
可他不能大肆催动力量,一旦大规模压制全场煞潮,必然会被阵外的幕后之人重点标记。
片刻权衡之后,叶霭微微侧头,低声对不远处忙于御敌的时衡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二人能够听见:
“这样下去还会有人死去。我可以加固中院这片区域的心神屏障,只护住回廊范围,不向外扩张,不会引起太大波动。”
“但加固屏障会持续消耗,今夜余下时间,我会很难再有余力应对突发的大规模破封。”
这是取舍。
以损耗自身,换取队伍今夜不再被幻音幻象侵扰,代价就是,如果地底煞源突然爆发,他会没有足够余力去兜底。
时衡心头一沉,飞快权衡利弊。
看着队伍里众人摇摇欲坠的精神状态,如果不加以庇护,恐怕还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被幻象蛊惑冲出去的人。
“做。”时衡短暂思索之后,沉声答复,“余下的风险交给我,我会带人死死盯住地底异动。”
得到答复,叶霭不再多言。
他站在廊下阴影之中,双目轻轻阖上。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光爆发,没有轰鸣巨响,一层淡淡的、近乎透明的光晕,悄无声息沿着回廊梁柱缓缓铺开,笼罩住整个中院内侧。
屏障只守院内,不向外蔓延半分。
几乎就在屏障成型的瞬间,那些钻入人脑海的蛊惑幻音骤然模糊消散,院落外围那些勾人欲望的虚影,也再也无法踏入回廊半步。
压在所有人识海上那股沉甸甸的蛊惑力量,一瞬间尽数褪去。
“听不见了!那些声音消失了!”
“幻象也进不来了!”
劫后余生的喘息声此起彼伏。所有人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松弛。
可只有时衡看得见,屏障铺开的那一刻,叶霭的身形轻轻晃了晃。
他伸手扶住身旁的廊柱,肩头微微下沉,呼吸变得更浅更轻,单薄的胸膛起伏微弱。持续维持这道心神屏障,正在不停啃噬他本就孱弱的肉身。
黑暗依旧笼罩古观,院外无数煞影还在不断撞击屏障外壁,发出连绵不绝的闷响。
屏障之内得以安宁,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这份安宁,是用叶霭的消耗换来的。
而黑夜还远没有结束,地底之下,那股千年积煞,依旧在不停翻滚躁动,谁也不知道下一刻,还会有什么祸事,自黑暗之中破土而出。谁也不知道下一刻,还会有什么祸事,自黑暗之中破土而出。
夜风如鬼哭穿廊,屏障消散的瞬间,整片中院彻底暴露在无边黑夜与煞潮之中。
之前的煞影汹涌、幻音缠心,仅仅只是今夜煞潮的前置铺垫。真正的致命危机,从来不是阵法日常滋生的执念凶灵,而是被人為提前催醒的地底千年煞源。
地面震颤陡然加剧,不再是轻微的抖颤,而是整座古观地基如同被巨力掰开,地砖层层崩裂、翻卷、隆起。蛛网般的裂痕纵横交错,从石台中心疯狂蔓延至整座庭院,碎石弹飞、瓦砾滚落,廊柱发出濒临断裂的可怖吱呀声。
轰隆隆——
沉闷的地底雷鸣贯穿整座荒墟。
漆黑如墨的浓稠煞气,顺着地缝滚滚喷涌而出。
这股煞气和此前所有煞雾完全不同。
它不飘忽、不零散、不只是执念虚影,而是沉淀千年、压缩在地底煞眼核心的本源煞力,厚重、冰冷、暴虐,带着跨越万古的沉寂恶意,一出地面便压得全场玩家胸口发闷、气血翻涌、视线发黑。
所有徘徊在外围的煞影,在这一刻全部静止。
下一秒,尽数被地底涌出的本源煞气吞噬、融合、拔高。
原本只是模糊扭曲的黑影,形体骤然膨胀数倍,轮廓凝实、爪牙浮现、黑雾凝甲,化作一只只真正意义上的煞灵凶物,双目猩红,死死盯住回廊内所有活人。
人心妄念为皮,千年煞源为骨。
聚念锁灵阵,终于在今夜被彻底催至半醒状态。
“全员死守!不要踏前半步!”
