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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劫后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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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后余生的气氛沉沉压在中院的每一个人身上。
从东院退回来的那几名玩家,后背的衣衫几乎全部被冷汗浸透,有人止不住地微微发抖。方才神魂被禁锢的体验太过恐怖,不是□□遭受殴打撕裂的剧痛,而是意识被慢慢冻结,感知一点点剥离,明明清醒地知道死亡正在降临,身体和灵魂却连一丝反抗都做不到。那种无力感,远比直面张牙舞爪的厉鬼更让人崩溃。
没有人再随意散开,所有人自发聚拢到回廊之下,彼此挨得很近,形成一个松散的人群。视线时不时就会飘向叶霭,带着敬畏,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依赖。
可这份依赖,同样是一把双刃剑。
时衡冷眼旁观着人群的神态,心里十分清楚其中的隐患。
昨夜见识万煞俯首,今日又亲历无声被救,这群人很容易滋生出新的妄念。从前他们妄想献祭叶霭换取通关,现在,一部分人又开始妄想全然依附叶霭,把所有生存的希望完完全全押在他一个人的身上。自己不必思考,不必克制心念,不必承担风险,只管躲在这份力量的庇护之下,坐等七天结束顺利离开副本。
这同样是贪。
是对他人力量的贪求,是想坐享其成的惰性。
这座古观的聚念阵,对一切贪念都有所感应。哪怕不去许愿刻字,心底滋生出过度的依附与侥幸,一样会被阵法捕捉,转化为愿债,记在每个人的命数之上。
时衡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廊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人群细碎的喘息。
“我提醒各位一句,不要产生错觉。”
“叶霭可以出手压制煞力爆发,可以化解突如其来的杀局,但他不可能时时刻刻兜底护住我们每一个人。”
“聚念阵感应一切妄念,企图全然依附他人、坐享庇护,同样属于贪念,一样会累积愿债。副本的通关条件,从来不是靠某一个强者全程保驾护航,是我们所有人自己守正本心,消解自身的执念。”
他的话语冷静近乎冷酷,打碎众人刚刚升起的逃避幻想。
人群之中响起几声低低的骚动,不少人面露茫然,随即慢慢转为羞愧。
有人低声反问:“那……我们究竟该怎么做?既不能害人,又不能一味依靠,难道只能干坐着等待吗?”
“自然不是坐以待毙。”时衡答道,“搜查依旧要继续,但搜查的目的不再仅仅是寻找破解阵法的器物铭文。更重要的是,找到当年参与布阵、或是后期试图补救此局的修士留下的手记。聚念锁灵阵人为建成,就必然存在人为拆解的办法。”
“接下来调整分组。不再五人一组,改成两两结伴,两两之间互相监督彼此的心念状态,一旦察觉到自己心底生出强烈的侥幸、怨怼、贪婪,立刻告知同伴,相互警醒。绝不允许单独行动。留守中院的人数增加一半,主殿大门绝对不允许任何人私自靠近。”
一连串指令有条不紊下达。经历了白昼暗煞锁魂一事,没有任何人敢提出异议,所有人默默点头应下。
分配完人手,一部分人休整恢复,另外几对玩家握紧手中简陋的武器,怀着忐忑,再度离开中院,去往还没有探查过的西跨院与后方斋舍。
