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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巷子深 ...

  •   巷子深处,越往里走,人声便越是稀薄,到最后只剩下三人的脚步声,轻轻敲打在湿冷的青石板上。
      温叙白跟在傅忠身后半步,目光却像是被前方那个清瘦挺拔的背影牵着,无法移开。
      他走得有些慢,大衣下摆随着步履微微晃动,偶尔露出一截棉袍衣角。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直到此刻,他依旧有些恍惚,不明白自己怎么就真的跟了过来。就在他心神恍惚之际,前面的脚步停了。
      已经到了。
      依旧是那扇熟悉的旧木门。门前几级石阶被磨得光滑,边角处生着茸茸的青苔,湿漉漉的。
      与上次深夜匆忙一瞥不同,此刻在午后偏斜的天光下,这院门显得愈发老旧和破败。
      傅忠掏出钥匙,打开了门闩,然后推开木门,等陆云帆进门后,看向后面还在打量的人。
      “温小哥,请进。”傅忠侧身,让开门口。
      温叙白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了那道不算高的门槛。
      院子里比想象中更小,也更简单。一方不大的天井,青砖铺地,角落里一口盖着石板的老井,井边放着一个破了口的粗陶罐,罐底积着些浑浊的雨水。
      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一片被四面高墙围起来的四方天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药味。
      这和他预想中的不太一样。
      他本以为,能住得起独门独院,身边有老仆随侍,气质如此清冷不凡的人,即便是在这小镇,所居之处也该是清雅别致的。
      可眼前所见,只有一目了然的简陋。这院子里的每一处,都透着一种将就度日的仓促。
      傅忠已快步走到正屋门前,推开了吱呀作响的木板门。
      “陆先生,温小哥,屋里坐吧,外头有风。”
      陆云帆先走了进去,而温叙白压下心头的诧异,跟着踏入屋内。
      屋里比院子更暗。
      窗户开得小,糊的纸又厚,只有有限的天光费力地挤进来,勉强照亮一方天地。
      陈设简单到近乎空旷,靠墙一张老旧的木板床,挂着半旧的粗布帐子,床上的被褥叠得整齐。
      走近药味就更浓了,丝丝缕缕,从房间的每个角落里渗出来,顽强地钻进鼻腔。
      陆云帆已走到靠里的一把竹椅旁,却没有立刻坐下。他背对着门口,微微低着头,似乎在看桌上那把粗陶壶。
      傅忠连忙上前,想扶他,却被他一个手势止住。
      他就那样站着,背影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愈发清癯单薄。
      那件旧大衣还穿在身上,领口遮住了小半张脸,然后缓缓抬起手,摘下了脸上那个红色狐狸面具。
      面具被随手放在桌角,然后,他才转身在竹椅上坐了下来,直到此刻,温叙白才在明亮的光线下,再次看清他的脸。
      比上次隔门一瞥,似乎更清减了些。脸颊的线条越发深刻,几乎没什么肉,肤色是玉石般的冷白。眉眼依旧深邃,唇色很淡,几乎与脸色融为一体。
      “坐。”他开口,声音比在街上时更清晰了些,依旧没什么力气,像一阵随时会散在风里的烟。
      温叙白如梦初醒,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傻站着,脸上微微一热,忙道了声“谢”,走到另一把竹椅边,有些拘谨地坐下。
      竹椅冰凉,硌得他有些不自在。
      傅忠已默默走到桌边,拿起那把粗陶壶,晃了晃,里面还有水,又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小炭炉,熟练地生起火,将壶放上去。
      做这些时,他垂着眼,动作几乎不发出什么声音。
      屋子里一时静极,只有小炭炉里柴火细微的噼啪声,让温叙白几乎有些喘不过气。
      他放在膝上的手蜷缩又松开,目光不知该落在何处,最后只能盯着桌上那粗糙的陶壶,看壶嘴渐渐冒出稀薄的白汽。
      他想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安静,可所有的话涌到嘴边,又都觉得不合时宜,只能干巴巴地咽回去。
      偷眼去看对面的人,他却只是微微侧着头,望着窗外那方灰白的天。
      傅忠提起壶,用热水烫过两个粗瓷杯,然后从桌下一个简陋的竹筒里,捏出一小撮叶片粗大的陈茶,放进杯中,冲入沸水。
      “温小哥,喝茶。”傅忠将一杯茶推到温叙白面前,声音放得极低。
      “多谢。”温叙白连忙双手接过。茶杯粗粝,烫手。他捧着,小心地吹了吹,抿了一小口。茶味果然很涩,带着陈旧的土腥气,入喉并不舒服。
      又是一阵沉默。
      “陆先生……”他开口,声音有点紧张,“今日……打扰了。您的身子既需要静养,我……我就不多叨扰了。”说着,他便要放下茶杯起身。
      “温先生。”
      陆云帆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他转回了目光,那双深黑的眸子,落在温叙白脸上,里面没有任何情绪。
      温叙白起身的动作僵在半途,维持着一个有些尴尬的姿势,怔怔地看着他。
      陆云帆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简陋到近乎寒酸的屋子,然后,他重新看向温叙白,嘴角扯动了一下, “如你所见,”他慢慢地说,毫不在意,“我很穷。”
      温叙白瞳孔微缩,捧着茶杯的手指蓦地收紧。
      “这屋子,是租的。所有的东西,”陆云帆的目光再次掠过屋内寥寥几件陈设,“都是临时的,凑合的。”
      他顿了顿,似乎缓了口气,才继续道,声音更低了些,“我的身体,你也看到了。很差。不知道哪天,或许就起不来了。”
      他说得如此直白,如此平静,可这些话里的内容,却让温叙白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陆云帆并不需要他的回答。
      他微微向前倾了倾身,这个细微的动作似乎牵动了什么,他蹙了下眉,随即又舒展开,只是脸色似乎更白了一分。
      他看着温叙白,那双漂亮的眸子,此刻映出温叙白有些苍白的脸和慌乱的眼神。
      “所以,温先生,”他问,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千钧的重量,“我很好奇。”
      “我一个穷困潦倒、不知明日生死的人,”他微微偏了偏头,眼神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疑惑,“到底有哪里……值得你几次三番,示好,甚至……”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温叙白骤然涨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
      “……另眼相看?”
