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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孪生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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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什么!”莉娜怒吼。
沈昼趁机点燃手中的白烛,放在埃琳娜与莉娜的中间,雪白的烛雾在两人的指尖构筑一段白线。
“以孪生血为引,以紫瞳烛为桥。”沈昼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埃琳娜,如果你能听见,告诉你妹妹,当年你没说出口的话。”
白烛火光猛地一跳。
画中人流下两行血泪。
一道透明的、温柔的虚影,缓缓从画布中站起。
沈昼走到她的身边,“你走的那天,埃琳娜想告诉爸爸,但是她无法张口。”
“后来,你的父亲背着姐姐,在小镇上四处找你,十年,他一直没有放弃找你,哪怕磨破了二十双鞋。”
莉娜的灵魂进入时空回溯,她站在埃蒙德的面前,眼睁睁看着那个沧桑的男人穿过自己的身体,听他嘶哑的声音不断重复自己的名字。
“十六岁生日,姐姐一直盯着褪色的马戏团海报,埃蒙德以为姐姐喜欢马戏团,将自己攒了许久的钱带上想去请可以登门表演的马戏团,但是他不知道的是,他找了十年的小女儿正在他邀请的马戏团里,他不知道,自己会被自己的女儿亲手谋杀,他更不知道,你溜到家里,因为错恨将自己的双胞胎姐姐做成人皮画。”
“不….”莉娜浑身颤抖,她不敢相信眼前的场景会是真的。“不,你在骗我,你肯定是在骗我!!!”
莉娜的声音尖利得不像人。她捂着头,疯狂地后退,撞翻了烛台,撞倒了椅子。
“他不要我了……他明明不要我了……”
她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说服自己。莉娜捂住脸,眼泪从指缝汹涌而出,嘶吼着:
“可他眼里只有姐姐!只有健全的她!我像个多余的怪物!我被困在地狱里,没有人救我!”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骗子。”
她拿起小刀,朝沈昼刺去。
刀尖刺入血肉的声音。
但不是沈昼的。
埃琳娜。
她的姐姐。
血从埃琳娜的掌心滴下来,滴在莉娜的手背上,温热的。
“莉……娜……”
埃琳娜的嘴唇翕动着。
十几年没说过话的声带,艰难地挤出这两个字。
“埃琳娜?”莉娜呆住了。
“对……不起……”埃琳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埃琳娜往前一步,直到那把小刀贯穿自己的心脏,莉娜却也感受到同样的疼。
“我真的错恨了这么多年?”
“不要紧。”她将额头贴在莉娜的前额,“莉娜,我们是比翼的蝴蝶,是母亲留在世上,父亲没来得及擦干的眼泪。”
莉娜咬破下唇,两颗跳动的心脏在这一刻同频,埃琳娜渐渐消散,“求你..原谅我的愚蠢,原谅我..带我走…”
埃琳娜温柔地擦拭她的眼泪,笑容淡得像光:
“没关系,都结束了。
我的妹妹,该回家了。”
虚影渐渐消散,融入莉娜的灵魂,人皮画上的血泪干涸,画布缓缓碎裂。
八岁那年,她跑出家门的时候,姐姐在轮椅上,手指动了动。
现在她知道了——那是想说:别走。
莉娜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十年的恨、痛、孤独,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利弗站在一旁,泪水顺着他的脸滑下来,冲刷掉那些黑白色的油彩。而油彩下面,是一张苍白的、满是疤痕的脸。
那些疤痕是被打的,被吊起来打的,被扔进笼子里饿的,但他从来没让莉娜看见。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缩在笼子里,像一只受伤的小鸟。
