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 17 章 意识像是 ...
-
意识像是沉在深不见底的寒潭里,四周是粘稠的、令人窒息的黑暗。那种冷不是物理上的低温,而是一种渗透进骨髓的、被世界遗弃的荒凉。乐晚芝感觉自己在下坠,无休止地坠落,周围没有光,没有声音,甚至连呼吸都变得艰难。他想抓住什么,指尖触碰到的却只有虚无。
“乐晚芝……小芝麻……”
仿佛是从遥远的天际传来的声音,模糊不清,带着一种不真实的回响。
他想回应,喉咙里却像是塞满了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那种窒息感让他本能地想要逃离,想要缩进一个安全的角落。
突然,一股温热的触感从背后传来。
那是一股很烫的热源,像是寒冬腊月里突然被塞进了一个暖烘烘的火炉旁。那热度透过单薄的衣料,源源不断地熨帖在他冰凉的脊背上,顺着毛孔渗进去,驱散着四肢百骸里凝结的寒意。
乐晚芝紧绷的身体下意识地僵了一下,本能地想要蜷缩起来,想要躲开这过于强烈的刺激。在他的认知里,过于强烈的温暖往往伴随着剧烈的疼痛,就像姐姐的怀抱,外表温暖,内里却是勒得人喘不过气的绞索。
“别缩了。”
一个带着几分无奈和心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紧接着,那双环抱着他的手臂收紧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强行将他往那个滚烫的怀里按了按。
“再缩就成虾米干了。”
那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却奇异地没有让他感到反感。那是陆晓的声音。
乐晚芝缓缓地、迟钝地眨了眨眼,睫毛颤动了几下,像是受惊的蝶翼。他没有睁开眼,只是顺从地任由自己被那个怀抱包裹着。背后的热源很稳定,一下一下传来的心跳声沉稳有力,像是某种古老的鼓点,一下一下敲在他的神经上,将他从混沌的边缘一点点拉回现实。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块浮木。
“还在抖?”
陆晓的手掌贴上了他冰凉的手背,那温差让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陆晓并没有放开他,反而更加用力地搓了搓他的手心,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几根冰凉的手指。
“乐晚芝,你到底怎么了?是发烧了吗?”
陆晓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焦急,手指探向他的额头。那指尖带着薄茧,粗糙却温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乐晚芝下意识地想要偏头躲开,却又生生忍住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痛,像是吞了一把沙砾。
“……冷。”
只有一个字,声音细若游丝,带着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虚弱。
陆晓心里的那股火气瞬间灭了,只剩下满心的酸涩。他松开一只手,探向乐晚芝的额头。掌心下的皮肤冰凉湿冷,并没有发烧的迹象。
“不是发烧,是冻透了。”陆晓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宠溺,“你是不是在外面待了一夜?你知不知道外面零下几度?你是铁打的身子啊?”
乐晚芝没有回答。他当然知道冷,但他更害怕回去。比起家里的那种令人窒息的温暖,外面的寒冷反而让他觉得安全。至少,寒冷是诚实的,它不会伪装。
“奶奶煮了姜汤,马上就好。”陆晓把他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窝里,“你再忍忍,喝了姜汤就好了。”
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了。奶奶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和几片刚烤好的面包。
“晓晓啊,快让晚芝趁热喝了。”奶奶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眼神里满是心疼,“这孩子,怎么大半夜跑外面去受罪啊。看着比纸还薄,真是造孽。”
陆晓扶着乐晚芝坐起来,在他背后垫了两个枕头。乐晚芝靠在枕头上,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嘴唇上的青紫虽然退去了一些,却依旧没什么血色,整个人透着一股易碎的病态。
他伸出有些颤抖的手去拿碗,指尖刚触碰到碗沿,就因为手抖洒出了一点汤汁。
“我自己……”
“听话。”陆晓不由分说地拿过碗,舀起一勺姜汤,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直到不那么烫了,才递到他嘴边,“手都在抖,还想逞强?”
