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你会带我走吗? 我信了 ...
-
晚自习的夜晚,总是安静得过分。
夜色浸透整片天空,墨色天幕没有星光,厚重乌云压得很低,沉闷压抑。
教室里只亮着惨白的日光灯,光线冰冷,照亮伏案刷题的学生,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晚自习没有老师看管,纪律松散,小声说话、传纸条、偷偷玩手机的人不在少数。
唯独最后一排,依旧安静。
林知穗侧着头,悄悄看向斜前方的位置。
何砚洐没有刷题,单手撑着下巴,侧脸对着窗外,目光落在漆黑的夜空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轮廓硬朗,眉眼深邃,褪去了白日的戾气,多了几分柔和。
最近几天,何砚洐安静了很多。
不再打架,不再和人争执,很少说话,总是沉默。
自从上次走廊护着他之后,何砚洐被父母严加看管,放学必须准时回家,不许在外逗留。
学校里盯着他们的人越来越多,只要两人距离近一点,就会被人拍照、议论、添油加醋散播出去。
为了避开流言,他们刻意疏远。
上课不同桌,走路不同行,放学不同路。
明明在同一间教室,呼吸同一片空气,却像是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克制的爱意,隐忍的思念,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下课铃声响起,短暂十分钟休息时间,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有人起身接水,有人打闹说笑,喧闹的声音打破死寂。
何砚洐站起身,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出教室。
林知穗的目光下意识追随他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心口空荡荡的,像是缺了一块。
同桌是一个性格内向的女生,犹豫了很久,小声对他说:“林知穗,你……要不还是放弃吧。他们说得很难听,再这样下去,他们会毁了你的人生。”
女生语气善意,没有恶意,只是单纯的劝告。
放弃。
放弃喜欢何砚洐。
放弃这一段见不得光、人人唾弃的感情。
林知穗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苍白又苦涩的笑,轻声回答:“我做不到。”
人心不是开关,不能随意开合。从深秋那把黑伞开始,这个人就刻进了他的骨血里,生根发芽,盘根错节,怎么可能轻易割舍。
女生叹了口气,不再劝说。善意在漫天恶意面前,太过渺小无力。
几分钟后,何砚洐重新回到教室。
他没有回自己的座位,而是径直走到沈逾白桌边,随手放下一瓶温热的牛奶。
透明玻璃瓶,温度刚好,隔着玻璃能感受到温热的触感。
周围有人注意到这一幕,视线瞬间聚焦过来,窃窃私语再次响起,带着嘲讽与玩味。
何砚洐无视所有目光,低头,压低声音,语气只有两人听得见:“没吃晚饭,喝点。”
林知穗抬头看他,眼底盛满细碎的柔软:“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
他最近胃口极差,焦虑、压抑、失眠,常常一整天吃不下一口东西,胃部总是隐隐作痛。这件事,从来没有别人发现。
“我看你一整天没动过饭盒。”何砚洐垂眸,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语气轻缓,“别饿着。”
简单的关心,落在旁人眼里,是暧昧,是龌龊,是不堪。
落在林知穗心里,是荒芜世界里唯一的暖意。
“谢谢。”他小声道谢,指尖触碰温热的牛奶,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全身。
何砚洐没说话,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回到自己座位。
短短十几秒的交集,却足以让周围的恶意再次发酵。
后排几个男生拿出手机,悄悄拍下牛奶的照片,发到群里,配文:【真是恩爱,恶心死我了。】
恶意像是藤蔓,缠绕生长,死死捆绑住两个少年。
夜色渐深,晚自习结束的铃声终于响起。
