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择己而栖》栖梦Janet

3、诉求

　　【回忆：

　　沈昭璃还记得那些下午。

　　老房子的客厅被腾空，沙发推到墙边，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奶奶坐在那把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根细细的竹签——不是用来打人的，只是用来点节奏，一下一下，敲在地板上。

　　“脚背。”奶奶的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钉过来，“绷住。”

　　那时她才五岁，小腿酸得打颤，眼泪在眼眶里转。

　　“不许哭。”奶奶说，“哭的时候气是散的，气散了还怎么跳？”

　　她憋回去。

　　奶奶看着她那副模样，脸上的皱纹忽然松了松，伸出手，把她拉到跟前，用粗糙的拇指抹掉她眼角没忍住的泪珠。

　　“累了？”奶奶问。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奶奶笑了，把她抱到膝上坐着，用毛巾擦她额头的汗。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祖孙俩身上，暖融融的。

　　“奶奶，”她窝在奶奶怀里，忽然仰起头，“我长大了可以跳到最大的舞台上去吗？”

　　“哦？”奶奶低头看她，“可以啊。昭昭想去多大的舞台啊？”

　　她张开胳膊，使劲比划：“那么大！有好多好多灯的那种！”

　　“那是哪里呀？”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想起奶奶墙上挂的那张旧照片：“就是奶奶照片里那个！好多楼梯的那个！”

　　“巴黎歌剧院。”奶奶笑了，眼角的皱纹弯成温柔的弧度。

　　“嗯！”她用力点头，“我要去那里跳，让奶奶坐在最前面看我！”

　　奶奶没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过了好一会儿，奶奶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轻轻的，像叹息又像期待：

　　“好，奶奶等着。”

　　这句话她记了很多年。】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沈昭璃已经醒了。

　　七点二十三分。她看了一眼时间，没有动，只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帘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阴天，可能有雨。

　　昨晚睡得不沉，断断续续做了几个梦。

　　手机又震了一下。

　　沈昭璃伸手拿过来，是林律师的消息：

　　「沈老师，上午十点，月谣舞团办公室。那边说愿意再谈谈。」

　　她盯着“愿意再谈谈”这几个字看了两秒。

　　愿意。

　　好像是她一直在求他们似的。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枕边，起身下床。

　　右脚踩在地上的时候，旧伤的位置隐隐酸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脚踝有一点点肿，不严重，但今天得少站。

　　洗漱，换衣服，简单扎了个头发。

　　走出卧室的时候，她下意识往餐桌上瞟了一眼。

　　那束桔梗花还在，昨晚插进花瓶里的，一夜过去，有几朵开得更盛了，白色的花瓣微微向外翻卷，露出淡黄色的蕊。

　　她站在餐桌前看了几秒，转身去厨房倒水。

　　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沈昭璃走过去拿起来，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推送。

　　“青春毕业季——青年艺术家群展今日开幕”

　　简单的展讯，沈昭璃点进去看了一眼。

　　沈昭璃看了看配图的几张展览现场的照片，有几个穿着学士服的大学生站在教学楼前的毕业照；也有拍着走廊尽头画室，里面堆满画架的照片等等，每张都洋溢着青春的气息，一看就是美院的毕业季。

　　果然文章里写着：“本次展览由美院共办，汇聚了近三年优秀毕业生的代表作品……”

　　文章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展览将持续至月底，欢迎行业人士前来参观，也欢迎返校参观。”

　　她把目光从那几行字上移开，退出了页面。

　　该出发了。出发谈谈这解约的事情。

　　又要去面对那些人。

　　可能还会遇到他…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顾皙哲：

　　「姐姐早安！今天也要加油！」

　　后面跟着一个狗狗摇尾巴的表情包。

　　沈昭璃看着那个表情包，弯了弯嘴角，回复：

　　「起了。还记得今天有表演课吗？」

　　那边秒回：

　　「还有一小时！我在路上背台词呢！」

　　紧接着又来一条：

　　「昭璃姐，你今天忙不忙？晚上能不能一起吃饭？」

　　沈昭璃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

　　晚上。

　　还不知道要谈到几点。

　　还不知道谈完是什么心情。

　　她打字：

　　「看情况，忙完告诉你。」

　　「好！！！那我时刻等着你的消息！」

　　三个感叹号，一如既往。

　　沈昭璃放下手机，喝完最后一口水。

　　转身去换衣服。

　　出门前，她又看了一眼那束桔梗花。

　　白色的花瓣在灰蒙蒙的光线里，依旧安静地开着。

　　她收回目光，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外面开始飘雨。

　　很小，细细的，落在脸上带着一点凉意。

　　沈昭璃撑开伞，往路口走去。

　　雨丝细细密密地落着，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昭璃站在路口等红灯，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九点四十分。从这里走到舞团办公室，大约需要十五分钟。

　　她收起手机，穿过斑马线。

　　月谣舞团的办公楼在剧院旁边那栋灰色的建筑里，三层楼高，外墙刷成冷调的米白色，门口立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月谣舞团这几个名字。她在这里待了两年，对这栋楼的每一个角落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沈昭璃在门口收了伞，推门进去。

　　前台的小姑娘看见她，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种微妙的表情——像是意外，又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沈老师，早。”

　　“早。”

　　沈昭璃朝她点点头，径直往电梯走去。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看见前台的小姑娘低头按了手机，手指动得很快。

　　在发消息。

　　给谁发，不言而喻。

　　三楼，林律师已经等在走廊里，手里拎着公文包，看见她从电梯里出来，快步迎上来。

　　“昭璃。”林律师压低声音，“他们的人已经到了，在小会议室。”

　　沈昭璃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

　　“几个人？”

　　“法务部的周律，还有副团长陈姐。”

　　沈昭璃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林律师推开旁边一间空闲办公室的门，两人走进去。房间里没开灯，窗帘半拉着，光线有些暗。

　　“坐下先说几句。”林律师把公文包放在桌上，从里面翻出几份文件，“昨晚我又看了一遍他们发来的方案，核心问题还是那个——他们不愿意直接解约。”

　　沈昭璃在椅子上坐下，没有接话。

　　“方案里提的是‘合作调整’。”林律师把文件递到她面前，“简单来说，就是不再限制你接外面的演出，但你名义上还是舞团的人，商演的排期可以商量，但合同不解除。”

　　沈昭璃低头看了一眼那几页纸，没有伸手去接。

　　“所以还是绑着。”

　　“绑着，但宽松了。”林律师斟酌着措辞，“他们给的条件是，你外面的收入不需要经过舞团，但舞团这边的商演，你有优先选择权，不想接可以不接。”

　　沈昭璃安静地听完，抬起眼看向林律师。

　　“我的诉求是什么，林律师应该是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