      轰——!
      温叙白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全部冲上了头顶。
      他猛地低下头,不敢再去看那双眼睛,手指死死抠着粗粝的茶杯边缘,指节绷得发白。
      温叙白心乱如麻,他想说自己只是出于善意,见不得人受苦,可所有的话,在对方那平静的诘问下,都显得如此欲盖弥彰。
      因为他心底深处,连自己都无法完全否认,从第一眼起,那种强烈不受控制的吸引。
      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像飞蛾看见了火,明知危险,却依旧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不、不是的……”他听到自己干涩嘶哑的声音,带着难堪的颤抖,“陆先生,您误会了……我、我没有……我只是……” 他语无伦次,越说越乱,脸上的红潮退了又起,额角甚至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傅忠站在一旁,从陆云帆开口说第一句话起,就惊愕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家先生。
      然而,当他的目光顺着陆云帆的视线,落到温叙白那张慌乱无措的脸上时,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恍然。
      原来是这样。
      这温家后生,竟是存了这样的心思。
      傅忠看着温叙白。
      这年轻人眉目清俊,气质干净温润,眼神清澈,一看便知心性纯良。
      怪不得之前他看向先生时的目光里是藏不住的关切,甚至是小心翼翼的悸动。
      傅忠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倒也不奇怪。
      自家先生是何等人物?
      即便如今重病缠身,困于这陋室之中,可那通身的气度,那浸入骨子里的清贵与凛然,又岂是这小镇上的人可比拟的。
      莫说这清溪镇,便是放到那繁华无匹的临江城,先生也依旧是人群中最为耀眼夺目的存在。无数年轻男女为之倾心,所以温小哥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只是……傅忠的心又沉了下去。
      只是先生如今这般境况,前程性命尚且渺茫,又如何能沾染半分这等红尘情愫,看来这温家后生的一片心意,注定是镜花水月,空付流水。
      想到这里,傅忠看向温叙白的眼神里,便不由得多了一丝怜悯。
      陆云帆将温叙白所有的无措尽收眼底,没有继续追问,缓缓向后,靠在了冰硬的竹椅椅背上。
      “傅忠。”
      他开口,声音比带着疲惫。
      “送温先生出去吧。”
      他不再看温叙白一眼,只是微微阖着眼,声音平淡地吩咐:
      “我累了。”
      温叙白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
      他看到陆云帆靠在椅背上,微微侧着头,脸朝向屋内更昏暗的方向。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落在他半边脸上,将那苍白的肤色映得如同冷玉,毫不留恋的送客姿态。
      傅忠已经应了一声“是”,走到温叙白身边,低声道:“温小哥,请吧。”
      温叙白僵硬地站起身。手里的粗瓷茶杯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靠在椅中的身影。
      最后只是转过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跟着傅忠,走向那扇敞开的房门。
      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陆云帆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傅忠轻轻带上了房门,将那身影,连同那满屋的清苦药味和令人窒息的沉默,一并关在了身后。
      院子里,天光比屋内亮些,但暮色已开始悄然弥漫。那方四方的天空,变成了更深的青灰色。
      傅忠送他到院门口,脸上已恢复了笑容,只是那笑容里,似乎多了些别的什么。
      “温小哥,今日多谢你来探望。陆先生他……身子不便,若有怠慢,还望海涵。”傅忠的声音平和,听不出什么异样。
      温叙白摇了摇头,声音低哑:“……是我唐突了。傅伯,请……请照顾好陆先生。”
      “分内之事。”傅忠点了点头,替他拉开了院门,“温小哥,慢走。今日之事……”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温叙白一眼,“还望勿要对外人提及。陆先生喜静,不喜打扰。”
      “……我明白。”温叙白低声道,迈步跨出了门槛。
      温叙白独自站在巷子里,暮春傍晚的风带着未散的寒意,巷子很深,很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来时的那点隐秘的悸动,此刻全都消散了。
      他慢慢地走着,脑子里的思绪纷乱如麻,理不出个头绪。胸口某个地方,闷闷地发疼,并不剧烈,却绵长而清晰。
      他知道,自己应该把今天的一切都忘掉。
      可是……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去,那巷子深处,暮色四合,暗红色的旧木门,早已隐没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真切了。
      只有那浓得化不开的药味,仿佛还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温叙白在渐渐深浓的暮色里,站了许久。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消散在带着寒意的晚风里,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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