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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暑假开始 ...

  •   暑假开始的第三天,阳光依旧毒辣。
      乐晚芝醒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七点四十二分。宿舍里空调还在嗡嗡地运转,裹着被子睡觉正合适——但他知道,再不起床,贺晴的电话就该打过来了。
      果然,手机刚拿到手里,屏幕就亮了。
      “起了没?”贺晴的声音永远是那么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温和。
      “起了。”乐晚芝从床上坐起来,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那就好,我在你宿舍楼下,给你带了早餐。”
      乐晚芝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昨天不是说好了吗,今天陪我去练琴。”贺晴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不争的事实,“快点的,豆浆要凉了。”
      电话挂断了。
      乐晚芝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两秒,努力回忆昨天到底什么时候答应过这件事。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昨晚贺晴发了一条消息,说“明天陪我去趟琴室”,他回了一个“嗯”。
      那就是答应了。
      他苦笑了一下,快速洗漱换好衣服,下楼时果然看到贺晴站在小区门口的树荫下,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只手里还转着空矿泉水瓶——这是他永远改不掉的习惯。
      “给。”贺晴把一个袋子递给他,里面是一杯豆浆和一个核桃包,“吃完了咱们打车过去,琴室在城西,有点远。”
      乐晚芝咬了一口包子,含糊不清地问:“怎么突然想起练琴了?”
      贺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手里那个已经被捏变形的矿泉水瓶。
      “下周有个市里的钢琴比赛。”他说,“我之前报的名,但后来……不太想去了。”
      “那为什么还去练?”
      “因为报名费交了,不去浪费。”贺晴抬起头,淡淡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而且……练琴的时候,脑子可以不想别的事情。”
      乐晚芝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他和贺晴认识快一年了,但真正了解这个人,是这学期才开始的。贺晴是个很奇怪的人——他对所有人都很温柔,但这种温柔像是一层透明的玻璃罩,把别人隔在外面,也把自己关在里面。
      他从来不会主动说起自己的事情。
      比如那次,乐晚芝无意中看到他手臂上有一片淤青,问了一句怎么回事。贺晴只是笑着说“打球撞的”,然后不动声色地把袖子拉了下去。
      比如那次,他接了一个电话,脸色变得很难看,挂了之后却只说了一句“我妈让我周末回去吃饭”,语气平静得像是刚才那个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
      比如那次,乐晚芝听到他在琴房里弹一首曲子,弹到一半突然停了,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重新从头弹起。那首曲子,他反反复复弹了整整一个下午。
      乐晚芝从来不问。
      因为他知道,有些人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
      有些委屈太大,大到连自己都不敢承认,更别说讲给别人听。
      “走吧,打车。”贺晴把矿泉水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掏出手机叫车。
      车子到了以后,两人钻进后排。
      空调开得很足,乐晚芝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这座城市他已经生活了十六年,但每次看到那些熟悉的街道,他还是会想起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情。
      比如乐思文。
      比如那个所谓的“家”。
      “别想了。”贺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依旧平静,“看你眉头皱的,都快夹死苍蝇了。”
      乐晚芝转过头,发现贺晴正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根本没看他。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事情?”
      “因为你每次想事情的时候,呼吸会变慢。”贺晴睁开眼睛,目光淡淡地看着车顶,“我数过了,你现在大概是每分钟十二次,平时是十六到十八次。”
      乐晚芝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你真变态。”
      “彼此彼此。”贺晴也笑了,那笑容依旧很浅,但这次带了一点温度,“你以为你观察陆晓的时候没人发现吗?你每次看他,心率大概会加快十到十五下,呼吸节奏也会乱——大约持续三到五秒,然后你会假装看别的地方。”
      “……你是不是有病?”