时衡瞬间压下心底惊涛,短刃横劈而出,灵力炸开一道清亮光浪,将最先扑来的凝实煞灵硬生生劈退数尺。
可刚劈退一只,三只紧随而至。
腐蚀血肉的黑雾擦着他肩颈掠过,皮肤瞬间传来灼烧般的剧痛,衣衫撕裂,浮现出大片青紫溃烂的煞毒伤痕。
道具灵光层层亮起、层层破碎。
玩家们拼死结成的防御阵型,在本源煞潮冲击下,一瞬间濒临溃散。
有人被煞气震得直接吐血,有人被煞灵利爪划伤手臂,瞬间神智恍惚、眼底滋生无穷贪妄幻象,只能靠着同伴拼死拉扯、唤醒心神。
死亡不再是一念失足。
是正面碾压。
队伍人数飞速递减,方才叶霭屏障护住的短暂安宁,彻底破碎殆尽。
哀嚎、兵刃崩裂、护盾炸裂、地面崩塌的声响交织成片,黑夜彻底沦为炼狱。
叶霭立在廊下,身形摇摇欲坠。
方才持续维持全场心神屏障,早已掏空他本就孱弱的肉身,经脉酸胀撕裂,神魂持续透支,眼前阵阵发黑。可他的感知依旧清晰无比,牢牢锁住地底最深处的异动。
他看得比谁都透彻。
今夜所有失控,不是自然爆发。
是有人在空间之外,强行拨转了阵眼枢纽。
他们找到清念匣、破解手记、摸清破局思路、稳步拆解棋局的行为,彻底触怒了那名幕后布局者。
对方蛰伏万古、布下千年大局,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耗费千载心血的聚念大阵,被一群闯入副本的玩家稳步瓦解。
他无法亲自踏入这片空间域,规则不允许域外布局者干涉副本内层。
可他能做到的,是远程透支阵法本源、提前引爆煞源蓄势。
原本该在第七日彻底破封、出世灭世的千年煞源,被硬生生提前四日唤醒。
以今夜为局,埋葬所有破局者。
“不能再拖。”
叶霭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颤抖,唇色惨白如雪。
常规解法,循序渐进、清石壁、灭念镜、涤荡神像,已经彻底来不及。
地底煞源一旦完全冲破地基束缚,整片夹缝空间会直接崩碎,副本坍塌,无人能够存活。
唯一的生路,只能越级破局、直击核心。
跳过所有铺垫步骤,强行切入主殿,直面被千万贪念锁缚的镇煞神像,斩断大阵灵核。
灵核一断,聚念锁灵阵失去驱动中枢,所有外放煞力、所有执念幻象、所有地底躁动,自然会层层衰弱、自行溃散。
这是险中求胜,也是唯一死中求活的路。
代价极大。
主殿是整座阵法怨念最重、执念最深、反噬最恐怖的核心之地。
寻常玩家踏入即神魂崩解。
哪怕是叶霭神魂超脱此方因果,不受愿债侵染,可肉身凡胎,扛不住千年贪妄反噬。
一旦强行涤荡灵核,他要独自承受整座大阵千年积怨的反噬。
极有可能神魂不伤,躯壳彻底垮碎。
“时衡。”
叶霭抬眼,声音轻得几乎被厮杀声淹没,却异常冷静、清晰、条理分明,没有半分慌乱,完全是绝境之下的理性决断。
“留所有人固守中院,依托清念匣残余净化力死守石台。”
“清念匣压得住小规模执念侵蚀,压不住煞源本源,但足够护住他们活到我们归来。”
“你跟我进主殿。”
时衡浑身是伤,肩头煞毒溃烂剧痛难忍,听见这句话,没有半秒犹豫。
“好。”
他从不是冲动之人,常年绝境副本厮杀养成的审慎,让他瞬间判明局势——今夜无解死局,唯一破局点,就在主殿。
他看向混乱之中拼死抵抗、人人带伤、心神俱疲的剩余玩家,沉声速断:
“全员收缩!死守石台!护住清念匣!无论看见任何幻象、听见任何声音、看见任何人死而复生,都不要动、不要出回廊、不要心生一念!”