人群涌出教学楼,喧闹嘈杂,照亮漆黑的夜晚。天空依旧阴沉,没有星月,空气潮湿闷热,预示着大雨将至。
林知穗收拾好书包,刻意等到所有人离开,才慢吞吞起身。
他习惯性最后走,避开人群,避开目光,避开所有刻意的打量与嘲讽。
教室很快变得空旷,灯光逐一熄灭,只剩下最后一盏惨白的灯管,孤零零亮着。
走廊安静死寂,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楼层里,清晰又突兀。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阴暗的拐角处。
何砚洐背靠着墙壁,指尖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看见他出来,随手将烟丢进垃圾桶。
“我送你。”他开口,语气不容拒绝。
“不用,被人看见又要说闲话。”林知穗停下脚步,轻轻摇头。
“我不在乎。”何砚洐走到他面前,夜色模糊了眉眼,声音低沉沙哑,“我只想送你。”
夜晚的风从走廊窗户灌进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吹乱两人的发丝。
四下无人,整栋教学楼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长久压抑的克制,在寂静夜色里轰然崩塌。
何砚洐抬手,指尖轻轻触碰他的脸颊,温热的指腹擦过他微凉的皮肤。
动作轻柔、克制、小心翼翼,像是触碰易碎的珍宝。
“林知穗”他叫他的名字,温柔缱绻,压着沙哑的鼻音,“我很累。”
林知穗心口猛地一缩,鼻尖发酸。
一向桀骜张扬、永远无所畏惧的何砚洐,第一次在他面前,说出疲惫。
所有人都只看见何砚洐的暴躁、叛逆、不好惹,没有人看见他默默承受的压力。
一次次处分,一次次谩骂,家人的不理解,旁人的恶意揣测,还有拼尽全力想要护住一个人的无力感。
他也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没有坚硬的铠甲,扛不住漫天人海的恶意。
“对不起。”林知穗眼眶泛红,声音哽咽,“都是因为我。如果不是我喜欢你,你不会变成这样。”
如果没有这场不合时宜的爱恋,何砚洐依旧是那个肆意张扬、无忧无虑的少年,不会被流言缠身,不会被处分警告,不会满身疲惫。
错的人,从来都是他。
是他不该动心,不该贪恋,不该把干净坦荡的少年,拖进泥泞不堪的深渊。
何砚洐摇摇头,拇指轻轻摩挲他泛红的眼尾,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不是你的错。”
从来都不是喜欢的错。
错的是世俗偏见,是愚昧恶意,是不肯包容的世人,是这个不够温柔的世界。
夜色寂静,楼道昏暗。
何砚洐缓缓俯身,轻轻抱住面前单薄的少年。
怀抱干燥温热,力道轻柔克制,小心翼翼将他圈在怀里。
林知穗僵硬几秒,缓缓抬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肩头。
隐忍了无数个日夜的眼泪,终于无声落下,浸透白色的校服布料。
没有亲吻,没有越界,没有不堪。
只是一个简单又干净的拥抱。
两个深陷泥泞的少年,在无人看见的黑暗角落,互相取暖,彼此救赎。
这一刻,没有旁人的目光,没有刺耳的流言,没有世俗的枷锁。
只有潮湿的晚风,漆黑的夜色,和两颗紧紧依偎、滚烫破碎的心。
“林知穗,再等等。”何砚洐贴着他的耳畔,声音低沉温柔,带着微弱的期许,“等我们毕业了,离开这里,去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好不好?”
逃离这座充满恶意的小城,逃离刻薄冷漠的人群,去往陌生的城市,安安静静,相守相伴。
那是何砚洐能给的,最盛大、最遥不可及的承诺。
林知穗用力点头,泪水不停滑落,哽咽到说不出完整的话语。
他信了。
他真的信了。
他拼命撑着,忍受所有辱骂、排挤、恶意,只为了这一句遥远的约定。
他以为,熬过盛夏,熬过流言,熬过所有人的偏见,他们就会有未来。
可命运最残忍的地方,就是在人满怀期许的时候,毫不留情地撕碎所有希望。
那晚的拥抱,是他们这一生,最干净、最温柔、最后一次温存。
潮湿的风掠过楼道,乌云彻底遮蔽天空,远处天边隐隐传来沉闷的雷声。
大雨,终究还是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