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的春》没土墨

5、第 5 章 直

　　直到夕阳沉落，几人才终于告别。落日的余辉泼洒在西山的雾霭里，将天边烧得一片滚烫。流霞漫过楼宇，落在楼下的梧桐树上，青黄的叶尖被镀上一层金边，在晚风里轻轻晃着，像在和这段热闹的时光挥手作别。
　　美丽的闪烁，恍如一阵浸着蔷薇蕊香的微雨，洇染了软金般的秋叶。
　　缓缓的，温软的，教人灵魂都浸在温柔里，沉沉沉醉。

　　爱意铺陈得这样盛大，也难怪他们会这般旁若无人，眼底只有彼此。

　　两条平行的路上，两人并肩徐行。

　　“你好像……从来没有认真对待过任何事。”她轻声开口。

　　“怎么突然这么说？”他转头看向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指尖几不可察地想要触到她的发梢。

　　“不管是逛街，说话，还是走路，你都沉默得像一潭静水，连眼睛里，都像蒙着一层雾，辨不清情绪。”她的问话是模糊的，语气也轻得像叹息。

　　“那你想要我有什么情绪？生气，开心，还是难过？或者，你想听我说些什么？”他眼尾微弯，唇角挑起一抹散漫的弧度，分明是想逗她。

　　晚风裹着茉莉的清芬，拂过他的脸颊，带着轻轻的痒意。

　　她却没有接话，只是忽然转了话题：“你以前……谈过女朋友吗？或者，交过男朋友？”

　　他忽然一怔，轻咳一声，连忙正襟危坐：“没有。再说我一大男人，说什么男朋友。”

　　“又不是没有。外校和私教学校里，这样的情侣很多，他们都很勇敢，我见过不少……”

　　“我以前确实没谈过，不管是女朋友还是男朋友。”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但现在不一样了。我喜欢的人就在我身边，吹着晚风一起散步，这种感觉，是从未有过的。”
　　[这人的感情，向来这样随意吗？和他在一起，我仿佛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认真的？”她轻声问，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可以算是。”他侧过头，目光沉沉地锁着她，“难道你觉得，我对你不够认真？”

　　“我只是怕……”她的指尖攥得发白，“怕你说的都是假话，骗我，哄我，不过是和我玩一场可有可无的游戏。如果真是这样，我该怎么办？”

　　宋安渝看着她，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送舒，不论我爱你，或是不爱你，你都该先做好你自己。”

　　她的声音更轻了，像风里飘着的羽毛：“那你……会不爱我吗？”

　　“我以为你不会认真待我。”宋安渝垂下眼睫，她的话听起来像极了深陷爱河的模样，可这份爱却像薄冰上的火焰，看似热烈，实则脆弱得不堪一击，连一丝余温都留不住。

　　“我会。”宋安渝的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我要你帮我，做很多很多事，但唯独你帮我，最重要。”

　　暮色四合，夕阳的余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面上，像一幅沉默的画。

　　“你要我帮你什么？”他抬眼，目光里藏着一丝茫然。

　　“先放着，以后再说。”她顿了顿，语气里漫上一层凉，“以你的身份，我们本就不可能做到同体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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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为什么救我？”他又问了一遍，这一次，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像是要撬开她所有的伪装，要一个真正的答案。

　　“因为陆越，这里……不方便说。”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神色也黯淡下来，“你相信我吗？”

　　“信。”他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快得像本能，只因为是陆越。

　　“跟我去个地方吧。”她说。
　　地方不远，两人并未开车，只踏着暮色并肩而行。脚步放得稍快，影子便在地上交叠，一路缠缠绵绵，很快便到了目的地。

　　这里人声鼎沸，喧嚣的浪潮一波高过一波。一棵参天古树矗立在场地中央，艳红的福带与桃木牌随风轻晃，繁密的枝叶如伞盖般覆在上方。巨大的环形花坛嵌在花园的碎砖地上，缀满了星子般的繁花，连风都在此地慢了下来。

　　花坛边有一方小池，明净的水面漾着细碎涟漪，暖黄的灯光投在池底，映得硬币闪着细碎的银光。水面上还浮着几艘折得整整齐齐的纸船。

　　这是一处奇妙的许愿地。

　　“人们会把心愿写在福带上，挂在枝桠上，盼着愿望成真。”陆送舒轻声说，“也可以在那边的祈福池许愿，把心愿写在纸上，折成小船放进水里。只是两者有差——树向生，是生者之愿；池向死，是生者为往生者祈福。”

　　“原来还有这样的地方。”他停下脚步，望着眼前的景致，眼睛里亮得像盛了碎星。

　　“没人告诉过你，你的眼睛很亮吗？盛着清明的光。”她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认真，“说实话，你真的不适合做卧底。”

　　“说正题吧，你带我来这里，是因为没有陆越的人监视吧。”
　　她没有接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总知道我指的是什么。如果不配合，他这卧底的身份迟早会暴露。]

