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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清溪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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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溪镇的春天,来得迟,却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残雪化尽,溪水涨了些,带着碎冰的寒气。
空气里是泥土苏醒的气息,混着草木萌发的清甜,还有远处人家炊烟里隐约的饭菜香。
年节早已过去,但镇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未散尽的热闹余韵。
这几日,更是因为临近“春社”,镇子里要办一场小型的“酬神会”,兼着庆祝开春,祈求一年风调雨顺。
对于这僻静的小镇来说,算得上是一年中顶顶重要,也顶顶热闹的几天了。
一大早,巷子外头就隐约传来喧哗的人声,锣鼓喧天地敲打着,还有孩童兴奋的尖叫声,一阵阵随风飘进小巷深处那扇紧闭的院门。
陆云帆靠坐在窗边的竹椅里,身上盖着一条薄绒毯,苏绾凝新换的药方似乎起了些作用,最近他的身体好了不少。
他手里拿着一本傅忠不知从哪淘换来的旧县志,目光落在那些枯燥的地名和年份上,却有些心不在焉。
窗外的声音,像隔着水传来,模糊,却持续不断地钻进耳朵,这和他记忆里任何一场宴会都不同,没有衣香鬓影,只有一种粗糙吵闹的生机。
他翻了一页书,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停顿,发现这院子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吃力的呼吸,像一口逐渐干涸的井。
傅忠端着煎好的药进来时,就看见陆云帆侧着脸望着窗外的模样,这让老人心里咯噔一下,放轻了脚步。
“陆先生,该用药了。” 傅忠将温热的药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陆云帆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漆黑粘稠的药汁上,眉头蹙了一下,却没说什么,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了下去。那药汁极苦,过后却泛起诡异的回甘,可能是苏绾凝加了新药材的缘故。
喝完药,他将空碗递还,拿起旁边的清水漱了漱口,而傅忠接过碗,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欲言又止。
就在这时,外头猛地响起更加密集欢快的锣鼓声,夹杂着人群爆发出的欢呼和掌声,热闹的声浪几乎要涌进这小院。
陆云帆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垂下眼看着杯中晃动的微澜。
傅忠看着他的侧影,那身影依旧单薄挺直,却透着一股被无形锁链困住的孤寂。
自从上次出门回来,陆先生似乎沉默了许多,那日回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靠坐了许久,望着窗外,直到夜深。
傅忠知道,陆先生心里装着太多事,无数重压,日日夜夜啃噬着他。
也许出去走走,沾点人气,听听热闹,哪怕只是片刻,也能让陆先生心里松快些。上次出门,陆先生回来后的精神,似乎确有好转。
苏医生也说,只要不过劳,不过寒,适度的走动与人气,对纾解郁结有益。
这个念头一起,便在傅忠心里扎了根。
他觑着陆云帆的脸色,小心翼翼开口:“陆先生,外头……听着真热闹。今儿是‘酬神会’正日子,听说有舞龙,有杂耍,还有唱傩戏的。街面上摆满了摊子,卖什么的都有。”
他顿了顿,观察着陆云帆的反应,“咱……要不要出去瞧瞧,就当是散散心。咱们不往人堆里扎,就在边上看看。您这几日气色好了些,苏医生也说,春日阳气升发,适当走动是好的。”
陆云帆没说话,只是将手中的杯子轻轻搁在桌上,依旧望着窗外。
长久的沉默,让傅忠心里七上八下,几乎要以为自己的提议冒犯了。
良久,陆云帆才吐出一口气。“嗯。”
傅忠心头一松,连忙道:“那我这就去准备!给您找身轻便暖和的衣裳,咱们稍稍装扮一下,很快就回来!”