庭院再度空旷下来,只剩下零星留守的人远远守在廊柱的另一端,刻意和叶霭、时衡保持着一段距离,不去打扰,却也时刻留意这边的动静。
灰雾依旧笼罩天地,没有太阳,时间的流逝只能依靠副本系统面板上跳动的数字来判断。副本第二天,白昼时段已经过去了接近一半。
风又缓缓吹了回来,卷动地上干枯的杂草碎屑,掠过那具被木板遮盖住的尸体。木板边角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一小片灰暗的衣料,无声提醒着所有人死亡距离他们从未遥远。
时衡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叶霭。
少年依旧靠在廊柱,长长的黑发被微风撩动几缕贴在苍白的颊边。方才不动声色出手压下整片东院的神魂封禁,外人看不到任何消耗,可时衡却能捕捉到他指尖极细微的一颤。
那一下很轻,转瞬即逝,如果不是一直留意,根本不会察觉。
他的肉身确实扛不住这般频繁的力量调动。神魂执掌古观万千禁制,可躯壳是脆弱的,每一次不动声色的出手,都要内里承受看不见的损耗。
时衡没有上前,没有伸手去探他的状态,也没有说什么体恤关怀的软话,依旧维持着恰当的社交距离,只是压低音量,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
“你已经接连出手两次。接下来如果再发生小规模煞力躁动,可以交由玩家小队用道具去抵挡。留着你的力量,留给地底煞源大规模破封的时刻。”
这是很现实的考量,不带暧昧,纯粹基于副本生存的理性判断。
叶霭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安静片刻才轻声回应:
“我明白。但方才的情况不一样。白昼暗煞蚀魂速度太快,普通防御道具挡不住神魂层面的侵蚀。道具防御大多针对实体灵体攻击,对付这种无形的执念煞力收效甚微。”
“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再随意催动大范围压制。”
他说得平淡,却也道出一个残酷的现实。普通玩家手里的保命物件,对付鬼怪撕咬、物理诅咒尚可,面对这种根植于聚念大阵、来自千年愿债的神魂侵蚀,几乎形同虚设。
时衡沉默,他清楚叶霭说的是事实。高阶副本之中,神魂类伤害本就是最棘手最难防御的一类。
“幕后布下此阵的人,耗费千年布局,目的是养煞养神冲击空间。”时衡重新转回之前的话题,眉头微蹙,“那他会不会,一直在副本之中留下可以观测局势的手段?我们现在的一举一动,都处在对方的注视之下?”
这个猜想让人心底生寒。
千年旧局,不可能布下之后就彻底放任不管。对方极有可能留有眼线或者观测媒介,静静看着这场实验走到收尾阶段。他们这些闯入副本的玩家,包括叶霭这个意外变数,全部都在对方的观察清单里面。
叶霭抬眼望向主殿紧闭的漆黑殿门。
“有观测残留。”他坦然承认,“但不是活物,是阵法自带的念镜。散落在古观各处,藏在石碑、梁柱、供台残件之中。靠吸收众人的执念念头作为能源来映现景象。”
“只能看到画面,听不到话语,也无法直接干预现实。我刚刚已经暗中抹除了中院范围内的几处念镜。西院、斋舍、主殿内部,应该还留存不少。”
“也就是说,我们在西院、斋舍的行动,依旧有可能被那幕后之人看见。”时衡立刻抓住重点。
“是。”叶霭淡淡道,“不过不必刻意搜寻打碎。念镜破碎的瞬间会产生强烈的能量波动,反而会直接提醒对方,有足以撼动阵法根基的变数在此。留着它们,只需要注意,不要说出过于核心的破阵思路。表面依旧按照普通玩家探副本的模式行事即可。”
