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芝麻》宁夏风城

1、第 1 章 九月的南

　　九月的南宁，暑气还没有完全散尽，空气里浮着一点温热的湿意，连风都带着几分软糯的质感。
　　清晨的风裹着淡淡的草木湿气吹过来，落在身上不闷不热，反倒透着几分清爽，吹散了些许残留的燥热。
　　街道两旁的榕树长势繁茂，枝叶交错着撑开大片浓荫，层层叠叠的绿叶挡住刺眼的阳光，只让细碎的光缕透过叶隙漏下来。
　　阳光在柏油路上洒下碎金般的光斑，随着微风轻轻晃动，路面被晨风吹得干净整洁，偶尔有落叶打着旋落下，被路过学生的脚步一带，便轻轻滚到了路边的草丛里。
　　这天是南宁二中的开学日，周边街道早早就被人流填得热闹，街巷间满是新学期独有的鲜活气息。
　　身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三五成群结伴而行，说说笑笑地朝着校门方向走去，自行车铃叮铃脆响，在人群里来回穿梭。
　　街边米粉铺的蒸笼冒着淡淡的白气，酸辣鲜香的味道飘在空气里，和着豆浆的甜香，凑成独属于邕城校园的烟火气。
　　不少学生手里攥着刚买的早餐，脚步轻快地聊着假期的趣事，脸上带着对新学期的期待，整条街道都显得热闹非凡。
　　乐晚芝独自一人走在人群外侧，步伐平缓稳定，周身透着一层淡淡的清冷，和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
　　他穿着规整合身的南宁二中校服，衣料平整没有半分褶皱，连领口都扣得整整齐齐，透着一股一丝不苟的规整感。
　　短发修剪得利落干净，额前碎发轻轻垂着，刚好遮住些许眉眼，只露出一截清隽流畅的下颌线，侧脸线条冷硬又柔和。
　　双手随意插在校服裤兜里，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淡淡落在前方的路面，对身边来来往往的喧闹全然不在意，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向来习惯独来独往，不爱扎堆寒暄，也懒得应付陌生人之间客套无用的交谈，更不喜欢和不熟的人产生多余交集。
　　从住处到学校的这段路他走了许多次，不用刻意辨认方向，也能精准避开拥挤的路段，安安稳稳走到校门口，全程不用和任何人搭话。
　　作为心思全在学习上的学霸，他的世界里大多是习题与课本，独处对他而言从不是孤单，而是最舒服的状态，开学首日也只想安安静静扎根在书桌前刷题。
　　行至校门口旁的香樟拐角，乐晚芝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半秒，原本平缓的步伐，有了一瞬极浅的停顿。
　　拐角处蹲着一个同校的少年，背对着街道，身形挺拔，即便蹲着也没有半分散漫的姿态，周身透着一股沉静的气息。
　　少年正低头专注摆弄脚边的东西，指尖动作轻缓有序，一下一下显得格外认真，连有人走近，都没有抬头留意。
　　乐晚芝本无心留意旁人，脚步原本要径直绕过，可走近时随意瞟了一眼，心里先愣了愣，随即默默翻了个白眼。
　　少年手边摆着一大捆刚摘下来的新鲜芝麻杆，青绿饱满，带着刚从田间采回的水汽，看着就鲜嫩十足。
　　枝干青嫩挺括，裹着饱满的汁水，摸上去想必硬实有韧性，顶端挂着一串串鼓胀的青芝麻荚，颗颗饱满，鲜嫩得仿佛轻轻一掐就能渗出水来。
　　凑近一些能闻到一股清新的草木香气，夹杂着芝麻独有的淡淡清涩气息，在清晨的风里轻轻散开，没有浓烈的味道，却格外清新。
　　原本散乱堆放的芝麻杆，被少年一点点捋顺对齐，长短不一的枝干被码得整整齐齐，没有半分杂乱的样子。
　　他拿着一卷米白色的棉丝带，一圈圈细细缠绕捆扎，手法认真得像在包扎精致花束，每一圈都缠得均匀规整。
　　最后在芝麻束的侧边，轻轻系出一个乖巧规整的蝴蝶结，没有花哨的装饰，却让平平无奇的芝麻杆，瞬间多了几分独有的仪式感。
　　乐晚芝心里暗自纳闷，实在想不通，怎么会有人在开学第一天，抱着新鲜芝麻杆来上学，这样实在太过奇特。
　　难不成这东西，是要送给同学的礼物？这送礼的路子，也实在太过清奇，和市面上那些精致的小礼品，完全沾不上边。
　　他面上没有露出半分情绪，眼神淡淡收回，脸上依旧是没什么波澜的清冷模样，脚步没有丝毫停留，径直朝着南宁二中校门走去。
　　不过是路上偶遇的一个小插曲，他压根没有放在心上，转头便彻底抛在了脑后，满心依旧是即将要做的习题。
　　走进南宁二中，校内香樟成荫，石板路面被打扫得干净整洁，道路两旁的绿植长势正好，满眼都是清新的绿意。
　　公告栏前围满了查找分班信息的新生，人头攒动，喧闹声此起彼伏，几乎要盖过林间清脆的鸟鸣。