半个时辰后,陆云帆再次被打扮了一番。
依旧是一身不起眼的棉麻衣服,外罩一件半旧的深灰色薄呢大衣,领口竖着,遮住小半张脸,这脸上依旧敷了层薄粉,掩去过分骇人的病气。
傅忠还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一顶式样普通的深色鸭舌帽,替他戴上,帽檐压下,进一步遮掩了眉眼。
临出门前,傅忠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到陆云帆面前,脸上带着点局促的笑:“陆先生,外头人多,戴着这个,也……也省得被人瞧得太仔细。”
他手里拿着一个用红纸和竹篾扎成的小狐狸面具,做工有些粗糙,狐狸的眼睛弯弯的,透着股憨傻的喜庆劲儿,是镇上手艺人摆摊卖的小玩意儿,方才傅忠趁准备时匆匆去买的。
陆云帆目光落在那傻笑着的狐狸脸上,停顿了一下,脸上虽没什么表情,但傅忠似乎看到他嘴角抽动了一下,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嫌弃”二字。
但最终,陆云帆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用两根修长的手指,拈起了那面具一侧拴着的红绳,将面具扣在了脸上。
粗糙的红纸边缘蹭过脸颊,带着颜料和浆糊的淡淡气味。
傅忠看着他戴上那与通身清冷格格不入的狐狸面具,心头却莫名一酸,随即又被一股欢喜填满。
“走吧。” 闷闷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听不出情绪。
“哎,好,好。” 傅忠连忙应着,小心地搀扶住他的手臂。
两人出了门,沿着小巷,慢慢朝主街走去。越靠近街口,那喧嚣声浪便越发汹涌澎湃,潮水般扑面而来,夹杂着各种食物香气。
转过巷口,眼前豁然开朗,仿佛瞬间从寂静的水底浮上了沸腾的海面。
长长的青石主街,此刻已全然变了模样。熙熙攘攘的人潮,男女老少,穿红着绿,脸上大多带着笑,大声说笑着,挤挤挨挨地向前涌动。街道两旁,临时支起的摊棚一个挨着一个,连绵不绝。
街心留出了一条窄道,此刻正有一队舞龙的队伍经过。
十来个精壮汉子,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吼着号子,舞动着一条用竹篾和彩布扎成的长龙。
龙头追逐着前方一颗上下翻飞的彩色绣球,旁边锣鼓铙钹敲打得震天响,每一下激得血液跟着沸腾。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阵阵喝彩,声浪几乎要掀翻两旁老旧的瓦檐。
陆云帆站在街边一处稍高的石阶上,被傅忠小心地护在身侧,隔开了汹涌的人流。
他脸上戴着那傻气的狐狸面具,只露出一截冷硬的下巴和淡色的唇。隔着面具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一种简单的快乐,他们的欲望和喜悦,都写在脸上,明明白白,直截了当。
舞龙的队伍热热闹闹地过去了,人群跟着涌动,留下一地鞭炮的红屑和更浓郁的尘土气。
紧接着上场的,是一班唱傩戏的。
简陋的台子搭在街心,几个戴着面具、穿着艳丽戏服的艺人,在锣鼓点子中咿咿呀呀地唱着古老的调子,驱邪祈福。
看的人依旧很多,仰着脸,张大嘴笑着,看不懂戏文,却看得津津有味。
陆云帆的目光掠过那些兴奋的面孔,胸口那沉寂的潭水,似乎被这汹涌的人间热气搅动了一下。
傅忠站在他身边,时刻留意着他的状态,见他站了这许久,气息还算平稳,没有咳嗽,心头稍安。
又见他似乎真的在看,那点带着他出来的忐忑,才渐渐化开,变成一丝欣慰。
陆先生到底还年轻,这人间烟火,再清冷的心,怕是也能熨帖到一丝半点的。
正想着,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另一个摊子前,好似一个熟悉的身影,傅忠定睛一看,心头微动。
是温家那后生,温叙白。
他今日也换了身稍整齐些的衣裳,站在一个卖竹编蝈蝈笼子的摊子前,微微弯着腰,正认真看着摊主手里精巧的双层笼子。
侧脸在午后明晃晃的阳光下,干净温润,长睫垂下,神情专注。
似乎是感觉到了长久的注视,温叙白若有所觉,抬起头,目光下意识地朝这边扫来。隔着攒动的人头,喧嚣的声浪,几人的视线,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温叙白的目光先是有些茫然,掠过那顶普通的鸭舌帽和竖起的衣领,落在了那张傻笑着的红色狐狸面具上。然后,视线对上了面具后的那双眼睛。
陆云帆也看着那个清隽温润的年轻人,在看见自己的瞬间,脸上骤然浮现的震惊。
他挑了挑眉,尽管隔着面具,无人得见。
温叙白像是被那目光烫了一下,猛地回过神,脸更红了,下意识地开始移动脚步,有些笨拙地拨开身侧拥挤的人流,朝着陆云帆所站的石阶方向,慢慢挪了过去。
喧嚣的人群仿佛成了背景,他的眼中,只剩下石阶上那个戴着狐狸面具的人。
傅忠也看到了温叙白的动作,心头一跳,下意识地看向陆云帆。
陆云帆却依旧静静站着,目光落在一步步靠近的温叙白身上,没有任何表示。
温叙白终于挤到了石阶下,仰起头。距离近了,更能看清那双掩在面具后的眼睛,让他呼吸都有些发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干涩。
“……陆、陆先生。”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清朗的嗓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好巧,您也来看酬神会?”
