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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番外2 :傅衍的那几年 落霞山深处 ...

  •   落霞山深处的祖坛偏殿,常年浸在一层化不开的阴翳里。
      青黑色的石墙吸尽了天光,只在极高处留几方窄小窗棂,漏下虚无的日光,风穿过空旷的廊柱,卷着草药与陈旧血腥混杂的怪味,在殿内悠悠打转。
      三岁的傅衍缩在盘龙石柱的阴影里,小小的身子紧紧贴着冰凉粗糙的石面,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小衣,堪堪裹住单薄的身躯。孩童本该圆润的脸颊泛着不健康的青白,细细的眉峰微微蹙起,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睁得溜圆,里面全是怯意。
      他把小小的脑袋探出半分,目光穿过交错的廊影,望向正殿方向。那里人影攒动,一群身着玄色法袍的人步履匆匆,宽大的袍摆扫过地面。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僵硬的严肃,眉眼间凝着沉郁,掩不住周身流转的焦灼。
      每一次这些人聚集在此处,于傅衍而言,都意味着一场煎熬。
      记忆从懵懂的幼时便开始堆叠,他记不清自己从何时起便被困在这片阴冷的山域,只晓得每当法袍人群匆匆来去,接踵而至的便是钻心的疼,浑身脱力的酸软,种种痛感早已刻进骨血,成了挥之不去的梦魇。
      小小的手掌下意识抚上自己的手腕,那里还留着浅浅的淡红印记,是上一次留下的痕迹。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一阵熟悉的钝痛隐隐传来,傅衍猛地缩回手,小小的身体又往石柱深处躲了躲。
      阴暗的角落仿佛能给他微不足道的安全感,他屏住呼吸,连细微的喘息都压得极低,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动作快些!别耽搁时间!”一道粗哑的呵斥声从廊下传来,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为首的老者身披绣着诡异符文的法袍,面上沟壑纵横,眼神冷硬如寒石,显然心绪极差,“斯年少爷的身体耽搁不得,若是出了半点差池,咱们谁都担待不起!”
      几名随行的法袍人皆不敢应声,小心翼翼抱着一个孩子,脚步飞快地走向正殿内侧的密室。
      孩子被厚实的锦被裹住,只能隐约看到里面一小团起伏的身影,偶尔溢出一两声难受的嘤咛,听得人心头发紧。
      傅衍的心脏骤然一缩,他知道,又要开始了。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后背死死抵着冰冷的石柱,可孩童的身躯终究太过渺小,藏身的角落本就不算隐蔽。那名呵斥的老者目光一扫,很快便锁定了石柱后的小小身影。
      “还躲?”老者眉头狠狠拧起,语气里满是不耐与厌烦,大步流星跨了过来,“到处找你,倒是藏得严实。”
      傅衍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转身逃窜,可三岁的孩子腿脚尚且不稳,踉跄着迈出两步,小小的身子便被老者一把攥住了后领。
      傅衍双脚离地,整个人被轻易提了起来,悬在半空。悬空的失重感让他心头发慌,四肢本能地胡乱蹬踏,小小的拳头也攥紧了,一下下无力地捶打着老者的手臂。
      他在挣扎,却没有哭。
      自记事起,这片地方从不会因为孩童的啼哭而心生怜悯。眼泪换不来安抚,只会招来更多呵斥与惩罚。这个道理,小小的傅衍早就在一次次磋磨中,学得透彻。
      他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安静地抿紧单薄的唇,眼底是与年龄不符的隐忍,挣扎的动作渐渐慢了下去,最后彻底停住。
      见他安分下来,老者面色稍缓,却依旧没什么温度,嘴里低声咒骂着几句晦涩难懂的古语,听语气满是烦躁,然后单手抱着傅衍,大步走向那间布置诡异的密室。
      沿途两侧立着无数器皿,里面装着颜色驳杂的药液,空气中的怪味愈发浓重。墙面嵌着古老的骨雕,纹路扭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狰狞可怖。
      傅衍被抱在怀中,视线被迫扫过周遭一切,每看一眼,心底的寒意便重一分。
      很快,两人抵达密室门口。
      厚重的石门被从内部拉开,门内的景象映入眼帘。这间密室极为宽阔,中央摆放着两张尺寸相仿的小床,床架雕刻着与外界同源的诡异图腾。
      老者抱着傅衍踏入室内,随手将他放在靠外侧的一张小床上。傅衍坐稳之后,第一时间便扭头望向内侧的那张床。
      这是他意识相对清醒以来,第一次完整看清隔壁的另一个孩子。
      那是个同样年幼的孩童,看起来和他年岁相仿,小小的身躯陷在被褥里。