　　乐晚芝没有挤上前凑热闹，只是站在人群外侧，抬眼快速扫过分班榜单，目光精准地搜寻着自己的名字。
　　一眼便在高一（3）班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清晰，没有半点差错，他默默记下班级位置，便转身离开人群。
　　他沿着校内林荫道往教学楼走去，刻意避开拥挤的人流，走在树荫下，脚步平缓，周身的清冷感，让身边的同学都下意识没有靠近。
　　缓步踏上教学楼的楼梯，台阶干净宽敞，偶尔有同学结伴跑过，留下阵阵欢声笑语，他依旧目不斜视，一步步往上走。
　　不多时便来到了三楼的教室门口，高一（3）班的教室门半掩着，留出一道缝隙，能隐约看到里面的景象。
　　乐晚芝轻轻推开门，动作轻缓，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学生，崭新的课桌椅排列整齐，桌面擦得干干净净。
　　空气中飘着新课本的油墨香气，淡淡的，混着同学们的交谈声，气氛热闹又鲜活，与走廊里的安静形成鲜明对比。
　　同学们互相聊着暑假里的见闻趣事，分享着假期的经历，还有人在互相交换联系方式，满是青春的热闹气息。
　　乐晚芝微微蹙眉，下意识朝着教室最角落的位置走去，他偏爱安静的地方，远离人群，才能静下心学习。
　　靠窗倒数第二排还空着两张相邻的课桌，这里远离教室中心的喧闹，光线通透柔和，还能透过窗户看见外面的绿植，正合他的心意。
　　他轻轻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轻缓没有发出半点多余声响，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只留下极轻的一声响，很快被教室里的喧闹盖过。
　　随即将背上的双肩包放进桌肚，放得整齐稳妥，利落简洁，没有多余动作，全程都安安静静，没有打扰到任何人。
　　乐晚芝从包里取出习题册、草稿本与黑色水笔，一一整齐摊在桌面上，摆放得规规矩矩，低头便准备进入做题状态。
　　笔尖轻轻落在草稿纸上，他盯着习题册上的题目，眼神专注，刚要落下解题的第一笔，身旁传来轻微的椅子拖动声。
　　隔壁的空位有人坐下了，动作同样轻缓，没有发出嘈杂的声响，看得出来也是个不爱喧闹的人。
　　乐晚芝没有抬头，依旧专注盯着纸面，只当是新同桌到来，并不打算多做理会，也没有主动搭话的打算。
　　下一瞬，一双手轻轻伸到他的课桌前，将一束扎着丝带的新鲜芝麻杆，稳稳放在了他的练习册旁边，动作轻柔，没有惊扰到他。
　　那双手干净匀称，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没有半点粗糙痕迹，看上去清清爽爽，透着少年人的干净气质。
　　熟悉的草木气息缓缓漫过来，清新的芝麻香萦绕在鼻尖，乐晚芝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顿，原本紧绷的指尖，有了一瞬的松动。
　　他缓缓抬眼望去，目光落在身旁的人身上，这一眼，让他一时微微怔住，脸上的清冷，有了极浅的裂痕。
　　眼前的人，正是早上在街角专心捆扎芝麻杆的那个少年，原来这个抱着芝麻杆的人，竟是自己的新同桌，这份巧合，实在太过意外。
　　乐晚芝嘴角不自觉轻轻扯了一下，极浅的弧度，快得几乎让人捕捉不到，很快又恢复平静，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依旧是清冷的模样。
　　少年见他抬头，略微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脸颊泛起一丝浅淡的红晕，语气平和又认真，没有多余的花哨说辞。
　　“开学第一天也不知道该送同桌什么，我素来喜欢芝麻，这是我亲手打理的芝麻杆，送给你，希望你不要嫌弃。”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看向乐晚芝，眼神干净澄澈，没有丝毫闪躲，也没有刻意讨好的意味，只是单纯把自己喜欢的东西拿来分享。
　　“我叫陆晓，以后咱们就是同桌了，往后还要多多相处，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陆晓说话的语速不快，字句清晰，透着一股沉稳的劲儿，他桌上同样摆着拔高类习题，一眼便能看出，也是沉心学习的学霸。
　　乐晚芝看着那捆青绿整齐的芝麻杆，又看了看面前的陆晓，沉默片刻，没有过多的推辞，伸手轻轻接了过来，放在桌角靠边的位置。
　　“不嫌弃，谢谢。”