面具后的人,只是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温叙白被他这冷淡的反应弄得又是一窒,心头那点鼓胀的勇气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
傅忠见状,连忙开口,声音比平日面对外人时柔和些:“是温小哥啊,真巧。陆先生近日身子爽利了些,我便陪他出来走走,沾沾喜气。”
听到回答,温叙白猛地抬起头,眼中掠过亮光,看向陆云帆,脱口问道:“陆先生的病……可大好了?” 问完,又觉唐突,脸上一热,补救般道,“我、我是说,看您气色,似乎比前些日子好些了。”
陆云帆依旧没说话,面具后的目光淡淡扫过他泛红的脸颊。
傅忠只得再次代答:“劳温小哥挂心。托医生的福,用了新方子,这两日是好了些。只是这病根子深,还需慢慢将养。” 他看着温叙白清澈眼眸里真切的关心,心头的不安,莫名散了些。
这后生,眼神太干净,不像是包藏祸心之人。况且,陆先生似乎……也并不十分反感他的靠近。
“那就好,那就好。” 温叙白低声说着,像是松了口气,又忍不住抬眼,偷偷瞥向陆云帆。
可面具遮着,看不到脸色,只能看到那截露出的下巴,依旧苍白瘦削。他心里那点莫名的挂念,像被投入火星的干草,隐隐有燃烧的趋势。
“陆先生,” 他鼓起勇气,“我……我前些日子,偶然得了两样药材,一味是十年的老山参,还有一味是滇南来的‘紫背天葵’,听说都对固本培元有些益处。我家里用不上,放着也是白放。若是……若是陆先生不嫌弃,或许可以拿去,让医生看看,合用不合用?” 他说得有些急,眼神却恳切。
这一次,没等傅忠开口,面具后传来一声被锣鼓声掩盖的嗤笑。
“哦?” 陆云帆终于开了口,声音透过面具,带着久病的沙哑和玩味的冷淡,“温先生……对谁都这般……乐善好施?”
温叙白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又迅速涨红,他一个陌生人,三番两次赠药,是有点显得过于殷勤,甚至可疑。
“不、不是的!” 他急急地辩解,声音都高了些,引来旁边几人侧目,他又慌忙压低,“我只是……只是觉得那药或许有用,放着也是糟蹋了。陆先生您别误会,我绝无他意!” 他急得鼻尖都沁出了细汗,眼神慌乱。
傅忠在一旁看得有些不忍,正想开口缓和,却见陆云帆微微动了一下。
他抬起手,似乎想将面具扶正一些,动作到一半,却又停下,然后微微侧头,目光似乎越过了沮丧的温叙白,投向远处,声音依旧是那副没什么力气的调子,而是自言自语的随意:
“站着说话累。傅忠,请温先生……去家里喝杯茶吧。”
话音落下,傅忠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陆云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陆先生他……主动邀请人去家里坐坐?
温叙白更是彻底僵住了,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耳根却红得滴血。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去……去他家坐坐是什么意思?
他看向发出邀请的陆云帆。可对面的人脸被面具遮掩,看不出神情,只有那双深黑的眼,回望着他。
然后,他又带着茫然的无措,看向傅忠,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傅忠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邀请砸得有些懵,但他到底经事多,很快镇定下来。
他看着温叙白那几乎要石化的样子,又看了看自家陆先生那不容更改的平淡,心里念头急转。
陆先生的心思,他向来难以完全揣摩,但陆先生既然开了口,自有他的道理。无论是什么,只要是陆先生的意愿,他遵从即可。
于是,在温叙白的目光中,傅忠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惯常笑容,声音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温小哥若是不忙,便请移步,喝杯粗茶吧。这里人多口杂,也确实不是说话的地方。”
温叙白看着傅忠点头,四肢却仿佛被冻住,动弹不得。
去?还是不去?
理智在尖叫着危险,可情感却像疯长的藤蔓,瞬间缠住了他所有的退缩和僵硬。
而且是他邀请的,还是他亲口说的。
他望着陆云帆,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尝试了好几次,才终于从几乎僵住的喉咙里,挤出一点干涩嘶哑的声音:
“……那,叨扰了。”
陆云帆没再看他,转过身在傅忠的小心搀扶下,迈步走下石阶,朝着来时的方向,带着主人归家姿态慢慢回去。
温叙白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看着那清瘦挺拔的背影,感觉自己的手脚依旧有些发麻。他深吸了几口气,终于也抬步,跟了上去。
脚步虚浮踉跄,仿佛踩在云端,脑子里依旧乱糟糟的,无法从刚才那对待中回过神来。
三人一前两后,很快离开了这喧嚣的中心,重新没入那安静幽深的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