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芝麻》宁夏风城

4、第 4 章 清晨的天

　　清晨的天光透过窗帘缝隙漫进房间时，乐晚芝已经醒了。
　　窗外天色微亮，淡青色的天光柔和地铺在地面，没有昨夜的沉郁，却也依旧清冷。他起身简单洗漱，动作利落无声，没有惊动任何人，背上书包出门时，楼道里还静悄悄的，只有清晨微凉的风从楼梯窗口钻进来，拂在脸上带着一丝薄凉。
　　一路走到学校，清晨的校园渐渐热闹起来，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说笑打闹的声音混着晨风散开，充满少年人独有的鲜活气息。乐晚芝走在人群边缘，脚步不紧不慢，周身依旧裹着一层淡淡的疏离，仿佛周遭的热闹都与他无关，只安安静静朝着教学楼走去。
　　走进高一三班教室时，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桌椅摆放整齐，晨光从两侧窗户照进来，在地面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纸张与墨水的味道，夹杂着同学们低声交谈的细碎声响，不算吵闹，却充满了晨间独有的生机。乐晚芝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轻缓，没有发出多余声响。
　　他将书包放进桌肚，拿出英语书与单词本摊开，指尖轻轻抵着书页，随后单手撑着脑袋，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单词上，开始安静背诵。
　　笔尖偶尔在单词旁轻轻点一下，留下一个浅淡的墨点，没有多余动作，神情专注，眉眼低垂，周身透着一股沉静的气息，与周遭略显喧闹的氛围格格不入，却又自然地融入这片属于早读的安静里。
　　只是这份专注并没有维持太久。
　　没过多久，他便不自觉地微微转头，目光轻飘飘扫向身后的空位。
　　位置空荡荡的，桌面整洁，没有书本，也没有任何人影，只有晨光落在椅面上，显得格外冷清。乐晚芝的视线在空位上顿了一瞬，原本平静的眼神微微黯淡一分，随即缓缓转回头，重新落在单词纸上，嘴唇轻动，继续默背单词。
　　没过片刻，他又一次微微侧头，目光再次投向后方。
　　身后依旧空无一人，椅子安静地立在原地，没有丝毫动静。晨光依旧明亮，周遭同学的交谈声依旧细碎，可那处空位，却像一块空白的印记，落在他视线里，让他心头莫名泛起一丝说不清的空落。眼神又黯淡了几分，转回时，指尖攥着书页的力道，不自觉微微加重。
　　这样的动作反复了好几次。
　　每一次转头，目光都在空荡的座位上稍作停留，每一次转回，眼底的光亮便淡去一分，神情依旧平淡，看不出太多情绪，可细微的动作与眼神变化，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在意。
　　身旁的陆晓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陆晓一早便坐在旁边，原本正低头翻着课本，偶尔抬眼与前后同学说两句话，气氛轻松随意。察觉到乐晚芝频频转头的动作，他微微侧过头，目光在乐晚芝与后方空位之间来回扫了两眼，眼底带着几分疑惑，随即轻轻开口，声音压低，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爽朗直白：
　　“后面有什么东西吗？一直往后看。”
　　声音不算大，刚好落在乐晚芝耳中，没有惊扰到周围其他同学。
　　乐晚芝闻言，动作骤然一顿。
　　撑着脑袋的手微微僵住，转头的动作停在半途，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错愕，像是没料到自己的小动作会被人察觉，愣了一瞬才缓缓回过神。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解释，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发丝随着动作微微晃动，遮住些许眉眼，显得越发清淡。
　　“没什么。”
　　声音清浅，淡淡两个字，没有多余解释，说完便彻底转回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在英语单词上，指尖抵着书页，不再轻易转头。
　　只是即便如此，心底那点莫名的在意依旧没有散去，单词在眼前铺开，记忆却不如先前顺畅，偶尔走神，思绪总会不自觉飘向后方那处空荡的座位。
　　时间一点点过去，教室里的人声渐渐规整，多数人都开始投入早读，朗朗读书声轻轻响起，混着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构成早读课独有的节奏。晨光越发明亮，将教室照得通透，空气中的细碎声响有条不紊，一切都按着晨间的步调缓缓前行。
　　就在早读快要结束的时候，教室后门忽然被轻轻推开。