她说:“利弗哥哥,我怕疼。”
他说:“别怕。”
后来的每一天,他都在说这句话。
她逃跑被抓回来,他说别怕。
她被团长打,他说别怕。
她夜里做噩梦哭醒,他隔着笼子伸出手,够不到她,就说别怕。
油彩腐蚀了他的皮肤,一寸一寸,从脸蔓延到脖子,到全身。他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但没关系。
因为莉娜还活着。
利弗往后退了一步:“莉娜。”他轻声喊。
莉娜回过头。
利弗在笑,和很多年前那个夜晚一样,浑身是血,但还是在笑。
“你这次,真的解脱了。不用再躲在黑暗里,不用再活在仇恨里。”
“利弗…”
莉娜跪着移动到他的面前,他也跪下来抱住了她,“小莉娜,你要去晒太阳,去吃甜的东西,去活成我没能活成的样子。”
他的身体开始化作金色光斑,从指尖蔓延,他最后看着莉娜,轻声说:“下辈子,别再遇见我了。找个没有打骂的地方,平安长大。”
他的身体开始消散,从指尖开始,碎成一片片光斑。
莉娜伸出手,想抓住他。
但什么都没抓住。
利弗最后看了她一眼。
阳光真暖。
要是能再和你晒一次太阳就好了。
然后他消失了。
他一直将闯入者做成和他一样的小丑玩偶,就是为了能代替他陪伴在莉娜身边。因为长期劣质的油漆腐蚀了他的生命,原以为能替莉娜复仇后,能和她在一起生活,重获自由。
利弗的梦里,莉娜会一直在一方阳光下,和他一起晒着暖暖的太阳,渴求能从她的自由里分取几分福分。
“恭喜存活宿主,完成副本世界,数字谜冢,副本即将崩塌,接下来将被传送出副本,请宿主做好准备。”
系统音落下的瞬间,沈昼的泪再也忍不住,他转身,看向严修予。
严修予靠在墙上,警异署的制服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半。胳膊上皮肉翻卷着,还在往外渗血。
“严长官,你——”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严修予站得很直,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沈昼张了张嘴,泪比话语先一步掉落。
“你受伤了。”
“小事。”严修予的语气很淡。但他的手,按在伤口上,指尖微微发白。
“你看看我啊严警官,我这么心疼你,眼泪都止不住了。”沈昼揩了揩眼泪。
严修予却还是板着脸,“说谎话你从来不脸红的。”
“我哪有?句句肺腑之言。”沈昼确实也知道,他这泪是为这个副本里的NPC而流,但男儿有泪不轻弹啊。
“哼。”
“出去后,我去找你。”
严修予看了他一眼,好久,才道:“随你。”
沈昼喘着气,视线一转,便看见角落里的小眼镜。
他整个人蜷缩在墙边,双手死死抱住膝盖,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脸色白得像纸,眼神空洞,仿佛还没从那场地狱里抽离出来。
沈昼放轻脚步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等小眼镜稍微缓过一点神。
随后,他蹲下身:“别怕了。”
小眼镜一颤,缓缓抬起头,眼底还蓄着泪,茫然地看着他。
“都结束了,我们活下来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抽气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老大,出去以后,我可以去哪里找你。”
“泊淮大学民俗研究系,我叫沈昼。”
……
书架还是歪斜的,书籍散落一地,桌上的日记还翻开着,埃蒙德潦草的笔迹下面,多了一行字:
“刀刺向我的时候,我的余光瞥见一个小姑娘…我一眼就认出了你——小莉娜,你长得真像你妈妈,就和我梦里一样。”
“爸爸为十年前的那个午后向你道歉。”
窗外,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下来。
沈昼转过头,看向窗外。
是一片紫瞳花的花瓣。
它从不知道什么地方飘来,化作白光将他们带离副本。
而留下的一部分花瓣,落在那本日记上,落在那一行新墨的旁边。
然后,随着这个终结的世界破碎。
碎成光点,消散在空气里。