      “可能有吧。”贺晴重新闭上眼睛,语气轻得像一片羽毛,“但谁没有呢。”
      车子在城西的一栋老式建筑前停下来。
      这栋楼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但门口的招牌很新——“晨曦音乐工作室”。贺晴推开玻璃门,里面的冷气扑面而来,前台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人,看到贺晴立刻笑了起来。
      “小贺来了?琴房给你留着呢,三号房。”
      “谢谢姐。”贺晴点了点头,领着乐晚芝往里走。
      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琴房,门上都嵌着小块的玻璃窗。乐晚芝经过的时候往里瞥了几眼——有人在弹吉他,有人在拉小提琴,还有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正坐在钢琴前认真地按着琴键,旁边坐着一个耐心指导的中年男人。
      三号琴房在走廊的最里面。
      贺晴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木质香气混着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房间不大,大约十来平米,靠墙摆着一架黑色的立式钢琴,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轻轻飘动。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随便坐。”贺晴说着,走到钢琴前坐下,打开琴盖,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滑过,发出一串清脆的音符。
      乐晚芝靠在窗边,看着贺晴调试琴凳的高度。
      这是他第十六次看到贺晴坐在钢琴前的样子。
      和平时完全不同。
      平时在学校里的贺晴,是一个永远不显眼的存在——成绩中等,性格温和,不争不抢,和谁都相处得来,但又和谁都不算特别亲近。他像是教室角落里的一盆绿植,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一直在那里,安安静静地活着。
      可现在,坐在钢琴前的贺晴,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手指自然地搭在琴键上,微微低着头,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他的表情很专注,但那种专注不是紧绷的,而是一种沉浸的、放松的状态,像是在做一件让他真正感到舒适的事情。
      “你想听什么?”贺晴问。
      “随便,你弹什么都行。”
      贺晴想了想,手指在琴键上落下。
      是一首乐晚芝没听过的曲子。
      开头很轻,很慢,像是清晨的第一缕光,小心翼翼地探进房间。然后旋律渐渐展开,像是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溪,清澈见底,阳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金色的光点。中段突然变得有些激烈,像是在诉说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音符密集地交织在一起,带着一种隐忍的力量。最后又慢慢归于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是水面上的涟漪渐渐消散,重新映出天空的倒影。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琴房里安静了很久。
      乐晚芝看着贺晴的侧脸,看到他微微垂着眼帘,睫毛轻轻颤动着,像是在压抑什么。
      “这首曲子叫什么?”乐晚芝问。
      “《七月》。”贺晴的声音有些沙哑,“我自己写的。”
      “很好听。”
      贺晴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嗯”了一声,手指又开始在琴键上游走。
      这次是一首更熟悉的曲子。
      德彪西的《月光》。
      乐晚芝不懂钢琴,但他能感觉到,贺晴的演奏和其他人不一样。别人弹琴像是在讲故事,有条有理,有起有伏。但贺晴弹琴像在说话——不是那种大声的、激动的倾诉,而是一种低声的呢喃,像是把自己不敢说出口的话,一点一点地塞进了音符里。
      每一个音符都带着重量。
      每一个休止符都像是叹息。
      乐晚芝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听着。
      阳光慢慢地从窗户移到了地板上,又从地板移到了墙上。时间在琴声里变得很慢,慢到像是被拉长了的糖丝,又细又韧,怎么都扯不断。
      贺晴弹了很久。
      中间他只停下来喝了一次水,然后继续弹。他弹了一首又一首——肖邦的夜曲,李斯特的爱之梦,还有几首乐晚芝叫不出名字的曲子。
      到后来,贺晴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
      乐晚芝注意到他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的手指也有一些不自然的僵硬,尤其是在弹到需要力度的大和弦时,他总会不自觉地咬住下唇。
      “你手怎么了?”乐晚芝忍不住问。
      贺晴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没事,练多了。”他说,声音很平静,“有时候练得太久,手会疼。”
      “那就休息一会儿。”
      “不累。”贺晴笑了笑,那个笑容依旧很浅,“再弹一会儿,难得有人听。”
      乐晚芝没有再劝。
      他走过去,在贺晴旁边的琴凳上坐下,两人并排坐在钢琴前。
      “你有没有想过,”乐晚芝忽然说,“有一天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弹出来?”