　　他声音清淡，没有多余的情绪，说完便重新低下头，伏在桌面上继续刷题，不再理会周遭动静，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陆晓在他旁边安静坐下，将自己的书包轻轻放进桌肚，摆放整齐，没有立刻出声打扰，只是安静地整理着自己的课本和习题。
　　教室里依旧人声不断，前后同学互相交换联系方式、讨论假期生活，声音此起彼伏，热闹得很。
　　乐晚芝对此充耳不闻，笔尖在纸上匀速移动，思路清晰流畅，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学习节奏里，不受外界丝毫影响。
　　没过多久，身旁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声音压得很低，软软的，生怕惊扰到专注做题的他。
　　“同学。”
　　乐晚芝笔尖未停，仿佛没有听见，依旧专注盯着题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周身的清冷感，依旧没有散去。
　　只有他自己知道，呼吸微不可查顿了半拍，嘴角极淡地向上弯了一瞬，快得如同错觉，依旧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陆晓没有得到回应，也没有急躁，更没有反复纠缠，只是安静等了几秒，再一次开口，语气依旧平稳。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肯放弃的认真，不吵不闹，没有丝毫聒噪，只是单纯想要知道同桌的名字，往后也好称呼。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是什么呢，一直叫同学，也不太方便。”
　　乐晚芝的笔尖在纸上轻轻一顿，留下一个细小的墨点，墨色慢慢晕开，在干净的草稿纸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痕迹。
　　周遭的喧闹依旧嘈杂，可他却能清晰感觉到身旁人的目光，安静、执着，却不令人反感，没有半分压迫感。
　　僵持片刻，他终究没有再无视，依旧没有抬头，脸颊微微侧过一点，声音清淡地吐出三个字，没有多余的语调。
　　“乐晚芝。”
　　陆晓在心里默念一遍这个名字，目光直直落在桌角的芝麻束上，又想起自己对芝麻的偏爱，眼底瞬间漾开浅浅的笑意。
　　他微微凑近一些，距离不远不近，刚好不会冒犯到对方，声音轻得像一阵耳语，带着独一份的笃定，没有询问的刻意。
　　“那我以后叫你小芝麻，可以吗。”
　　乐晚芝指尖猛地一僵，握着笔的手紧了紧，耳根悄悄漫上一层浅淡的热意，一点点蔓延到耳尖，染上一层薄红。
　　他从没想过会有这样一个小名，缘由竟是同桌偏爱芝麻，可这称呼直白又真诚，反倒让他生不出半分拒绝的心思。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更没有开口回应，算是默认了这个称呼，只是嘴角又一次极轻地扬起，幅度微小，依旧无声。
　　陆晓见他没有反对，便不再多言，安静地取出自己的习题册，低头认真写了起来，动作轻缓，全程没有打扰到乐晚芝。
　　两人都是沉得下心的学霸，做题时格外专注，节奏相近，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一左一右，意外和谐。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桌面上，暖融融的，将那捆青绿的芝麻杆照得愈发鲜嫩，米白色丝带的纹路清晰可见，清新又温柔。
　　过了好一会儿，陆晓做完手里的一道习题，才再次轻声开口，语气简单直白，没有多余修饰，满是真诚。
　　“周末要是有空的话，我带你去看我种的芝麻，成片长着，绿油油的，很好看。”
　　他没有细说芝麻的来历，也没有讲自己的家事，只是单纯想把自己最爱的芝麻地，分享给身边合眼缘的同桌。
　　乐晚芝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思路在题目上顿了片刻，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成片青绿芝麻地的模样，再想起陆晓提及芝麻时眼里的光亮，心里竟生出几分期待。
　　几秒之后，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一个微不可闻的“好”字，散在清晨的风里，只有身旁的陆晓，能清晰听见。
　　桌角的芝麻束静静立着，青绿鲜嫩，丝带整齐，在阳光里透着温柔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