　　一道身影猫着腰，从后门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动作轻快又谨慎，尽量压低身形，不想引起任何人注意。来人微微低着头，额前的发丝垂落，大半张脸都被遮挡住，只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下颌，周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快步朝着乐晚芝后方的位置走去。
　　是贺晴。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脚步轻得几乎落地无声，快速走到自己的座位，拉开椅子轻轻坐下，随即依旧低着头，用手臂与发丝牢牢挡住自己的脸，像是不想让任何人看清自己的神情，也不想与人交谈，只想安安静静待在角落，避开所有目光。
　　这一系列动作轻捷又迅速，除了附近几人，几乎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乐晚芝几乎在贺晴推门进来的瞬间，便察觉到了动静。
　　他没有立刻转头，只是握着笔的指尖微微一顿，英语单词在视线里模糊一瞬，心底那点空落骤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说不清的沉郁。他缓缓向后转头，目光落在贺晴身上，看着对方低头遮脸的模样，眼神平静无波，却已经在心底隐约猜到了缘由。
　　他知道贺晴家里的事，也清楚那个总对贺晴动手的人。
　　眼前这幅刻意遮掩、不愿见人的模样，与他心中的猜想不谋而合。
　　没有丝毫犹豫，乐晚芝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而稳地朝着贺晴挡在脸前的手臂探去。
　　指尖轻轻触到贺晴的衣袖，布料柔软，带着一点清晨的微凉。他没有用力，只是动作轻柔地一点点拨开贺晴挡在脸侧的手，动作安静，没有惊扰到旁人，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贺晴微微一僵，却没有挣扎，任由他拨开自己的手。
　　随着遮挡的手臂移开，脖颈下方一截清晰的伤痕露了出来。
　　痕迹不算浅，颜色泛红，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一看便知是外力所致，带着明显的棱角与力道，无声诉说着不久前发生的争执与拉扯。
　　乐晚芝的目光在那截伤痕上静静停留了一瞬。
　　没有惊讶，没有质问，眼底只有一片平静的了然，先前隐约的猜想在这一刻得到确切印证，心头那点沉郁微微加重，却依旧没有表现在脸上。
　　他没有说话，没有追问，也没有流露出多余情绪，只是静静地看了一眼，便缓缓收回手，平淡地转回头，重新面向自己的桌面，仿佛刚才那一幕不过是寻常小事，不值得大惊小怪，也不值得过多言语。
　　指尖重新落在英语书上，目光看似落在单词上，思绪却早已飘远。
　　早读课的读书声依旧在耳边环绕，周遭同学的身影来来往往，可他的注意力，却始终有一部分轻轻落在身后的人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与沉敛。
　　没过多久，早读结束的铃声清脆响起。
　　朗朗读书声骤然停下，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同学们纷纷起身收拾桌面，准备前往操场进行大课间活动，桌椅挪动的声响、说笑交谈的声响混在一起，充满鲜活的少年气息。
　　乐晚芝没有立刻起身。
　　他安静坐在位置上，等到周围人渐渐散去，教室不再那么拥挤喧闹，才缓缓站起身，转身看向依旧低头坐在位置上的贺晴，声音清淡，没有多余情绪：
　　“走。”
　　贺晴微微抬头，眼底带着一丝茫然，似乎没明白他要去哪里。
　　乐晚芝没有多解释，只是朝着门口方向偏了偏头，语气依旧平静：“医务室。”
　　贺晴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指尖微微蜷缩，沉默着点了点头，没有推辞，也没有多说，缓缓站起身，跟在乐晚芝身后，朝着教室外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略显空旷的走廊上。
　　清晨的风从窗口吹进来，拂动衣角，走廊里偶尔有其他班级的学生经过，步履匆匆，没有人过多留意他们。乐晚芝走在前方，步伐平稳，贺晴跟在后方，微微低着头，身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落，两人一路安静，没有交谈，只有脚步声轻轻回荡。
　　很快，医务室出现在眼前。
　　乐晚芝推门走了进去，医务室里安静整洁，药柜整齐排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不算刺鼻，反而让人觉得安心。里面没有其他人，校医不在，只有几张病床与桌椅安静摆放。
　　他走到药柜前，熟练地找出处理外伤的药膏与棉签，转身走到贺晴面前，示意他坐下。
　　贺晴依言坐下，腰背微微挺直，却依旧带着一丝紧绷。
　　乐晚芝没有说话，拧开药膏瓶盖，用棉签轻轻蘸取药膏，动作轻柔而稳定，朝着贺晴脖颈下方的伤痕靠近。棉签触到皮肤时，带着一丝微凉，贺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有躲闪，安静地任由他处理。
　　药膏轻轻涂抹在伤痕上，动作细致，没有用力，尽量减轻触碰带来的不适感。