      贺晴的手指停在琴键上。
      他没有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说了一句:“已经在了。”
      “什么?”
      “那些说不出口的话。”贺晴看着自己放在琴键上的手,“已经在琴键上了。”
      乐晚芝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琴房外面听到贺晴弹琴的那个下午。
      那天放学后他在教学楼里闲逛,走到音乐教室那一层时,听到了一阵钢琴声。他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觉得那个弹琴的人好像很难过——不是那种大哭一场的难过,而是那种忍了很久、忍到已经不知道怎么哭出来的难过。
      后来他才知道,弹琴的人是贺晴。
      再后来,他们成了朋友。
      但他从来没有问过贺晴,那天为什么难过。
      “贺晴。”乐晚芝看着前方黑白相间的琴键。
      “嗯?”
      “你弟弟还打你吗?”
      琴房里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不是平常的安静,而是一种凝固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安静。阳光照在贺晴的脸上,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温和的样子,仿佛乐晚芝刚才说的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嗯。”贺晴说。
      就一个字。
      然后他的手指重新落在琴键上,开始弹一首新的曲子。
      那首曲子很轻快,像是一个孩子在草地上奔跑,笑声被风吹散在空气里。旋律跳跃着,旋转着,带着一种天真的快乐。
      但乐晚芝听得出来,那快乐的下面,压着一些别的东西。
      像是一个人在笑,但眼眶是红的。
      贺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的手指在琴键上奔跑,越弹越快,像是在追赶什么东西,又像是在逃离什么东西。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他的呼吸已经乱了——乐晚芝听出来了,从每分钟十六次,变成了二十次,二十二次,二十五次。
      “贺晴。”乐晚芝把手按在琴键上,琴声戛然而止。
      贺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问,声音依旧平淡。
      “你弟弟叫夏末摇,是初二(三)班的学生。”乐晚芝说,“上学期,你们班有几个男生在厕所里聊天,我无意中听到的。他们说,贺晴有个弟弟,在学校里到处说他哥是个废物,还带着人欺负过他哥。”
      贺晴闭上眼睛。
      乐晚芝继续说:“后来我去查了一下。夏末摇不是你亲弟弟,是你继父的儿子。你妈再婚以后,他就一直在……做那些事。”
      “够了。”贺晴的声音很轻。
      乐晚芝停了下来。
      琴房里又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过了很久,贺晴睁开眼睛。
      他的眼角是干的,没有眼泪,眼眶也没有红。但乐晚芝看到了他眼底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是在海底压了太久的暗流,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翻涌着无法言说的力量。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乐晚芝问。
      “告诉你有什么用?”贺晴看着他,语气里没有质问,只有一种疲惫的平静,“你能帮我打他吗?不能。你能让我妈离婚吗?也不能。你能让那些……那些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吗?”