　　【旁人皆陷在迷雾的尘嚣里，唯有宋安渝这双眼眸，亮得干净纯粹，是他漫漫长路里，唯一可奔赴的光。】
　　他自然地牵住宋安渝的手，半带着她，一步步走向那棵许愿树下。

　　落日正悬在远天的檐角，将漫天流霞染成熔金与胭脂交织的薄色。晚风自巷陌尽头缓缓漫来，携着人间烟火的温软气息，掠过熙攘不绝的人群。枝头的铜铃轻响，细碎的叮铃声混着人声，竟滤出几分恍如隔世的静谧。万千红绸自枝桠间垂落，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像一树燃烧的、永不熄灭的温柔。

　　树下的人们姿态各异：有人合掌躬身，闭目祈愿；有人踮脚系上新的红绳，指尖轻绕，将心事系进枝头；有人仰头凝望满树绯红，目光温柔，似在寻找某一句未曾说出口的期许。

　　陆送舒偏头看着，又转眸对上宋安渝的眼。他立在人群之中，仿佛周遭尘嚣都自动退了半截；身旁的她被人流轻轻一挤，他下意识便将她拢进怀里。
　　“不要紧，许愿嘛，也不怕来一趟，难得这里清静。”

　　宋安渝有些讶异，却也只安静地看着他。他从一旁的木架上取过两根红绳，一根自己握在手中，另一根轻轻放进她的掌心。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支小小的签字笔，动作从容，带着笑意说：“这笔会看到你写的愿，上天也会看到，会帮你实现的。”他的笑意里含着夏日的潮热，又杂着一丝干净的干练。

　　陆送舒并没有急着动笔，而是侧头问她：“你想写什么？”

　　“心里有愿，便已是祈了。若你真想听，我便说与你，也只说与你，好不好？”
　　“说了就不灵了，但……我想听。”

　　“愿我们小舒，岁岁平安，年年欢喜，万事顺遂，不必涉险，不必为难，一生都有安稳可依。”他说得坦荡，鼻间萦绕着茉莉的淡香，像晚风里一句温柔的承诺。
　　他的声音与他.的心声，在晚风中同时起落：

　　“我，宋安渝，在此愿海晏河清，四海安宁；愿世间再无颠沛流离，愿黑暗散尽，光明长在。”

　　心声与诺言一同坠进暮色里。

　　他微微踮脚，抬手将红绳抛向高处枝桠。那抹艳红在空中划出一道轻弧，稳稳缠住梢头，与千万祈愿缠成一团，再也分不清哪一缕是他的。

　　而陆送舒的心脏，在这一刻骤然缩紧。
　　她握笔的手沁出了冷汗——这不是一支普通的笔。它会将写下的字，清晰地刻进电子板，为警方传递信息。

　　她没有犹豫，笔锋落下，将摩斯密码与她所知的一切，尽数刻在纸上。

　　（……此处为摩斯密码……）

　　陆越，代号“大小姐”，两毒地，三据点，位西南阳30/10，北中地7/13。

　　笔尖没有墨，只有芯头的白点，在纸上游走，刺得她眼睛发涩。
　　“好了。”

　　她在赌。赌她选中的这个人，会不会守信。

　　“那天暴露的不只你一人，还有那个叫赵承安的。”
　　她红了眼，极轻的声音，像一缕风，只吹进宋安渝的耳朵里。他的拳头在袖中攥得死紧，心脏像被钝刀反复碾过，疼得几乎裂开。

　　“他不是已经离开了吗？”

　　“逃不出去的。你只是行踪对不上，而他……听说为了护你，故意失踪了一晚。”她的声音拖得极慢，哽咽声压在喉咙里，几乎听不见。

　　晚风穿过满树红绸，发出细碎的呜咽。
　　他还活着吗？”

　　“你觉得呢？不依他们的命令，那些人折磨卧底的手段，你是知道的。为了不让他受辱，竹笛直接开枪了断了他。”

　　[他怎么就……任务还没有完成，就用这样的方式，划下了句号。]

　　“如果他不那么做，死的就是你。他是你的搭档，没有他的掩护，你在这里撑不过三天。所以，跟我合作，是眼下唯一的生路。我知道你对我仍有防备，但我和你一样，是活生生的人，我也想离开这个活死人的地狱。请你信我，警方也再找不到像我这样能直接接触到毒枭的卧底了。我当为了报仇，也为了赵承安。”

　　“好。事成之后，我会带你离开。”

　　两人并肩走到祈福池边。池水寂寂，晚风猎猎，带着池面的凉意。

　　这一次，他们是为赵承安祈福。

　　“我为你祈：以我余生之安，换你永世之宁；以我未竟之志，承你未酬之愿。
　　忠魂不泯，浩气长存；山河不念，承安永安。”

　　“山河记得你，我们记得你，这盛世，终如你所愿。”

　　白纸黑字折成小船，被轻轻放入池中，在水面缓缓浮动。

　　“其实，我说错了。你很适合做卧底，至少，你还活着。”

　　十指相扣，安得而命。

　　人海喧嚣，天地辽阔。霞光漫天，林木苍苍，影影绰绰，皆是无声的誓约。

　　愿得祈人，愿得天下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