“我们去破阵。”
简短两句话,压稳全场慌乱。
残存玩家抬头看向夜色下两道孤然伫立的身影,心底震撼、敬畏、惶恐交织。
他们所有人的命,此刻彻底压在这两个人身上。
没有人再敢心生侥幸、没有人再敢心生贪念、没有人再敢胡思乱想。
今夜能不能活,全看主殿一战。
交代完毕,再无赘言。
时衡握紧短刃,强行压□□内翻涌的煞气反噬,周身灵力再次逼至极限,护在叶霭身侧半步位置。
不亲近、不逾距、不暧昧、无儿女情长。
只是绝境队友、破局同伴、生死并肩。
两人并肩抬步,踏过裂地残砖、踏过洒落尘土、踏过濒死厮杀的边缘,一步步朝着沉沉黑暗笼罩的主殿走去。
沿途凝实煞灵疯狂扑杀而至。
漆黑利爪撕裂空气,煞气腐蚀一切触碰之物。
时衡尽数拦下。
刀刀凌厉、招招搏命,以肉身硬抗煞毒、硬抗冲击、硬杀开路,手臂后背伤口不断增加,血染衣衫,却半步不退。
他替叶霭挡下所有实体杀伐。
而叶霭只管凝神守心、稳固神魂、抵御无处不在的千万执念幻音侵蚀。
他不需要分心御敌,只需要保存所有力量,留给主殿最后的、最致命的涤灵破局。
越是靠近主殿,空气愈发粘稠沉重。
万千贪念不再是零碎幻听,而是化作实质般的重压,压在神魂之上。
求财、求权、求寿、求赢、求解脱、求复仇、求圆满。
千百年亿万世人的欲望堆叠、执念堆叠、不甘堆叠、贪妄堆叠,全部死死压向闯入核心的两个生人。
普通人踏入百步之内,神魂即刻崩碎。
时衡额头青筋暴起,识海阵阵刺痛,无数诱惑幻象疯狂入侵脑海,他咬紧牙关,凭借多年顶尖玩家的超强道心硬生生压制,视线始终坚定锁定前方漆黑殿门。
而身侧的叶霭,依旧波澜不惊。
他不受因果纠缠、不受愿债捆绑、不被执念动摇。
可他的身体,在疯狂承受此方天地规则的排斥与反噬。
细密的血色裂痕,悄然从袖口、脖颈皮肤下浮现,又被他强行压敛下去,不露分毫。
终于,两人行至主殿阶下。
巍峨古老的殿门漆黑沉肃,门板纹路古老沧桑,缠绕流转着千年不散的黑雾。
整座主殿如同一只沉睡万古的凶兽,静静伫立,吞吐无边黑暗。
未入门内,便有一股浩瀚、浑浊、痛苦、暴戾交织的庞大意识,死死锁定二人。
是被囚禁千年、被贪念日夜折磨、被阵法强行操控的镇煞神像灵识。
它不恶,却被逼得近乎疯狂。
同时,隔着遥远空间夹缝,那道幕后布局者的冰冷意识,再次落了下来。
这一次不再是窥探。
是锁定、警告、杀意凛然。
他察觉到了这两人的意图——强行破核、逆转千年棋局、毁掉他万古布局的关键节点。
遥远黑暗之中,仿佛传来一声无声的冷嗤。
随之而来,整座主殿黑雾彻底暴动!
殿门无风自开,向内敞开无底黑暗。
殿内无尽黑雾翻涌、咆哮、席卷而出,化作漫天执念利刃、无尽煞风、万千虚妄炼狱景象,等候闯入者入局。
“进去之后,没有退路。”叶霭轻声道。
“我知道。”时衡沉声应下。
两人对视一眼,无多余情绪、无多余言语、无暧昧拉扯。
只有绝境破局的决然。
下一瞬,双双抬步,踏入主殿无边黑暗之中。
殿门在身后轰然闭合,彻底隔绝中院所有声响、所有天光、所有退路。
殿内,万古沉暗,不见天日。
无数贪念絮语环绕耳畔,轰鸣不止。
漫天幻境层层叠叠,轮转不休。
正中央高台之上,那尊被千万执念枷锁层层捆缚的巨大神像,静静伫立在黑雾最深处。
它轮廓庄严、本相慈悲,本该镇煞安民、护佑一方。
如今浑身缠满漆黑如蛛网的执念锁链,每一寸塑身都被贪妄黑雾浸透、腐蚀、污染。
锁链深入灵核,死死锁死真灵本源。
千年不得动、千年不得息、千年被人借众生欲望磨刀、养煞、造局。
这就是万古棋局最核心的棋子。
也是今夜唯一的破局点。
叶霭抬眸,穿透层层黑雾,直视神像深处被禁锢的真灵。
“我解你千年枷锁。”
“你归本源、镇煞源、熄大阵、平祸乱。”
一句落定,轻却重逾千钧。
话音刚落,整座大殿骤然狂暴震颤!
遥远之外的幕后之人彻底动怒!
他不惜透支整座阵法剩余所有本源力量,化作滔天黑色煞浪,自四面八方碾压席卷而来,欲将两名破局者直接碾杀在殿中!
时衡瞬间爆发所有灵力,身前层层护盾瞬间撑起,以身挡在叶霭前方,直面滔天黑浪。
轰——!
毁灭性的冲击轰然撞上护盾。
数层光膜瞬间碎灭。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时衡整个人狠狠拍飞,撞在后方殿柱之上。
骨骼震颤、气血翻腾、一口热血喷涌而出。
他重重落地,手掌撑着冰冷石砖,硬生生咬牙撑住身体,哪怕浑身剧痛、视野发红,依旧没有后退半步。
“继续!我挡得住!”