      他的声音没有颤抖,语速没有加快,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乐晚芝知道,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忍了很久很久才说出来的。
      “所以我不说。”贺晴转过头,重新看着钢琴,“因为说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只会让别人觉得我很可怜,或者觉得我很矫情。我不想那样。”
      “你不可怜。”乐晚芝说,“你也不矫情。”
      贺晴没有说话。
      “你只是……太能忍了。”乐晚芝的声音很低,“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一个人扛。你以为这样就不会给别人添麻烦,但你知不知道,看着你这样子,更让人难受。”
      贺晴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低下头,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
      “有一次,”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他把我锁在地下室里,整整一个下午。我妈回来以后问我去哪了,我说在同学家写作业。我妈没说什么,去做饭了。”
      他停了一下。
      “后来我去琴房练琴,手指被绳子勒得全是印子,按不了琴键。我就坐在钢琴前面,坐了很久。”
      “我那时候想,如果我能把这些疼都弹出来就好了。”
      “但我做不到。”
      “因为真正的疼,是说不出,也弹不出的。”
      琴房里安静极了。
      乐晚芝看着贺晴的侧脸,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他紧紧攥着衣角的手指。
      他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说什么都太轻了。
      所有的安慰都像是隔靴搔痒,所有的“我理解你”都像是一种冒犯。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放在贺晴的手背上。
      贺晴的手很凉,凉到像是冬天没有开暖气的琴房。
      “贺晴。”乐晚芝说。
      “嗯。”
      “你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弹不出来的疼,”乐晚芝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你可以不用一个人扛着。”
      贺晴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慢慢地翻过来,握住了乐晚芝的手。
      握得很紧。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阳光慢慢移到了天花板,琴房里只剩下钢琴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们就这样坐在琴凳上,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动。
      窗外的蝉鸣声传进来,和着远处某个琴房里传来的小提琴声,混在一起,像是这个夏日午后最安静的背景音。
      过了很久,贺晴松开手。
      “谢谢你,晚芝。”他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眼角还是干的,但眼神里有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释然,不是解脱,而是一种被看见之后的轻松。
      “谢什么?”
      “谢谢你……问了我。”贺晴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虽然依旧很浅,但不再是一层玻璃罩,“这是第一次,有人问过我之后,没有接着说‘别难过了’或者‘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乐晚芝愣了一下:“因为那些话没用。”
      “对,没用。”贺晴笑了一下,“但你刚才说的话,有用。”
      “什么话?”
      “你可以不用一个人扛着。”
      贺晴看着窗外的阳光,目光穿过那片温暖的光斑,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其实知道,”他慢慢说道,“我不可能一直扛着。总有一天我会扛不住的。但至少现在,我知道了有一个人知道这些事,而且没有跑掉。”
      “我不会跑。”乐晚芝说。
      “我知道。”贺晴转过头看着他,“你不会跑。你连陆晓那种明晃晃的坑都敢往里跳,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话题突然转到陆晓身上,乐晚芝的耳根立刻红了。
      “关陆晓什么事?”
      “怎么不关?”贺晴靠在琴凳上,语气终于有了一点真正的轻松,“你没看到昨天聚餐的时候,你说‘陆晓’那两个字的时候,整个包厢都炸了吗?我当时就想,完了,这哥们儿要官宣了。”
      “我没有官宣。”乐晚芝的耳朵更红了,“我只是……玩个游戏而已。”
      “哦,玩个游戏。”贺晴点点头,表情一本正经,“那你游戏结束以后,脸红什么?”
      “我没有脸红。”
      “你耳朵现在就是红的。”
      “那是……热。”
      “空调开十六度你还热?”
      乐晚芝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贺晴看着他吃瘪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不是之前那种浅浅的、克制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带着声音的笑。
      那个笑声在琴房里回荡,清脆得像钢琴的高音区。
      乐晚芝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两个人坐在钢琴前,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笑着笑着,贺晴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他低下头,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
      “怎么了?”乐晚芝问。
      “没事。”贺晴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眼睛有些红,但嘴角还是弯着的,“可能是太久没笑了,一下子有点不习惯。”
      乐晚芝看着他,忽然伸出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以后多笑笑。”他说,“你笑起来比哭好看。”
      “我什么时候哭了?”