　　乐晚芝一边低头认真涂药，一边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没有起伏，却带着一丝清晰的笃定：
　　“是不是夏末摇那畜生又打了你。”
　　不是疑问，是陈述。
　　语气平淡，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是平静地说出自己的判断，直白又直接，没有丝毫拐弯抹角。
　　贺晴坐在原地，身体骤然一僵。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心头，压在心底的委屈与压抑瞬间翻涌上来，原本强撑着的平静再也维持不住。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依旧沉默着，嘴唇紧紧抿起，眼底微微泛红。
　　下一秒，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
　　没有哭声，没有哽咽，只有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眼角缓缓滑落，越过脸颊，轻轻坠下，最终落在医务室干净的地板上，发出一声清晰而轻微的声响——
　　啪嗒。
　　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医务室里格外清晰。
　　泪珠坠地，碎成一小片湿痕，转瞬便要消散。
　　乐晚芝动作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地板上那点湿痕上，随即又抬眼看向贺晴泛红的眼角，没有多说，没有追问，也没有出言安慰，只是沉默着收回目光，继续手中的动作，棉签依旧轻柔地在伤痕上涂抹，动作平稳，没有丝毫慌乱。
　　有些情绪不必言说，有些追问不必继续。
　　他懂，贺晴也懂。
　　就在这时，医务室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一道脑袋悄悄探了进来，目光在室内东张西望，带着几分好奇与随意，四处扫视一圈，最终目光定格在坐在病床边的两人身上，眼神微微一亮。
　　是陆晓。
　　看清里面是乐晚芝与贺晴后，他直接轻轻推开门，迈步走了进来，随手又把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闹。
　　进门后，他先是转头看了两人一眼，随即目光落在贺晴身上，脚步轻缓地走了过去，没有发出声响，走到近前，便直接蹲下身，仰着头，安安静静看着贺晴，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没有恶意，只是纯粹的打量。
　　乐晚芝余光瞥见他的动作，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手中涂药的动作没有停，他忽然直起身，不等陆晓反应，抬脚轻轻踹了陆晓一下。
　　力道不重，更像是一种带着警告的轻碰，没有伤人，只是示意对方别凑得太近。
　　陆晓猝不及防被踹了一脚，微微一愣，随即一脸委屈地抬起头，看着乐晚芝，嘴角向下扯了扯，语气带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撒娇与不满，声音轻轻的：
　　“我就看一下嘛～哪有你这么对待同桌的——”
　　语气委屈巴巴，却没有真的生气，反而带着几分玩笑意味。
　　贺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看着陆晓一脸委屈的模样，又看着乐晚芝冷淡却护着自己的动作，一直紧绷的情绪忽然松了些许，嘴角不受控制地轻轻向上勾了勾，强忍着才没让笑意彻底显露出来，眼底的低落也淡了几分。
　　乐晚芝依旧沉默，没有理会陆晓的抱怨，重新俯下身，继续给贺晴涂药，动作依旧轻柔细致，仿佛刚才那一脚不过是随手为之，不值得在意。
　　没过多久，药膏便涂完了。
　　他收起棉签，拧好药膏瓶盖，随手放在一旁，直起身，目光扫了一眼还在好奇打量医务室陈设的陆晓，没有丝毫犹豫，再次抬脚，轻轻踹了对方一下。
　　“别看了，走了。”
　　声音清淡，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催促。
　　陆晓被踹得微微一歪，转头看向乐晚芝，脸上依旧挂着委屈，语气拖长，带着几分抱怨：
　　“小芝麻踢人那么痛，哎呦……”
　　乐晚芝懒得理会他的装模作样，白了他一眼，随即伸手，轻轻拉住贺晴的手腕，动作自然，没有多余情绪，拉着人便朝着医务室门口走去。
　　贺晴微微一怔，随即顺从地跟着他起身，脚步轻缓，先前的低落被这细微的动作冲淡不少，心底泛起一丝浅淡的暖意。
　　陆晓看着两人并肩离开的身影，瞬间收起委屈的模样，连忙从地上站起身，快步追了上去，一边追一边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轻快：
　　“等等我！”
　　脚步声轻快地追在后方，医务室的门轻轻合上，将室内的安静与外面的热闹重新隔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