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天我看到你的眼睛说爱我》柏米一紓

2、我想给你写点东西 让你记得我 谢无序

　　谢无序把笔帽合上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窗外的阳光白晃晃的，照在空了大半的课桌上，照在黑板角落那行倒计时的“0”上。粉笔灰在光柱里慢慢飘，像冬天没融完的雪。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条。
　　叠好了。很小，很整齐。

　　他揣进口袋，站起来，从后门走出去。走廊上空空的，大部分班级都已经散了。他经过三楼那间教室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窗户关着。
　　他记得那个位置。第三排靠窗。

　　高二那年冬天，他路过这里，看见一个女生站在走廊上发呆。嘴唇冻得发紫，手指攥成拳头塞在口袋里，整个人缩着，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苗。
　　他知道她叫什么。也知道她经常走错教室。

　　高一那年她抱着箱子出现在他们班门口的时候，他以为是新同学，随口说了句“来，我帮你”。后来他发现她不是他们班的，但也没再追问。只是偶尔在走廊上遇见，她会低头走开，像一只受惊的猫。
　　那个冬天他不知道为什么就停了下来。伸手把窗户拉上了。
　　“这风吹得真冷，”他说，把手缩进袖子里，“吹到教室里我手都冻紫了。”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没看她。他在看操场。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
　　但他在想：她的手是不是比他的还冷。
　　上课铃响了。他先一步转身，走得很随意，像只是出来透了口气。
　　他其实在走廊上多站了三十秒。等她先走。
　　她没有走。她站在那里，像被冻住了。
　　他后来回想起来，觉得那三十秒是他高中三年里最漫长的三十秒。

　　现在他站在同一个位置。六月，不是冬天。没有风，没有冻紫的手。只有阳光，和空荡荡的走廊。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纸条。
　　还没给出去。

　　他其实不知道要写什么。想了很多天，写了撕，撕了写。最后留下的只有一句话：
　　“柳紓，你以后别总发呆。发呆的时候，记得找个好地方。”
　　没有署名。

　　他想，她应该知道是谁。
　　她应该知道。毕竟他借老师推车帮忙搬书的时候，偶尔回头确认她有没有跟上。毕竟那个冬天的走廊上，他多站了三十秒。毕竟这三年里，他路过她教室门口的次数，比他愿意承认的要多得多。

　　但如果她不知道呢？
　　如果她根本没注意到那些呢？
　　他站在走廊上，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操场上有人在拍毕业照，笑声响起来，又很快被风吹散了。

　　他想起停电那天晚上。
　　晚自习，突然一片漆黑。黑暗中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敲桌子。他坐在座位上，手里握着笔，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教室。
　　走廊上只有应急灯的光，昏昏的，绿绿的。他走到她的教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没有回应。可能是太吵了，可能是她没听见，可能是他喊得太轻了——他自己都不确定那声“柳紓”到底有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灯亮了。
　　日光灯管啪嗒啪嗒地亮起来，一间一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教室，坐下来，继续写题。
　　没有人注意到他出去过。

　　他后来想，如果那三分钟再长一点呢？如果他喊得再大声一点呢？如果她刚好走出来呢？
　　但是没有如果。只有三分钟。只有一声不确定有没有喊出口的名字。
　　谢无序站在走廊上，把纸条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

　　他想起今天上午毕业典礼结束的时候，他找到她的朋友，把纸条递过去，说：“帮我把这个给她。”
　　她朋友看了他一眼，笑了，什么都没说，接过去了。
　　他不知道那张纸条最后有没有到她手里。不知道她看了没有。不知道她看完之后是什么表情。是笑，是哭，还是面无表情地折起来，塞进口袋，再也不看第二眼。
　　他可能永远不会知道。
　　他走下楼梯，穿过操场，走向校门口。阳光很大，晒得他眯起眼睛。校门口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蹲在路边等车的，低着头刷手机。
　　他看见一个气球升上去。
　　青色的，小小的，在蓝色的天空里慢慢变小，变成一个点，然后消失。
　　他站住了，看了几秒。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空空的。
　　纸条已经给出去了。像那个气球一样，从他手里起飞，往某个他不知道的方向去了。
　　他不知道会落在哪里。不知道她会不会接住。不知道她接住之后会不会打开。
　　但他给了。
　　这是他能做的全部。
　　谢无序把手插进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