      “刚才。”
      “我没哭。”
      “你没哭,但你的琴哭了。”乐晚芝看着他,认真地说,“你弹的那些曲子,每一首都在哭。我听出来了。”
      贺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重新把手放在琴键上,轻轻地弹了一个和弦。
      那个和弦很温暖,像是一个拥抱。
      “晚芝。”
      “嗯。”
      “你记不记得你说过一句话,说这个暑假虽然不能经常见到陆晓,但只要想到他在某个地方好好地活着,快乐地笑着,你就觉得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记得。”
      贺晴看着琴键上自己的手指,轻轻地说:“那你记不记得,你也说过一句话,说你不会跑。”
      “记得。”
      “那就好。”贺晴笑了,那笑容很浅很浅,但这次是真的,“因为我也觉得,只要想到你在某个地方没有跑掉,我就觉得,一切都还有希望。”
      琴房里安静下来。
      但不是之前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而是一种温暖的、安静的沉默。
      阳光从天花板上慢慢移到了墙壁,又慢慢消失了。
      窗外传来傍晚时分才有的那种蝉鸣,声音变得不那么聒噪了,多了一些温柔的意味。
      “再弹一首吧。”乐晚芝靠在琴凳上,闭上眼睛。
      “最后一首。”贺晴说。
      “好。”
      贺晴的手指落在琴键上,弹了一首乐晚芝从来没听过的曲子。
      那首曲子的开头很轻很轻,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对方叫你的名字。然后旋律慢慢走近,像是那个人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越来越清晰。中段变得温暖起来,像是一个夏天的傍晚,夕阳把整个天空染成橘红色,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最后,曲子在一串很轻很轻的音符中结束,像是那个人的身影,慢慢地消失在路的尽头。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琴房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
      “这首叫什么?”乐晚芝问。
      “还没起名字。”贺晴说,“今天刚写好的。”
      “那给它起个名字吧。”
      贺晴想了想,轻轻地说:“《给不会跑的人》。”
      乐晚芝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贺晴模糊的轮廓。
      “好名字。”他说。
      两个人坐在黑暗的琴房里,谁也没有起身去开灯。
      窗外的蝉鸣声此起彼伏,像是在为这个夏夜奏响最初的乐章。
      远处传来最后一班公交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走吧。”贺晴终于站起身,合上琴盖,“该回去了。”
      “嗯。”
      两人走出琴房,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前台的刘姐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看到他们出来,笑着说:“练了一下午?真有毅力。”
      贺晴点点头,没有说话。
      走出工作室的时候,外面的空气还是热的,但比中午好了很多。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晚芝。”贺晴忽然开口。
      “嗯?”
      “以后……我要是哪天忍不住了,可以来找你吗?”
      乐晚芝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路灯下,贺晴的表情依旧平静,但眼神里有了一种之前从未有过的东西——那不是脆弱,而是一种信任。一种把自己最柔软的部分交给别人的信任。
      “随时都可以。”乐晚芝说,“我虽然不会跑,但我听力不太好,有时候可能听不到你叫我。所以你来找我的时候,声音大一点。”
      贺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个笑容依旧很浅,但乐晚芝觉得,这是他今天看到的最好看的画面。
      “好。”贺晴说,“我会声音大一点的。”
      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在路灯下时而拉长,时而缩短。
      谁也没有说话。
      但那种沉默不再是孤独的,而是一种被理解的、安静的陪伴。
      夏夜的风吹过来,带着远处某个院子里栀子花的香气。
      乐晚芝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一看,是陆晓发来的消息。
      【陆晓:今天干嘛了?有没有想我?[狗头]】
      乐晚芝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陆晓?”贺晴问。
      “嗯。”乐晚芝把手机收回口袋,没有立刻回复。
      “不回他?”
      “等会儿。”
      “等什么?”
      乐晚芝抬头看着天上若隐若现的星星,轻轻地说:“等我想到一个不那么明显的方式,告诉他我今天也想他了。”
      贺晴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你刚才那个笑就已经很明显了。”
      “……闭嘴。”
      贺晴没有闭嘴,但他也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和乐晚芝一起走在夏夜的街道上,听着蝉鸣,听着远处传来的琴声,听着彼此安静的呼吸声。
      这个暑假才刚刚开始。
      而有些伤口,也许永远不会完全愈合。但至少,从今天开始,不再是一个人了。
      遇梦初有醒,一切非梦以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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