虚虚实实,藏锋示拙。
明明手握破局的能力,却依旧要伪装成一步步摸索线索的普通幸存者,以此迷惑暗处蛰伏千年的对手。
时衡心里暗自感叹叶霭思虑的周全。换作其他手握这般力量的人,多半会快意行事,扫荡一切隐患,哪里会这般步步隐忍,处处顾及暴露之后引来的连锁危机。
就在二人低声交谈之间,西跨院的方向,传来一阵不算激烈,却十分纷乱的响动。
没有神魂被锁之后那种死寂无声,而是器物碰撞的脆响,伴随着人的惊呼,听得出众人尚且活着,但是遭遇了麻烦。
不同于东院遭遇的无形神魂侵蚀,这一次的动静,更加具象。
“不是暗煞锁魂。”叶霭微微侧耳,感知向外铺开,“是幻象。聚念阵抽取石壁之上残留的许愿执念,编织出对应许愿者内心渴求的幻境。”
时衡立刻起身:“我过去。”
这一次,他没有让叶霭出动。既然不是无解的神魂瞬杀,就该轮到高阶玩家发挥作用,把叶霭的力量省下来留给最危急的关头。
“小心,幻境会复刻人内心最渴望的东西,引诱人心底的贪念放大,一旦沉溺其中,自身愿债会成倍暴涨。”叶霭轻声提醒。
“记清楚了。”
时衡拎起斜挎在身侧的短刃,快步向西跨院赶过去。
灰雾依旧弥漫,一路之上,可以看见不少建筑构件之上,隐约浮动着薄薄一层半透明的光影碎片,那就是叶霭所说的念镜残留,一闪而过,默默记录着闯入者的一举一动。
西跨院从前是观中信众暂住的斋舍,一排排房舍大半坍塌,满地都是腐烂的木床、残破的蒲团、散落一地锈蚀的铜碗。
赶到的时候,两对玩家正被困在院落中央。
眼前的景象扭曲而诡异。
院落不再是荒草丛生的废墟,在幻境笼罩的范围之内,化作了一派繁华热闹的人间盛景。金银珠宝堆积如山,官袍玉带散落遍地,远处仿佛有亲人故人的呼唤声声传来,功名利禄,富贵荣华,所有世人渴求的一切,尽数铺展在他们眼前。
四个玩家站在幻境的边缘,一半的心神已经被虚妄的美景勾住,眼神迷离,脚步不受控制地想要往前踏出,踏入那片唾手可得的美梦之中。
“别看!闭上眼睛!”时衡大喝一声,灵力震荡开来,一道凌厉却不伤人的气浪横扫而出。
嗡——
虚妄的繁华景象如同玻璃一般碎裂开来,金银、华服、幻境里的人声,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重新露出满地断壁残垣的破败模样。
四个玩家浑身一颤,猛然惊醒过来,额头上全是冷汗,脸上满是后怕。
“刚刚……我差一点就走进去了。”其中一人声音发抖,“我看见了我梦寐以求的东西,我以为只要往前一步,就能全部得到。”
“那东西太真实了,明明理智知道是假的,可心底的欲望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时衡面色凝重:“这就是聚念阵的手段。它不会强行杀人,它引诱你自己生出贪念,你越是向往幻境之中的所得,欠下的愿债就越重,不需要煞灵动手,因果便会自动落到你的身上。”
他扫视一圈西跨院,目光落在后方一间尚且没有完全垮塌的斋舍,斋舍木门半掩,门缝里面透出微弱的、不同于灰雾的淡淡白光。
“那边有异常。”
时衡示意四人跟在自己身后,不要单独上前,他握紧手中武器,缓缓推开腐朽开裂的木门。
屋内灰尘漫天扬起。
房间不大,曾经应当是观中一名修士的居所。桌椅床架大多腐朽烂透,唯独靠墙的位置,立着一只完好的黑石匣。石匣没有上锁,匣盖虚掩,那淡淡的白光,正是从石匣内部悠悠散发出来。
匣子边上,散落着好几卷泛黄腐朽的绢帛手记,一部分已经被岁月侵蚀得字迹模糊,但依旧有大半内容得以留存。
“是手记!”一名玩家低声惊呼,“应该是当年留下来的记录!”