他嘶吼出声,沙哑破碎。
叶霭没有回头。
他知道时衡能扛住。
也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反噬,从来不是煞浪、不是凶灵、不是物理碾压。
是千年人心积怨的反噬。
叶霭缓缓抬起手。
一缕极淡、极纯粹、超脱此方天地、不染丝毫贪妄业债的清白光韵,自他指尖缓缓升腾而起。
光芒极柔、极静,不耀眼、不张扬,藏而不露。
正是这份力量,让他万古不沾因果、万煞不侵、诸妄不扰。
也是这份力量,触及了无限空间顶层规则的隐秘禁区。
白光缓缓延展、飘升、朝着神像层层缠锁的执念锁链笼罩而去。
每靠近一寸,叶霭肉身便剧烈震颤一分。
皮下血丝疯狂蔓延,唇间血色溢出,本就孱弱的躯体被规则反噬撕扯,疼得他指尖发颤、视线恍惚。
他在以自身凡胎肉身,硬扛一整个千年大阵的因果倾覆。
外人看不见的代价,全部压在他一人身上。
锁链被白光触碰的瞬间。
咔咔——
第一道千年执念锁灵链,开始崩裂。
锁链碎裂的刹那,整座古所有躁动的煞气,齐齐一滞。
中院喷涌的地缝煞气骤然弱减。
外围厮杀的煞灵凶物动作僵硬、力量衰退。
可随之而来,大殿之内,反噬瞬间翻倍!
无数年来被锁压的怨毒、不甘、痛苦、亿万妄念,全部顺着断裂的锁链反噬归来,疯狂冲击叶霭的神魂与躯体。
他身形猛地一晃,险些栽倒。
却依旧稳稳立在原地,指尖微光不摇不熄。
一条、两条、三条……
层层厚重的执念枷锁,接连崩碎、消融、散尽。
每碎一条,古观局势便稳一分。
每碎一条,幕后之人的万古棋局便崩一寸。
遥远黑暗深处,那道意识的暴怒与恨意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凛冽。
他记住了这缕光。
记住了这两个闯入棋局、毁掉他千年布局的人类。
棋局可再布、棋子可再养、阵法可再重修。
可这种超脱因果的破局之力,是他必须抹杀、必须掌控、必须彻底根除的变数。
今夜杀不死他们,来日必将千里追局、跨界寻仇、不死不休。
终于。
最后一道最粗、最重、承载千年核心积怨的主锁,在纯白微光之中,缓缓龟裂。
整片天地所有煞气彻底滞停。
所有幻境瞬间崩碎。
所有妄念骤然失声。
咔嚓——
终链崩碎。
万古枷锁,尽数解开。
下一秒,神像周身漆黑黑雾层层褪去、散尽。
一缕沉寂、温和、庄严、清正的灵辉,自神像体内冉冉升起。
被囚禁折磨千年的镇煞真灵,终于挣脱枷锁、重见天日。
真灵苏醒的一瞬间。
整座聚念锁灵阵,灵核彻底断裂。
运转千年的阵法,从根源被废。
地底躁动翻涌的千年煞源,瞬间失去所有驱动、所有供养、所有加持,如同被拔去心脏的巨兽,渐渐平息、收敛、沉落回地底煞眼深处。
东西两院石壁千万愿念烙印彻底暗淡封存。
残存隐匿的所有念镜尽数自碎。
全场所有煞灵、凶物、幻象,飞速消融、溃散、归零。
绝境,硬生生被逆转。
可大殿之内。
叶霭浑身血色斑驳,细密血痕遍布脖颈、手腕、侧脸,脸色惨白近乎透明,气息微弱到几乎断绝。
所有力量尽数透支,肉身承受的反噬抵达极限。
他再也撑不住,身形一软,缓缓屈膝跪倒在冰冷石砖之上。
没有昏迷,没有倒下。
依旧清醒,依旧沉静。
只是再也站不起来。
不远处,满身是伤的时衡撑着残破的身体缓缓站起,喘着粗气,望向重归清明、黑雾散尽的大殿。
神像灵辉安定四方、抚平祸乱。
千年危局,至此暂缓。
但——
没有副本通关提示。
没有结算、没有传送、没有脱离。
视野角落的系统面板,依旧静静跳动着冰冷文字:
【副本存活人数:17/27】
【副本剩余驻留时间:4日07时辰】
【聚念锁灵阵:核心崩坏,基底残存】
【地底煞源:暂时蛰伏,未彻底根除】
【域外观测者:锁定两名特殊变数,敌意永久标记】
局,破了一半。
危,解了一时。
后患,无穷无尽。
幕后之人未死、布局未断、仇恨已结、杀机已种。
这处古观只是他万古棋盘里最不起眼的一枚边角子。
边角破碎,不伤根本。
而叶霭、时衡,两名破格破局的变数,已经被彻底钉死在对方的猎杀名单之上。
无限世界的深层暗流,自此,正式朝二人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