日记不会再更新了。
——————
“经系统判定,存活玩家无伤通关该副本,获得系统初级奖励——
【道具:身份轮盘】
【可在下一副本开始前抽取一次角色身份】。”
什么鬼?所以说,还有下一次副本?脑海里的电子音消失后,书页摩擦的声音在耳边渐渐清晰。
沈昼睁开眼睛,泊淮大学图书馆,熟悉的桌椅和电脑屏幕。
他回来了。
天已经亮了,就好像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梦。
环顾四周,已经有不少学生入座学习了,他身边的一圈都没人坐。
挺好的。
沈昼揉揉眼睛,桌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纸条,他伸手拿过来,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清隽有力:“明天下午两点,警异署办公室。——严”
沈昼看着那张纸条,想起严修予离开前的那句“随你”,莫名笑了。
他把副本里带出来的钥匙收进口袋,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普通的街道。
但沈昼隐隐感觉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低下头,看向玻璃窗上的倒影。
他的身边,似乎多出另一个人的轮廓。
—————
回寝室洗完澡后,沈昼收拾好书包,一个人走向食堂。
沈昼端着盘子往前走,前面突然横过来一个人,他挡在沈昼面前,没让路。
沈昼抬头看他,拦路人头戴黑色发带,白色球衫被汗水浸透一片,一双明亮的眼睛轻蔑地盯着沈昼。
沈昼勾起嘴角,这个人他并不陌生,正是泊淮大学校长的亲孙子喻柏玺。因为沈昼被特招入校,喻柏玺从全校第一的成绩变成了老二,又是个没背景的穷学生,一天天跟着一个怪胎老头研究鬼怪之说,坏了学校的名声,所以喻柏玺自入校以来就看沈昼不顺眼。
喻柏玺扬着下巴:“看什么看?”
沈昼:“你挡着我了。”
“就挡你,怎么了?”喻柏玺向前一步,踩上沈昼纯白的鞋面。
正好有个人经过,沈昼把手里的盘子往旁边一递,被他顺手塞过去:“帮我拿一下。”
路人愣住,下意识接住盘子。
沈昼空着手,往前走了一步,将脸贴近喻柏玺,距离很近,连他的呼吸都可以喷薄在自己脸上。
喻柏玺被他的动作搞得有点懵:“你干什么?”
沈昼笑眯眯的,弯起那双桃花眼:“不干什么,就是问问你,你一直这么关注我为难我,是不是喜欢我啊?”
“什、什么?”喻柏玺整个人定了下,把自己的脚收了回去,往后踉跄了两步。
沈昼头顶翘着根头发,回头指了指被塞了盘子的路人:“你看,人家还帮我拿着盘子等我呢,你要是喜欢我就直说,干嘛耽误大家时间?或者说你要是也想请我吃饭,直说嘛,不用这么含蓄。”
喻柏玺的脸涨红了:“神经病,谁要请你吃饭!”
“哦,那你就是喜欢我咯?”
“谁会喜欢你这个怪胎?!你还真是有病!”喻柏玺骂骂咧咧,一张嘴说得叭叭的,他环顾周围看戏的学生,又喊到:“看什么,沈昼一个穷酸货,我连和他呼吸同一片空气都觉得无比恶心!”
沈昼:“那你挡着我干嘛?”他又往前凑了凑。
喻柏玺往后又退了退。
“退什么?”沈昼从路人那儿拿回餐盘,道了声谢,又朝喻柏玺道,“我还没饿到吃你的程度。不过嘛,如果你下次要再拦我吃饭,我就……”
“你就什么?”
沈昼挠挠鼻尖,凑近他道:“亲你一口。”
旁边围观的人开始有人憋笑。
喻柏玺的脸更红了,“你!”
他拿着餐盘贴在喻柏玺的侧脸上,把他挡开,转而对着窗口的阿姨笑说到:“姐姐,来个六块的套餐。”
喻柏玺往沈昼这边撇了一眼,“哼,长这么大,没吃过十块以上的饭吧,也不怕营养不良。”
沈昼想了想,喻柏玺说得对,况且他刚从副本出来消耗了那么多能量,也是该好好补补,索性又加了句:“再来两肉包子、不,加两鸡腿。”
等要刷卡的时候,沈昼朝喻柏玺指了指,“他买单。”
沈昼端着盘子走到他身边,“太子爷,下次还想请我吃饭,直接说,我很好约的。”
身后传来压抑的笑声。
“吃吃吃,吃不死你。”喻柏玺嘟囔着,不情不愿地从兜里掏出张饭卡替他结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