时衡没有贸然伸手去触碰石匣与绢帛,他捡起地上一根长长的枯木枝,小心翼翼拨开堆叠的绢帛,不去直接接触纸面。
绢帛之上,是属于当年这座道观一名留守修士的字迹,笔墨沧桑,字里行间满是无力与悲怆。
【吾观已堕。】
【最初不知,信众许愿日渐贪婪,愿力异变,我等只当世人欲望使然。直至察觉地下阵纹运转异常,才惊觉并非自然演化。】
【有人暗中潜入观中,于东西两院凿刻石壁,布聚念锁灵大阵。借万千许愿,污我镇煞神像。此人来无影去无踪,寻不到踪迹。】
【大阵已成,凭我等寥寥数人,无力彻底将其摧毁。强行破阵,地底积攒的煞力会瞬间爆发,方圆千里生灵俱灭。】
【不可硬破,只可缓解。】
【解法有三:一,毁去所有聚念媒介,石壁、念镜尽数清除,切断愿力供给。二,入主殿,涤荡神像身上千年累积的贪妄执念。三,以自身澄澈心念为引,慢慢消解地底积压的煞源。三者缺一不可。】
【可若七日之内不能完成三步,煞源破封,万劫不复。】
读到这里,所有人心中都掀起巨大波澜。
完整的破阵之法,终于现世。
可手记写到此处,后面好几页绢帛已经被腐蚀得破烂不堪,大片字迹消融在时光之中。只剩下最后残留的短短几行,勉强可以辨认。
【但有一劫……阵外之眼时刻窥伺。若涤荡神像之时,幕后之人出手干扰……】
后面的文字彻底烂掉,什么都看不见了。
那句未写完的警告,像一根刺,扎在所有人的心口。
破局的路径已经摆在眼前。
但他们所有人都清楚,真正最大的危机,还没有到来。涤荡神像那一步,必然会迎来幕后布局者的阻挠。
时衡将枯木枝丢下,回头看向门外灰蒙蒙的天光。
副本的白昼还没有结束,可属于他们的时间,已经在一点点飞速流逝。泛黄绢帛上残缺的字句像一道无形的阴影,沉沉压在小小的斋舍之内。
“若涤荡神像之时,幕后之人出手干扰……”
后半段彻底消融,墨痕被潮气与岁月啃噬干净,只剩下纤维破败的缺口,留给所有人无尽的揣测。没有人知道那一劫究竟是什么,是阵法反噬,是对方跨越千年落下的杀招,还是会从副本之外引来更加恐怖的变数。
屋内安静下来,只有众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一名玩家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忐忑:“手记写了解法三步,毁掉聚念媒介、涤荡神像执念、以澄澈心念消解地底煞源。三样要全部做完,我们现在才找到方法,剩下的时间来得及吗?”
副本面板静静悬浮在每个人视野角落,副本第二天,白昼剩余时长还不到四个时辰。往后每一日,煞力都会成倍暴涨,夜晚的煞潮会一次比一次凶狠。
光是毁掉东西两院的祈愿石壁、清理遍布整座古观的念镜,就需要耗费大量时间。更不要说踏入主殿,直面那尊被千万贪愿污染千年的神像。一想到主殿那片浓稠化不开的黑雾,不少人后背已经泛起寒意。
时衡蹲下身,依旧不用手掌触碰绢帛,借着从门缝漏进来的灰蒙微光,再一次把残存的文字从头捋过一遍。
“手记说不可硬破大阵。”他缓缓开口,“强行砸毁石壁,聚念阵失去宣泄出口,地底积压千年的煞力会瞬间暴走,直接提前触发破封。所以我们不能粗暴打砸,只能以特殊方式抹除石壁之上铭刻的万千愿念印记。”
简单粗暴的破坏反而是死路,这又是一层陷阱。
众人听完,心里又沉了几分。连毁掉媒介都不能动手硬来,这件事的难度远比想象更高。
“那黑石匣呢?”另一个人目光落在一旁虚掩的石匣上,淡淡的白光依旧从匣缝之间缓缓漾出,“这东西会不会就是用来涤荡愿念的器物?”
石匣通体漆黑,石质细密沉冷,表面雕刻着古朴的云纹,没有一丝被腐蚀的痕迹,在满室腐朽破败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时衡没有贸然掀开。他抬手从背包取出一枚低阶探测道具,一颗灰蒙蒙的琉璃珠,轻轻悬浮过去,靠近石匣。琉璃珠在空中微微震颤,表层浮起一层淡淡的黑雾,转瞬便黯淡下去。
