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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选择(一) 学校里的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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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里的气氛还在继续恶化。
《预言家日报》上的那些文章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出去,水面渐渐翻涌起来。更多的涂鸦出现在走廊和厕所里,有些写得很粗暴——"泥巴种去死"——有些则模仿了那些文章的语气,装出一副讲道理的样子:"魔法是纯血巫师的遗产,保护遗产是每个巫师的责任。"
后面这种更让海丝佩尔觉得恶心。
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里的变化更明显。以前那些关于血统的话题是饭后闲聊的佐料,现在成了正餐。诺特和罗齐尔在壁炉旁边的沙发上公然讨论"麻瓜出身的巫师应该被限制进入某些职业",穆尔塞伯附和,卡罗姐弟在一旁煽风点火,连一些平时不怎么参与这类话题的中立派也开始频频点头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兴奋感,像是某种禁忌的东西被揭了封,大家忽然发现原来可以这么大声地、这么理直气壮地说出那些以前只在心里想想的话。
海丝佩尔坐在公共休息室的角落里写变形术的论文,把那些声音当成背景噪音。她的笔在羊皮纸上走得很快,字迹比平时更潦草了一点——这是她烦躁的时候才有的毛病,纳西莎以前总替她指出来。
"布莱克。"
她抬起头。
是穆尔塞伯。他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一本什么东西,一本小册子,封面是暗绿色的,上面印着一个银色的标志,看不太清楚是什么图案。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很特殊的笑容,那种笑容海丝佩尔在格里莫广场的宴会上见过无数次,是一个人觉得自己要给你一样好东西时才会有的、半是慷慨半是居高临下的笑。
"看过这个吗?"他把册子往她面前递了递,"从家里寄来的。里面说的东西比《预言家日报》上那篇更深,你们家应该最能理解这些。"
海丝佩尔看了那本小册子一眼,没有伸手接。封面上的银色标志她现在看清了,是一条蛇,咬着自己的尾巴,围成一个圈。
"谢谢,穆尔塞伯。"她说,声音很平,脸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放这儿吧,我等会儿看。"
穆尔塞伯把册子搁在她桌子边上,满意地走了。
海丝佩尔等他走远了,把那本册子翻开看了几页。里面的内容比《预言家日报》上的文章激进得多,直接用了"清洗""净化""保卫"这样的词。
海丝佩尔烦躁地把小册子合上了丢在桌子上,旁边的雷古勒斯顺手拿起看了起来。
周四的傍晚,事情闹的更大了。
海丝佩尔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走廊里的壁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出石墙上一溜一溜的水痕。她沿着四楼的长廊往楼梯口走,拐过一个弯的时候,听见了前面传来的动静。
先是一声短促地尖叫,然后是咒语击中什么东西的闷响,随之而来的是笑声,不止一个人的笑声搅在一起。
海丝佩尔加快了脚步想快速离开。
拐角后面的走廊里,三个斯莱特林的高年级学生围着两个低年级的女孩。女孩们背靠着墙,其中一个的书包被撕开了,课本和羊皮纸散了一地,另一个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从指缝里渗出来的红色让海丝佩尔的步子停了一秒。血,大概是被什么咒语打中了脸。
围着她们的三个人里有两个海丝佩尔认识,七年级的诺特和六年级的一个姓威尔克斯的男生。第三个她不认识,大概也是高年级的,背对着她,正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本散落的课本,翻了翻,嗤笑了一声,扔到了走廊尽头。
“格兰芬多的。”他说,“还是泥巴种。”
威尔克斯已经收起了魔杖,他的活儿已经干完了,两个女孩被缴了械,魔杖还在他手上晃着。他把两根魔杖举到灯光下看了看,然后随手往身后一抛。魔杖落在石板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其中一根弹了两下,滚到了墙角。
“捡回去吧。”埃弗里说,语气像是在施舍,“不过下次再让我看见你们用偷来的魔法在走廊里显摆——”他没有说完,只是笑着做了一个切喉的手势。
蹲在地上的女孩哭得更厉害了。另一个站着的,脸色惨白,嘴唇在抖,可她的眼睛是干的,干到发红,带着一种十二三岁的孩子不该有的、咬着牙忍住什么的倔强。
海丝佩尔站在拐角的阴影里,没有被发现。
她可以走掉。从另一条路绕回地窖,五分钟的事,谁也不会知道她来过这里。这和上周在穆尔塞伯旁边走过的那次一样。
可这一次,那个站着的女孩转过了头。
她大概是听见了海丝佩尔不小心碰到墙壁发出的声音,也许只是某种在危险中变得异常敏锐的直觉。她的目光穿过走廊的昏暗,准确地落在了海丝佩尔藏身的那片阴影上。
海丝佩尔的脚钉在了地上。
她的脑子里骤然闪过莉莉那双含泪的眼睛,还没等她缓过神来,她的脚步就已经不自觉地从阴影里迈了出来。
“你们在做什么。”
三个高年级的男生同时转过头来。埃弗里看见她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先是意外,然后很快调整成了一种试探性的笑——他不确定她是来帮忙还是来管闲事。
“布莱克。”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同阵营的默认亲热,“你怎么在这?”
