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旧堂（雨落堂前的温许庭，余生寻你的沈知衍）》黄了吧唧不瓜皮

1、识旧堂 第一卷第一

　　第一卷·第一章民国二十年，秋。
　　江南的雨入夏便没有断过，绵密、阴冷，把浙西这座古镇泡得发潮。瓦墙里浸着雨痕，黑瓦覆着水雾，连青石板路都泛着一层冷光，像极了如今的世道——看着平静，底下早已是翻涌的烂泥。
　　这一年，东北的天塌了。
　　九月十八日夜，那夜的炮声隔着千里，却还是顺着风，顺着报纸、顺着往来的行商，飘进了这座封闭的古镇。人都传，东三省丢了，日本人占了土地，政府不反抗，兵不战而退。虽然消息传得很慢，但却像一根毒刺，扎得人心惶惶。
　　古镇里没人敢多谈国事，只敢在茶馆角落压低声音叹一句：要乱了。是真的要乱了。
　　外头的军阀换旗如换衣，中央军、地方军，大大小小军阀之多，但工作都百无不变：摊派、勒索、抓壮丁。大户人家日夜不宁，小户人家朝不保夕，钱庄银号接连倒闭，米价一日三涨，连空气中都飘着一股，像剩饭，苟且偷生的味道。
　　在如今的世道里，沈家，依旧是古镇的天。
　　沈氏是百年大族，田产千顷，商号遍布水路，家族势力根深蒂固。即便国难当头、战乱四起，沈家高墙耸立，每个家丁配枪，依旧稳稳地压在所有人头上。
　　而撑起这片天的，是沈家大少爷——沈知衍。
　　他十九岁，留洋法政三年，年初归国，便以嫡长子之尊，全盘接掌了家族的生意、私塾、宗族话语权。他常穿一身熨帖的深黑色西装，鼻梁上架一副细金丝眼镜，眉眼清俊，举止沉稳，对外是开明绅士、乡绅表率，对内是说一不二、冷酷果决的掌权人。
　　镇上的人都敬他，怕他，忌惮他，却没有人能看透他。
　　只有他沈知衍自己清楚，这乱世中，面子、名声、权力，才是支撑活下去的唯一本钱。感情是累赘，心软是取死之道，任何人、任何事，只要威胁到沈家，都可以被舍弃。
　　就在这样的一个阴雨连绵的午后，温许庭走进了沈宅大门。
　　他十七岁，外乡人，原籍江北，战火一起，家道中落，父母双亡，一路辗转南下，只求一口饭吃。他读过书，识得字，别无长技，只能凭着一身书卷气，来沈家应聘私塾先生。
　　旧长衫洗得发白，布鞋沾着泥点，身形清瘦，眉眼温软，站在沈宅森严的取家门口，像一株随时可能被风刮断的枝丫。
　　管家领着他穿过一进又一进的院落。
　　雨打湿芭蕉，水声潺潺流淌，雕梁画栋，精美华丽，可每一处都透着冰冷的阶级感。下人低头疾走，不敢大声喘气，这座宅子太大，太静，静得可以听见人心底的算计与恐惧。
　　穿过月洞门，温许庭在廊下看见沈知衍。
　　男人立在桂花树旁，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沪上报纸，上面用醒目的黑色大字印着——辽省沦陷，日军长驱直入。
　　沈知衍抬眼。
　　四目相对的一瞬，温许庭下意识躬身低头，心脏猛地一缩。
　　这位沈家大少爷的眼神，没有半分温度。
　　不是凶狠，不是厌恶，是彻底的漠然，——像在打量一件物品，一个工具，一粒随时可以踩进泥里的尘埃。
　　“你就是温许庭？”少年的声线平稳，但拥有着上位者的独有气度。
　　“是……学生温许庭，见过大少爷。”
　　沈知衍放下了报纸，缓步走近，目光淡扫过他发白的衣襟，粗劣但月剪的手指，拘谨的姿态，眉宇间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外乡人？”
　　“是，家乡遭乱，一路南下。”
　　“可知沈宅的规矩？”
　　温许庭垂首：“学生幼承家教，不妄言，不多事。”
　　沈知衍轻笑一声，那笑声落在雨里，更显寒凉。
　　“这古镇，看着安稳，实则比外面乱，只不过我挡着罢了。”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国要破，家要亡，人人都在自保。在这里，名声比天大，私情是死罪。”
　　“留在沈宅教书吧。”
　　“你会活着的。”沈知衍看了一眼温许庭白皙精致的气质与眉眼，眼底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占有欲，但又被他表面斯文面具扣住了。
　　“是，大少爷。”
　　沈知行满意的哼笑了一声，像是想到了什么，说：“在这里要藏好自己的伪善的面具，在这里少动心，不然怎么死的就不知道了。”
　　雨骤然下大。化做雨雾从廊下卷进来，打湿了温许庭的头，也打湿了他那还未开始的、便注定沉沦的命运。
　　他抬头，望向眼前这位手握杀生大权的沈家大少爷。
　　只看见一片深不见底的冷。
　　他那时还不懂这句话不是警告，是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