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芝麻》宁夏风城

28、第 28 章 下午两点

　　下午两点，校园里的广播正放着节奏欢快的流行歌，夹杂着操场上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和讨价还价声。一年一度的校园跳蚤市场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整个学校仿佛变成了一口煮沸的大锅，热气腾腾，喧嚣得让人有些耳鸣。
　　乐晚芝和贺晴并没有加入这场狂欢。
　　作为班里的“异类”组合，他们俩早就达成了某种默契。当其他同学忙着在摊位前吆喝、为了几块钱的旧书争得面红耳赤时，他们俩已经背着书包，悄无声息地从侧门溜了出去。
　　午后的阳光毒辣得有些过分，柏油马路被晒得泛起一层虚幻的油光。空气里弥漫着汽车尾气和路边香樟树被暴晒后的味道。
　　“热死了。”贺晴扯了扯领口，毫无形象地抱怨着，“这种天气搞跳蚤市场，学校是想把我们当成咸鱼一起卖了吗？”
　　乐晚芝走在他身侧，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遮阳伞，大半的伞面都倾斜向了贺晴那边。他那张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脸庞在阴影里显得格外精致，却也透着一股疏离的冷感。
　　“你想吃什么？”乐晚芝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都行”贺晴眼睛一亮，指着不远处一家排着长队的饮品店，“要不去那家？‘Yes Lemon 就是柠’，尝尝？”
　　乐晚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皱了皱眉，但脚下还是转了方向：“走吧。”
　　排队的人很多，大多是附近的学生和年轻的情侣。乐晚芝和贺晴站在队伍末尾，像两株格格不入的植物。
　　“两杯新品，少冰，三分糖。”轮到他们时，贺晴熟门熟路地点单，然后转头问乐晚芝，“你要什么？还是老样子？”
　　“嗯。”乐晚芝点了点头。
　　贺晴叹了口气，改口道：“一杯新品，一杯四季春，都要少冰三分糖。”
　　等待的时候，贺晴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他的目光在乐晚芝身上转了一圈，欲言又止。
　　其实从早上在教室里看到那一幕开始，贺晴的心里就埋下了一根刺。
　　乐晚芝给陆晓送饼干。
　　这件事本身并不奇怪，奇怪的是乐晚芝的态度。贺晴认识乐晚芝这么多年，从初中到高中，他一直以为乐晚芝是一座终年不化的冰山，对谁都冷着一张脸，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可前一两天，乐晚芝为了做那盒饼干，在厨房里折腾到半夜，甚至烫伤了手。今天早上送出去的时候，那种紧张、羞涩、期待又害怕的眼神，贺晴这辈子都没在乐晚芝脸上见过。
　　还有那份资助名单……
　　“您的饮品好了。”店员的喊声打断了贺晴的思绪。
　　贺晴回过神来，接过两杯冰凉的柠檬茶。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流下来，冰得他打了个激灵。
　　“给，你的四季春。”贺晴把杯子递给乐晚芝。
　　乐晚芝接过，指尖触碰到冰冷的杯壁，微微缩了一下。
　　“走吧，去琅西夜市逛逛。”贺晴吸了一大口柠檬茶，酸甜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驱散了暑气，“听说那边新开了一家卖复古饰品的小店，挺有意思的。”
　　琅西夜市离学校不远，是一条充满了烟火气的老街。虽然现在是下午，但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开了门。这里没有学校里的喧嚣，只有慵懒的猫趴在台阶上晒太阳，和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
　　两人并肩走在树荫下，手里的冰饮冒着丝丝凉气。
　　贺晴偷偷瞥了乐晚芝一眼。少年低着头，吸管轻轻咬在嘴里，那双漂亮的眼睛盯着地面上的光斑，不知道在想什么。
　　贺晴张了张嘴，那句“你为什么要资助陆晓”在舌尖滚了好几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怕。
　　他怕这个问题一旦问出口，就会像一把手术刀，剖开乐晚芝那层脆弱的保护色，露出里面鲜血淋漓的真相。他也怕乐晚芝会因此竖起全身的刺，再次把自己封闭起来。
　　“晚芝。”贺晴最终还是没忍住，换了个话题，“你最近……和你姐怎么样？”
　　乐晚芝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老样子。”
　　“她……没再为难你吧？”贺晴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乐晚芝的声音很轻，“她最近很忙。”
　　贺晴心里苦笑。乐思文那种人，忙是常态，但那种无处不在的控制欲，怎么可能因为忙碌而减少半分？
　　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贺晴放下卡包，转头看着乐晚芝，终于还是没忍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说起来，那盒饼干，陆晓那小子可是高兴坏了。我看他今天上课的时候，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去了。你平时对他……挺好的啊。”