“路过。”海丝佩尔说,“你们在做什么?”
“教教这两个小偷什么叫规矩。”威尔克斯答得理直气壮,手里还晃着他自己的魔杖。
海丝佩尔看了两个女孩一眼。蹲在地上的那个已经不哭了,只是鼻子还在淌血,用袖子糊了一脸。站着的那个还在看她,目光没有变。
“两个一年纪的学生,呵”海丝佩尔说,语气慢条斯理的,“你们真的是越活越过去了。”
“三个打两个,高年级打低年级,而且对方已经被缴了械,你们打算怎么跟斯拉格霍恩解释?跟麦格解释?"海丝佩尔的目光从埃弗里扫到威尔克斯,再扫到那个不认识的男生。
“就算你们不怕扣分,邓布利多上周刚在全校大会上说了什么——‘任何形式的学院间暴力都将受到最严厉的处分’。你们想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斯莱特林惹一个退学处分?”
海斯佩尔笑了一下:“你们说那位大人会接受一个肄业生的效忠吗?”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威尔克斯最先收了手,他的魔杖已经揣回了袍子里,表情有些不自在。那个不认识的男生也退了一步。只有埃弗里还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已经完全消失了。
“你说得对。”他最后说,“不值得为两个泥巴种惹麻烦。”
他转身走了。威尔克斯和那个男生跟在后面,脚步很快,拐过弯就消失在了走廊另一头的暗处。
走廊里只剩下海丝佩尔和两个女孩。
她弯腰把墙角那根滚远了的魔杖捡起来,走过去,递给了那个站着的女孩。女孩伸手接的时候,手指还在发抖。
“另一根在那边。”海丝佩尔指了指走廊靠墙的地方,然后从袍子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蹲在地上的那个,“把血擦一下,去医疗翼让庞弗雷夫人看看。”
蹲着的女孩接过手帕,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站着的那个没有说谢谢。她把魔杖攥在手里,看着海丝佩尔,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说出来的是一句几乎带着质问味道的话:
“你为什么帮我们?”
海丝佩尔看着她。那双亮亮的眼睛在走廊的昏光里显得比实际年龄更成熟一些,和走廊那头那些高年级学生眼里的东西正好相反。
“我没有在帮你们。”海丝佩尔说,“斯莱特林不能被扣分。”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脚步很快,袍子的下摆在走廊的石板上扫出一声很轻的窸窣。她走了十几步才意识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
她心里清楚,什么扣分,退学,那些理由是后来才找的,站出来的那一秒钟,她脑子里什么利害都没有算过,只有莉莉那双眼睛,仿佛一直注视着她。
因此,她站出来了。
走回地窖的路上,她在拐角处撞到了一个人。
是斯内普。
他站在走廊的另一个阴影里,手里抱着一摞书,肩膀靠着墙。他的脸大半藏在暗处,只有一侧被壁灯照到了,嘴唇抿着,表情什么也读不出来。可他的位置说明了一切,那个地方,恰好能看见刚才那条走廊的整个拐角。
他看见了。从头到尾。
两个人在走廊里对视了一秒。
海丝佩尔没有开口。斯内普也没有。壁灯在他们之间投下一片不均匀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了。
然后海丝佩尔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她走出去三四步的时候,听见了身后传来的声音——很轻,是斯内普的声音。
“你给自己惹上麻烦了。”他说。
海丝佩尔没有回头。
地窖走廊很长、很暗、很冷。她走在里面,脚步声一下一下地回响,像一颗心在跳。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在慢慢地、慢慢地舒展开来,像是深呼吸了一口干净空气以后的感觉。
不够。
她知道这远远不够。
一次用斯莱特林的逻辑包装起来的干涉,改变不了任何正在发生的事情。那些涂鸦还会出现,那些小册子还会传阅,那些走廊里的哭声还会在每一个放学后的傍晚从不同的角落传出来。她能做的事太少也太无力了,像是在用一根搅拌棒去搅动一整座黑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