乐晚芝看着他,那双总是清冷疏离的眼睛里,此刻映着陆晓焦急又强硬的脸。他张开嘴,顺从地喝下了那口姜汤。
辛辣的姜味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激起一阵暖意,连带着那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都被逼退了几分。虽然还是冷,但至少手脚不再像刚才那样麻木得没有知觉。
喝完姜汤,陆晓并没有急着把碗拿走。他看着乐晚芝苍白的嘴唇,心里一阵发紧。他像是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躺着一块琥珀色的芝麻糖。
“张嘴。”陆晓捻起那块糖,递到他嘴边。
乐晚芝有些发愣,看着那块形状并不算完美的糖块,上面密密麻麻地裹满了白芝麻,散发着一股焦香和麦芽糖特有的甜味。
“这是……”
“我自己做的。”陆晓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耳根微微泛红,“昨天放学路过菜市场,看到有卖麦芽糖的,就想着给你做点。我知道你不爱吃太甜的,所以特意少放了糖,多加了芝麻和核桃碎,补脑,也暖胃。”
乐晚芝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看着陆晓指尖那块带着体温的糖,喉咙有些发紧。
他张开嘴,含住了那块芝麻糖。
浓郁的芝麻香气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带着麦芽糖特有的韧劲,甜而不腻,顺着舌尖一路暖到了心底。那种甜意似乎中和了姜汤的辛辣,也抚平了身体里残留的寒意。
“好吃吗?”陆晓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是一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乐晚芝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好吃。”
“好吃就行。”陆晓笑了,伸手帮他擦去嘴角沾着的一点芝麻屑,“以后你想吃,我就天天给你做。反正我也没别的本事,就会捣鼓这些吃的。”
乐晚芝看着他,眼底的冰层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透出一丝久违的、极淡的温柔。
就在这时,陆晓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陆晓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班主任。问你怎么没去上学,还说要来家访。”
乐晚芝的脸色瞬间白了。他下意识地抓紧了被子,指节泛白:“……别让他来。”
“放心,我应付。”陆晓拍了拍他的手背,起身走到窗边,拉上了窗帘,挡住了外面过于刺眼的阳光,“你就在这儿好好待着,哪儿也不许去。”
乐晚芝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不想给陆晓添麻烦,不想让陆晓因为自己而被老师找麻烦。可是,他又贪恋这点温暖,贪恋这个少年毫不保留的善意。
这种矛盾像是一把锯子,在他的心上反复拉扯。
“陆晓……”他轻声唤道。
“嗯?”陆晓回过头,脸上带着安抚性的笑容。
“……谢谢你。”
陆晓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走回床边,伸手揉乱了乐晚芝的头发:“谢什么?咱俩谁跟谁啊。再说了,你要是真过意不去,以后帮我写作业吧。”
乐晚芝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
虽然身体还在隐隐作痛,虽然心里的阴霾还没有完全散去,但此刻,在这个充满草药味的小屋里,他好像真的感觉到了一丝久违的安宁。
然而,这份安宁并没有维持太久。
就在陆晓刚想拉过椅子坐下陪他时,乐晚芝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那是一首单调而急促的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某种冰冷的倒计时结束后的警报。
乐晚芝看到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时,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原本因为芝麻糖而缓和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甚至比刚才在雪地里蹲了一夜还要难看。
那是“姐姐”。
陆晓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看着乐晚芝死死盯着手机,手指颤抖着悬在半空,却迟迟不敢按下接听键,像是那个屏幕上跳动的不是名字,而是一道催命符。
“怎么不接?”陆晓轻声问。
乐晚芝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颤抖着手指划开了接听键。他按下了免提,把手机放在枕边,声音沙哑而克制:“……姐。”
听筒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那声音甜腻得像是刚熬好的桂花蜜,每一个字都裹着一层厚厚的糖衣,却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甜腻感。
“晚芝,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姐姐好担心哦。”
乐晚芝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背书:“刚才在喝姜汤,没听见。”
“姜汤?”乐思文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责备,“晚芝,你的声音听起来怎么这么虚?是不是又在外面乱跑,把自己弄生病了?”
