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择己而栖》栖梦Janet

4、谈判

　　林律师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直接解约。干干净净地走。

　　不留任何名义上的隶属关系，不让自己的名字还挂在别人的牌子上。

　　“我明白。”林律师说，“但他们的底线大概就在这里了。今天这场谈判，恐怕不会有太大的突破。”

　　沈昭璃没有说话。她转过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雨还在下，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

　　“走吧。”她站起身来，“去听听他们怎么说。”

　　小会议室的门虚掩着。

　　林律师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的两个人已经坐好了。法务部的周律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放着厚厚一摞文件；副团长陈姐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陈姐，周律。”林律师笑着打招呼，“久等了。”

　　“没有没有。”陈姐站起身来，目光越过林律师，落在后面的沈昭璃身上，“昭璃来了，快坐。”

　　沈昭璃朝她点了点头，在对面坐下。

　　陈姐是舞团的老人了，四十出头，圆脸，说话总是笑眯眯的。沈昭璃进团的时候，就是她带着办的手续。这两年下来，谈不上多亲近，但也没有为难过她。

　　只是今天，陈姐的笑容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沈昭璃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替人办事的表情。

　　“那咱们就直接开始了？”周律推了推眼镜，指了指电脑投屏的幕布，“沈老师，林律师，昨天发的方案两位都看了吧？”

　　林律师点头：“看了，但有几个地方我们需要再确认一下。”

　　“您说。”

　　“解约。”林律师开门见山，“我们的诉求一直没有变——直接解除合同，违约金按合同条款来，该赔多少赔多少。”

　　周律和陈姐对视了一眼。

　　“林律师，”周律斟酌着措辞，“解约这个事情，团里的态度您也知道。沈老师是团里的首席，很多演出、赞助都是冲着沈老师来的。如果直接解约，对团里的影响太大了。”

　　“所以你们提的方案是‘合作调整’。”林律师翻开文件，“不限制沈老师接外面的活，但合同不解除，名义上还是舞团的人。”

　　“对。”陈姐接话，“其实对沈老师来说，这个方案跟解约差别不大——外面的演出可以自己接，舞团这边的商演有优先选择权。唯一的区别就是合同还在，但这对沈老师没有任何实际影响。”

　　沈昭璃抬起眼，看向陈姐。

　　“有影响。”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陈姐的笑容僵了一瞬。

　　“合同在，我就还是舞团的人。”沈昭璃说，“台前是月谣的招牌，而背后那些闲言碎语全是我一人承担。好的没我的份，坏的全归我。这算什么呢？”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周律干咳了一声，低头翻了翻文件：“那沈老师的意思还是……”

　　“直接解约。”沈昭璃说，“违约金我照赔，该走的手续我配合。”

　　陈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放下。

　　那个动作很轻，很快，但沈昭璃看见了。

　　又是消息。

　　“沈老师，”周律开口，“如果直接解约的话，团里的损失确实太大了。您也知道，明年上半年的招商方案里，您的名字是放在第一页的。如果您走了，那些赞助商——”

　　“那是团里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沈昭璃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合同是双方的，既然我愿意赔违约金，就没有‘不能走’的道理。”

　　小周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陈姐在旁边接了话，语气软了下来：“昭璃，话不是这么说的。你走了，赞助商那边怎么看？他们会觉得是团里留不住人，甚至还会影响到你后续的发展。到时候对谁都不好。”

　　沈昭璃看了她一眼。

　　“所以呢？”

　　“所以……”陈姐斟酌了一下，“现在这份合同就是最好的方案。看在舞团以前也培养你的份上，大家都体面一点，这样对谁都好。”

　　“体面。”沈昭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轻。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些年她在这里，商演一场接着一场，腿上的伤从来没好过。舞团这边的人不关心就算了，背后的闲话倒是一句没少过。现在她要走，反而要她体面。

　　“陈姐，”她开口，“我走了之后，赞助商怎么看，外面怎么传，那些闲言碎语是我一人承担，不是团里担。”

　　她顿了顿。

　　“更何况，团里现在的初心与之前是相违背的。更看重个人的商业价值，团里大可重新培养一个，更听你们话的演员。”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陈姐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消化这段话，又像是在斟酌怎么接。

　　“沈老师，”陈姐换回来刚开始的称呼，声音也比刚才低了一些，“其实今天来之前，团里也讨论了一下。如果您的诉求是自由，那‘合作调整’的方案其实已经给了您很大的空间。但如果您坚持要解约……”

　　她顿了顿。

　　“我们也可以再退一步。”

　　林律师往前倾了倾身子。

　　“什么方案？”

　　陈姐看了周律一眼。周律会意，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桌子中央。

　　“合同不解除，沈老师外面的演出收入，舞团一分不抽。”小周说，“舞团这边的商演，沈老师有最终决定权，不想接就不接。另外——”

　　他顿了顿。

　　“如果沈老师愿意以个人名义参与舞团的某些项目，收入按七三分。沈老师七，舞团三。”

　　林律师愣了一下。

　　这个条件，比之前发的方案要宽松得多。外面的收入一分不抽，舞团的活还能拿七成——这已经不是“让步”了，这几乎是在送好处。

　　“这个方案……”林律师斟酌着措辞，“听起来很优厚。”

　　“是。”陈姐点头，“团里确实很有诚意。”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沈昭璃看着桌上那张纸，没有说话。

　　七三分。外面的收入全归自己。合同不解除，但所有项目都有决定权。

　　听起来很好。

　　好到不像是在谈判，像是在收买。

　　“陈姐。”沈昭璃抬起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这个方案，是谁定的？”

　　陈姐的表情僵了一瞬。

　　“当然是团里开会讨论的。”她笑了笑，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

　　沈昭璃看着她，没有说话。

　　会议室里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周律低下头翻文件，假装没有注意到。

　　“昭璃，”陈姐打破沉默，语气又软了下来，“这个方案对你来说已经很划算了。你想想，合同还在，你该接的演出一样接，收入还比之前多。舞团这边也不干涉你，你想跳什么就跳什么——”

　　“看来团里是想用金钱来收买我吗？”沈昭璃打断她。“我愿意按合同条款支付违约金，就证明我并不在乎这些。”

　　陈姐的笑容僵在脸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空气像被抽走了一般。

　　周律低头翻着文件，不敢抬头。陈姐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最后停下来。

　　“昭璃，”陈姐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不是收买……是团里想留住你。”

　　“留我？”沈昭璃看着她，“留我做什么呢？演出我自己接，收入我自己拿，舞团不干涉我——那我留在舞团的意义就更没有了。”

　　陈姐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外面的人看到我，还是会说‘月谣舞团的沈昭璃’。”沈昭璃的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现在甚至还会说我为了钱，才参加的各种商业活动。这些我都已经不想追究什么。”

　　她顿了顿。

　　“我要的不是这些。”

　　陈姐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她站起身来。

　　“这个方案，我不接受。”

　　陈姐和周律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措手不及。

　　“昭璃，你再考虑考虑——”

　　“不用了。”沈昭璃低头看向陈姐，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我要的是解约。如果不能谈这个，那今天就没有继续谈的必要了。”

　　陈姐的表情变了变，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好吧……这份方案团里会一直保留着，你再想想。如果……想通了，随时联系我。”

　　沈昭璃没有任何回应，转身往外走。

　　林律师收拾好文件，快步跟上来。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