　　乐晚芝握着奶茶杯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
　　“只是同学。”他重复着早上的说辞，但声音里明显底气不足。
　　贺晴叹了口气，停下脚步，转过身正视着乐晚芝。
　　“晚芝，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贺晴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你有心事，能不能别总一个人扛着？我知道……我知道那份资助名单的事。”
　　乐晚芝猛地抬起头，瞳孔微微收缩，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你……看到了？”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嗯。”贺晴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担忧，“昨天在办公室。晚芝，你为什么要资助陆晓？你知不知道这样做有多危险？如果被乐思文知道了……”
　　提到“乐思文”这三个字，乐晚芝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她不会知道的。”乐晚芝低下头，避开了贺晴的目光，“我把我的奖学金都转到了那个匿名账户里，她查不到。”
　　“可是为什么？”贺晴有些急了，“你自己的生活费虽然多，但是……你这样做，图什么？陆晓他虽然人不错，但他毕竟是个男生，而且……”
　　而且你们之间的关系，太微妙了。
　　贺晴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来，但乐晚芝听懂了。
　　乐晚芝沉默了很久。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远处传来的蝉鸣声，聒噪得让人心烦意乱。
　　乐晚芝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杯已经不再冰凉的四季春。
　　贺晴站在一旁，看着乐晚芝那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终于明白了。
　　乐晚芝对陆晓的感情，不仅仅是友情，甚至不仅仅是依赖。那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好像不是谁都能演得过来。
　　而那份资助，是乐晚芝唯一能想到的、能够回报陆晓、能够证明自己“活着”的方式。
　　“晚芝……”贺晴走上前，轻轻抱住了乐晚芝。
　　少年的身体很瘦，隔着薄薄的T恤，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脊背的骨头。他在颤抖，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我懂了。”贺晴拍了拍乐晚芝的后背，声音温柔而坚定，“我不问了。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如果……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虽然不能帮到什么，但帮你打打掩护还是没问题的。”
　　乐晚芝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慢慢放松下来。
　　他把头埋在贺晴的肩膀上，许久，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两人就这样在树荫下站了一会儿，直到一阵风吹过，吹散了空气中的闷热。
　　“走吧。”乐晚芝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的湿润，恢复了那副清冷的模样。
　　两人继续往前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乐晚芝手里的四季春已经喝完了，但他觉得心里那股压抑已久的郁气，似乎随着那杯柠檬茶的酸甜，消散了一些。
　　“对了，晚芝。”贺晴突然想起了什么，“那个柠檬茶，你喝了吗？味道怎么样？”
　　乐晚芝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笑：“没喝。太酸了，我喝不惯。”
　　“切，真没劲。”贺晴撇了撇嘴，“不过也是，你这种喝白开水都能品出人生哲理的人，估计是欣赏不来这种重口味的东西。”
　　乐晚芝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看着前方。
　　其实，他刚才偷偷尝了一口贺晴的柠檬茶。
　　确实很酸，酸得让人牙根发软。
　　但是，回味里，却带着一丝淡淡的甜。
　　就像他和陆晓的关系，虽然充满了未知和危险，但只要想到陆晓那张灿烂的笑脸，他就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贺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贺晴摆摆手，就像陆晓常对乐晚芝说的那样。
　　乐晚芝笑了。
　　这一次，他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的笑意。
　　逛的差不多的时候，夕阳已经西下，天边染上了一层绚丽的晚霞。
　　乐晚芝看着那漫天的红霞，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期待。
　　他期待着明天，期待着见到陆晓，期待着……无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