陆晓坐在旁边,听着这通电话,眉头越皱越紧。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那不是正常的姐弟对话,更像是一种无形的绞索,正在一点点收紧。
乐晚芝低声说,“我没事。”
“是吗?”乐思文似乎并不相信,语气里的甜腻突然褪去,露出了一丝冰冷的底色,“晚芝,你要乖。你知道的,这个世界上只有姐姐是真心对你好的。外面的人都很坏,他们会骗你,会利用你,只有姐姐会永远保护你。”
陆晓终于忍不住了,他伸手握住乐晚芝冰凉的手,对着手机说道:“他在我这儿,很安全。我是陆晓,他的同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紧接着,乐思文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警告:“还有那个谁!我听说过你。离晚芝远一点。他身体不好,心思单纯,不适合和你这种人来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你凭什么管他交朋友?”陆晓火了,“乐晚芝是个独立的人,不是你的私有物品!”
“独立?”乐思文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语气变得尖锐而病态,“他懂什么叫独立?没有我,他连站都站不起来!上次发病的时候,他为了找我,在雨里跪了整整一夜,你知道那种绝望吗?你们这些外人,根本不懂怎么爱他,你们只会伤害他!”
陆晓被这番逻辑惊得一时语塞。他转头看向乐晚芝,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愤怒或者反驳的迹象。
然而,他看到的只有麻木。
乐晚芝依旧低着头,盯着自己被陆晓握住的手。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甚至连呼吸都是平缓的。
只是,两行清泪,悄无声息地从他的眼眶里溢了出来。
那不是崩溃的大哭,也不是委屈的抽泣。
那是冰凉的、静默的流泪。
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手背上,也滴在陆晓的手背上。那温度低得吓人,像是深冬里屋檐滴落的冰水。
“晚芝,听话,回家吧。”乐思文的声音又软了下来,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诱导,“姐姐给你炖了汤,是你最喜欢的莲藕排骨汤。只要你回来,姐姐就不怪你乱跑,好不好?别在外面受罪了,姐姐心疼。”
乐晚芝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我不回去。”
“你说什么?”乐思文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晚芝,你再说一遍?”
“我不回去。”乐晚芝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那是一种无声的抗争,一种在绝望中硬生生撕开的口子。他不想回去做那个被精心豢养的、连呼吸都要听从指令的傀儡。他想留在这里,哪怕只是短暂地感受一下这带着芝麻香的温暖。
“好,很好。”乐思文咬着牙,声音里透着一股阴狠的笑意,“晚芝,你会后悔的。没有姐姐,你什么都不是。你会死在外面的,到时候别怪姐姐没救你。”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陆晓看着怀里的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乐晚芝依旧没有动,只是默默地流着泪。那眼泪流了一脸,却连一声呜咽都没有。他像是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只剩下这具躯壳在机械地分泌着生理盐水。
“小芝麻……”陆晓颤抖着伸出手,想去擦他脸上的泪。
指尖触碰到的,是一片刺骨的冰凉。
乐晚芝抬起眼,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和淡漠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死寂。他看着陆晓,嘴角甚至微微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她……很生气。”乐晚芝轻声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别管她!”陆晓一把将他搂进怀里,用力之大,仿佛要将自己的体温直接烙印进他的身体里,“只要你不答应,谁也别想把你带走!我就在这里,我保护你!”
乐晚芝靠在陆晓的胸口,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声。
眼泪还在流,无声无息地浸湿了陆晓的衣襟。
他知道陆晓在安慰他,也知道陆晓的承诺很动人。但他更清楚乐思文的手段。那种病态的占有欲,就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无论他逃到哪里,最终都会被捉回去。
但他此刻不想逃了。
他贪恋这个怀抱的温度,贪恋那块还没吃完的芝麻糖的甜味。
他闭上眼,任由冰凉的泪水肆意横流,身体却在陆晓的怀抱里一点点放松下来。
哪怕只是片刻的安宁,对他来说,也已经是莫大的恩赐。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却照不进这满室的阴霾。只有那块被遗忘在床头的芝麻糖,在寂静中散发着一丝微弱却执着的甜香,像是这灰暗世界里,唯一的一抹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