“没有诅咒,没有直接攻击性,但是内部残留极强的心念净化之力。”时衡判断,“应当就是当年修士留下的器物。不过不知道开启之后会不会触发阵外之人的察觉,不能在这里贸然打开。带回中院,交给叶霭确认。”
经历这么多事,所有人已经默认,但凡牵扯这座古观阵法本源的物件,都要经过叶霭甄别。
两名玩家小心翼翼折下两段厚实的朽木,交叉搭成简易托架,不敢直接触碰石匣本体,小心把黑石匣挪到托架之上,抬起来。散落的绢帛手记也一并小心收拢,垫在干枯木板之上,避免人手直接接触纸面沾染残留愿力。
“此地搜查完毕,不要遗留个人物件,立刻返回中院。”
时衡下达指令,一行人不敢久留,转身走出斋舍。踏出房门的一瞬,眼角余光瞥见房梁角落,一块巴掌大小的半透明薄膜一闪而逝,正是叶霭所说的念镜。
那东西静静贴在梁柱缝隙,无声记录下他们找到手记与黑石匣的全过程。
“装作没有看见。”时衡压低声音提醒身边众人,“不要去破坏,不要流露敌意,照常离开即可。打碎它会打草惊蛇。”
众人会意,目不斜视,跟随着他穿过荒芜的西跨院,顺着残破回廊折返中院。
灰雾依旧在天地间缓缓流动,空气里那股混杂贪念的腐朽香火气味,比清晨又浓重了一丝。副本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地底的积煞还在不停蓄势,哪怕表面看上去风平浪静,危机依旧在泥土之下疯狂滋长。
回到中院的时候,留守的玩家看见他们抬回来的黑石匣,纷纷投来好奇又忌惮的目光。
叶霭还靠在原先那根廊柱边,听见脚步声,缓缓抬眼望过来。目光扫过木托架上的黑石匣,又落在那些残破绢帛之上,神色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就预料到这里会留存这样一份后手。
“找到了破阵手记。”时衡走上前,简单把绢帛记载的三条解法,还有那句残缺的警示复述一遍,最后指向石匣,“此物自带净化心念的力量,我们不敢擅自开启。”
叶霭微微直起身,缓步走过来。他身形本就单薄,长发垂落,行走时衣摆扫过满地碎瓦。他没有直接伸手去触碰石匣,只是垂眸凝神感知片刻。
“是清念匣。”他轻声道,“当年那批修士耗费心血铸造,专门用来消融被阵法固化下来的愿念印记。石壁上刻下的万千祈愿,不是简单刻在石头表层,而是被大阵烙印进石骨。寻常敲击凿除毫无用处,依靠清念匣的力量,才能一点点洗去印记。”
“但它力量有限。”叶霭话锋一转,道出局限,“东西两院两面石壁,再加上古观各处大大小小数十处次要聚念点,单凭这一只匣子,速度会很慢。我们必须分配好时间,优先处理最重的两处石壁。”
“主殿神像那一步呢。”时衡问,“手记说要涤荡神像身上千年贪妄执念,那尊镇煞真灵如今是什么状态?”
提到主殿神像,叶霭转头望向那扇漆黑巍峨的殿门。黑雾如同水流一般,在殿门缝隙缓缓翻涌流动,隐隐有模糊不清的哀嚎与祈愿混杂在一起,极轻极轻地飘出来,稍纵即逝,让人分不清是幻听还是真实。
“真灵已经被千万贪愿折磨得近乎溃散。”叶霭的声音淡得像雾,“一部分意识被扭曲成凶煞本能,依旧困在神像塑像之内;另一部分残碎灵识,散逸在整座古观。它本身已经分不清善恶,不会主动杀生,却会被聚念阵驱动,执行‘愿尽人偿’的古老契约。”
“涤荡神像,不是去毁灭它,是剥离层层叠叠缠在灵体上的众生贪念枷锁,把残存的真灵碎片解放出来。”
“可手记残缺的警告,依旧悬在那里。”时衡眉头紧锁,“一旦我们踏入主殿动手涤荡,就等于直接触碰到大阵的核心根基,必然会被幕后布局者察觉。到那个时候,对方极有可能出手干预。我们不知道对方拥有什么样的手段。”
“他不能直接进入副本空间。”叶霭平静说道,“他只是在外布设大阵,借夹缝规则遥控这座古观,无法亲身踏足这片域内。但他可以调动阵法本身积攒的全部煞力,用来阻拦我们。第七日本是他计划之中的破封时刻,如果我们提前破坏他千年的筹备,他会不惜催动还未完全成型的煞源,做殊死阻拦。”
也就是说,进入主殿的那一刻,就是决战的开端。
不等第七日倒计时结束,战火就会提前点燃。
中院一片沉默,所有人都听懂了其中利害。