      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像是被烈火灼烧过一般,额前软发被冷汗浸透,长长的睫毛紧紧蹙着,唇瓣无意识地抿起,周身都萦绕着难以掩饰的痛苦。
      而最让傅衍瞳孔骤缩的是——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眉眼轮廓,连鼻唇线条都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
      小小的孩童愣住了,乌溜溜的眼睛瞪得浑圆,一瞬不瞬地盯着对面的小家伙。
      突然心底涌起一阵莫名的讶异,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看着对方难受的模样,他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闷闷地疼。
      鬼使神差地,傅衍缓缓抬起自己的小手,朝着对方泛红的脸颊探去。他想碰碰对方,仿佛这样就能分担几分那份难熬的痛苦。
      在快要摸上那人的脸时,一只干枯的大手骤然伸来,牢牢扣住了他的手腕,禁锢住了他所有动作。
      “安分躺着,别惹事。”守在床边的法袍人面色冷厉,语气毫无温度,随手将他的手按回被褥里,“管好你自己,少乱动。”
      傅衍手腕微微发酸,却不敢再挣扎,乖乖收回手,重新躺好,视线却依旧黏在内侧的孩童身上,一眨不眨地望着。
      许是被长久的注视惊扰,身上的痛楚稍稍缓解,内侧的孩童缓缓动了动,紧蹙的睫毛轻轻颤动,那双紧闭的眼眸慢慢睁开。
      那是一双极清透的眸子,哪怕刚从剧痛中苏醒,眼底也不见半分孩童该的慌乱与畏惧,明显沉静得异于常人。
      先是有些茫然地扫过周遭陌生的环境,目光最终落在了身侧的傅衍身上。在看到那张与自己全然相同的小脸时,他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惊讶,眸底微微晃动。
      短暂的错愕过后,这个满身病痛的小家伙,费力地牵动嘴角,朝着傅衍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那笑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像风里摇曳的小白花,单薄却温柔。
      可是笑容刚绽开半分,他便支撑不住,脑袋一歪,再次陷入了沉睡。
      傅衍整个人瞬间僵住。
      他怔怔地望着再度昏睡的对方,心头翻涌着陌生的情绪。
      还没等他细细体味这份心绪,周遭的法袍人已然准备就绪。几枚银针被取出来凑近傅衍。
      “开始吧。”有人低声开口。
      数根银针刺入孩童周身几处穴位,一股绵软无力的感觉瞬间席卷全身,四肢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傅衍最后望了一眼内侧沉睡的小脸,意识如同潮水般褪去,缓缓闭上双眼,陷入了沉沉的昏迷。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轻微的晃动将傅衍从混沌中唤醒,他费力地睁开眼,脑袋昏沉发胀,手腕处传来一阵阵持续性的钝痛,熟悉的酸痛感顺着血脉蔓延开来。
      他下意识抬手摸向手腕,指尖触到新鲜的针孔,眉头浅浅皱起,却没有哭闹,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目光第一时间扫向旁侧床铺——那里空空如也,方才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孩童,已然不见踪影。
      心底莫名空了一块,淡淡的失落悄然爬上心头。
      还没等他多想,那名年长的老者再次走了过来,弯腰将他从床上抱起,转身走出了这间诡异的密室。
      走出石门,廊下的光线依旧昏暗,傅衍趴在老者肩头,视线遥遥望向前方。
      只见不远处,另一名法袍人正小心翼翼地抱着那个和他长相一致的孩子。
      小家伙依旧昏睡着,小脑袋歪靠在对方肩头,偶尔因为身体残留的痛楚,轻轻蹙一下眉。抱着他的人察觉到细微动静,立刻低下头,放柔了语气低声哄慰。
      “别怕,快到家了,再忍一忍。”
      温柔的语调,是傅衍从未听过的暖意。
      他的视线牢牢锁在那个小小的后脑勺上,眼神复杂。
      乌溜溜的眼睛就这么望着望着,周身残留的药力再次发作,困意席卷而来,傅衍脑袋一歪,再次靠着老者的肩头,沉沉睡去。
      日子在落霞山祖坛的阴翳中一日日流转,隔三差五,傅衍便会被带到那间密室,与另一个小家伙碰面。
      起初依旧是沉默的相处,两个一模一样的孩童各躺一床,大多时间都在昏睡中度过。渐渐的,两人清醒的时刻越来越多,无声的对视,成了密室里唯一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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