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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纸条   纸条攥 ...

  •   纸条攥了一整个下午,已经被汗水洇湿了边角。
      柳紓没有打开看。
      不是不想。是不敢。

      毕业典礼前,朋友把这张纸塞给她的时候,只说了一句:“一个人让我给你的。”然后眨了眨眼,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就走了。
      柳紓接过来了。叠得很小,很整齐,像递纸条的人花了心思。
      她一直没打开。把它揣在口袋里,攥了一整个下午。纸的边缘有些软了,大概是汗,又或者是别的水分。

      此刻她站在校门口,另一只手里拿着毕业时发的乳胶气球。校庆青,印着烫金的校训,被她攥着绳子,在六月的风里微微晃动。
      太阳很大。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没有云,没有风,连影子都缩成脚下一小团。
      周围很安静。大部分人都走了,家长接走的,朋友结伴离开的,还有几个蹲在路边等车的,低头刷手机。没有人注意到她,也没有人注意到一个气球。

      柳紓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条,又抬头看了看气球。
      两样东西,一样攥在手心,一样拴在指尖。都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她没有打开那张纸条。她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不知道那个人是谁——虽然她心里有一个名字,但她不敢确认。

      她想起那个冬天的走廊。
      高二那年冬天,她在走廊上对着操场发呆,冻得嘴唇发紫。有人走过来,没说话,伸手把窗户拉上了。她转头,看见谢无序站在旁边,把手缩进袖子里,像是对她说,也像是对自己说:“这风吹得真冷,吹到教室里我手都冻紫了。”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泛着青紫色,冷得已经没有知觉了。她把手攥成拳头,塞进口袋里,什么都没说。
      他也没再说别的。两个人就那么站着,隔着半臂的距离,看了一会儿被窗户框住的、灰蒙蒙的操场。然后上课铃响了,他先一步转身,走得很随意,像只是出来透了口气。
      她记得,那是他在她面前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

      三年。她和谢无序说过的话很少很少,少到寥寥几句她便记在心上,经年不忘。

      两个班,隔着一道走廊。她认识他纯粹因为高一分班时走错了教室。他借老师推车帮忙搬书,看见她抱着箱子,没当回事地笑说“来,新同学我帮你”。一路上他和朋友说笑拉车,偶尔回头确认她有没有跟上。

      仅此而已。

      但“仅此而已”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总是会顿一顿。

      她不知道这张纸条是不是他写的。她甚至不知道他记不记得她。
      但她记得——那天是星期几,他穿什么颜色的外套,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呼出的白气往哪个方向飘。她甚至记得自己当时穿的是一双白色的环球鞋。
      这些细节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脑子里,拔不出来。
      气球又晃了晃。
      她抬头看。气球在阳光下半透明,青蓝色被光打薄,露出里面隐约的影子。

      她忽然想,如果这时候放手呢?气球会往上升。会越过教学楼三楼那间靠窗的座位,会飘过六月八号下午五点那阵突然涌出校门的人潮,会越来越高,高到变成一个点,高到看不见。
      但她没有放。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纸条。还是没有打开。
      她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可能是一句话,可能是一个名字,可能只是一个标点符号。也可能什么都没有——叠错了,给错了,或者只是一个玩笑。
      但她知道一件事:那张纸在那里。在口袋里,在她的手边,在这个过于明亮的下午里,真实地、沉默地、不依不饶地存在着。

      像那扇被拉上的窗。像那句“我手都冻紫了”。
      柳紓站在那里,拿着气球,攥着纸条,站在六月正午的白日下。
      后来她站了很久。久到太阳偏了一点,影子终于从脚底探出头来,慢慢拉长。

      最后她还是走了。走向校门口,走向那条晒得发软的柏油路。
      气球在她头顶跟着走,一颠一颠的,像个不说话的同伴。
      她没有回头。
      也没有打开那张纸条。

      走到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把绳子从手指上解开。红痕完整地露出来,一圈一圈的,像某种已经不需要再计时的刻度。
      她抬起头。气球在正上方,安静地、圆满地悬着。
      柳紓看了它很久。
      然后她把气球举高了一点,松开。
      气球升上去。很慢。带着所有她没来得及确认的东西——那张没打开的纸条,那扇被拉上的窗,那句“我手都冻紫了”,那个冬天的走廊——晃晃悠悠地,往那片蓝得没有尽头的天空里去了。

      她没有抬头看它消失。只是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那张纸。
      她没有拿出来。
      也许永远不会拿出来。
      但那张纸在那里。

      她转身走进巷子。
      身后,六月的风把什么东西吹远了。
      巷子里有人家在炒菜,油锅的声音滋滋地响,一只猫从墙头走过去,尾巴竖得高高的,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柳紓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巷口。
      天空很干净。气球已经不见了。
      她收回目光。
      然后她从口袋里拿出了那张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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