一名玩家忍不住开口:“那我们能不能推迟进入主殿?先把两院石壁的愿念印记全部清理干净,切断愿力供给之后,再去处理神像?少了源源不断的贪愿加持,大阵威力也会下降不少。”
“理论可行。”时衡思索片刻,“但有风险。清理石壁需要消耗大量时间,每度过一个夜晚,煞潮强度暴涨,我们队伍的伤亡风险会持续升高。如果在清理的过程之中,地底煞源提前躁动失控,我们一样全盘皆输。”
两条路摆在眼前,没有万全之策,无论选择哪一条,都要承担对应的代价。
就在众人陷入两难权衡的时候,悬浮在每个人视野角落的系统提示,毫无预兆地跳了出来,冰冷的白色文字突兀亮起:
【副本:荒墟祈神观。】
【第二日·白昼即将结束。】
【距离夜间煞潮降临,剩余一个时辰。】
短短一行提示,像一盆冷水浇下。
他们连纠结斟酌的富余时间都不多了。白昼留给他们探查线索、布局准备的窗口,马上就要闭合。夜幕一旦落下,新一轮比昨夜更加狂暴的煞潮将会席卷整座道观。
灰雾的颜色正在一点点加深,从灰蒙蒙转为暗沉的铅灰,风重新卷了起来,穿过破败梁柱,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絮语许愿。
叶霭低头看向托架上安静散发白光的清念匣,缓缓开口做出决断:
“今夜依旧固守中院。所有人不要分散。”
“等到熬过今晚第三轮煞潮,明日破晓,我们动用清念匣,优先处理东院石壁。一点点洗去石骨之内的愿念烙印。”
“一部分人负责守护清念匣运转,抵御阵法衍生出来的执念幻象骚扰,其余人搜寻、销毁其余小型聚念点与念镜。我们一步一步推进,不到万不得已,不踏入主殿。”
计划定下来,沉甸甸压在所有人肩头。
没有人再抱有侥幸。昨夜可以靠叶霭出手兜底,今日见识过幻境蚀心、神魂禁锢,大家心里都明白,往后每一步都是在刀尖行走。
时衡随即安排夜间值守轮班。分成两批人交替浅歇,不许熟睡,时刻留意四周煞雾异动。武器、防御道具全部提前备好。清念匣放置在中院石台中央,用残破帷幔轻轻盖住,不让白光过度外泄,尽量降低被阵外之眼捕捉到异常的概率。
做完这些,天色越发昏暗。
夕阳从来不会降临这座副本,只有灰雾不断沉降,把世界一点点拖入浓稠的黑暗。
留守的玩家各自散开,回到回廊位置,沉默地整理装备,平复心绪。偌大的中院,又只剩下时衡与叶霭两个人站在石台边上。
远处西院、东院各个角落,那些残存的念镜,依旧零零散散闪烁着微弱的光,默默记录中院之中发生的一切。
时衡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叶霭。
天光昏暗,衬得他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方才连续感知阵法、解析清念匣,又消耗了不少心神。呼吸很浅,胸口起伏微弱,外人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那副病骨支离的躯体,每一次动用神魂力量,都在默默承受磨损。
“今晚的煞潮强度会高于昨夜数倍。”时衡压低声音,避开那些四处散落的念镜有可能窥探到的范围,只以两人能够听见的音量说话,“如果大规模煞力爆发,你依旧优先克制出手。我会带领全队道具硬扛一轮,实在扛不住,你再介入。”
这是最稳妥的打算,尽量替叶霭分担压力,保留他的力量留给将来主殿那场最终的博弈。
叶霭轻轻点头,发丝随着夜风微微晃动。他抬眼望向沉沉变黑的天幕,目光穿透雾霭,仿佛能够看见深埋地基之下,那股不断翻腾、积蓄、咆哮的千年煞源。
“我知道。”他声音很轻,“只是你要清楚,道具和人力,可以抵挡实体的凶灵鬼怪,却挡不住万千执念催生的心魔。今夜,真正的敌人从来不是漫溢出来的煞物。”
“是每一个人,心底藏起来的欲望、恐惧、不甘。”
话音落下,四面八方的黑暗之中,细碎的、各种各样的呢喃,隐隐开始浮起。
千千万万埋藏在石壁与阵法缝隙里的许愿声,正在苏醒。
黑夜,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