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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裂痕 霍格沃 ...


  •   霍格沃茨特快列车在一月三号的早晨准时从九又四分之三站台开出,穿过伦敦灰蒙蒙的天际线,一路往北。

      海丝佩尔坐在包厢里,额头抵着冰凉的车窗玻璃,看着窗外的城镇和田野一帧一帧地往后退。她的膝盖上放着一本摊开的《高等魔药学》,翻到了非洲蛇树皮那一章,但她的眼睛始终没有落到书页上过。

      火车在某个隧道里穿过,窗外一下子全暗了,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黑头发,灰色的眼睛,嘴唇抿着,看上去比放假之前成熟了一些。她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隧道过了,光线涌回来,倒影消失了。

      斯内普坐在她的对面,身上的袍子还是去年那件,袖口又短了一截。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瘦得很明显,脸色也很差,眼下的青色比学期末的时候更深了,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的气场比从前更暗、更沉、更不容人靠近了。

      海斯佩尔本来想和问问他假期过得怎么样,但看见他那个样子,估计也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就也没问了。她现在脑子里装着太多东西,分散了她的注意力,腾不出关心朋友的余裕来了。

      开学第一周,学校里的气氛就不太对了。

      变化是从《预言家日报》开始的。

      那天是周三的早晨,猫头鹰们照例在大厅上方盘旋投递,报纸和信件纷纷落下来。海丝佩尔的那份《预言家日报》砸在她的粥碗旁边,溅了一点粥到桌布上。她把报纸展开的时候,先看到的是头版上一个巨大的标题——《知名纯血团体领袖发表公开声明:呼吁巫师界“正视血脉危机”》
      海丝佩尔的目光扫过去。文章的署名被隐去了,只用了"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纯血巫师社群领袖"这样的说。他声称,巫师的血脉是"魔法文明千年传承的活化石",麻瓜出身的巫师"以不可知的方式获取了原本不属于他们的魔法能力",这种"血脉的稀释和窃取"正在"系统性地削弱整个魔法世界的根基"。文章的最后一段呼吁“所有珍视传统的巫师”团结起来,“在为时太晚之前”采取行动。

      海丝佩尔把报纸放下来的时候,注意到斯莱特林长桌上的气氛已经变了。

      几个高年级的学生围在一起低声议论,其中一个她认出来是七年级的诺特,另一个是穆尔塞伯的堂兄。他们说话的时候嘴角都带着一种很难看的笑,是大人们在谈论"下等人"时才会露出来的笑,带着优越感,也带着某种被允许的恶意。卡罗姐弟坐在不远处,阿莱克托的脸上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兴奋,像是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来了。

      海丝佩尔把报纸折好,塞进了书包。
      整个那一周,学校像一锅水被放在了小火上,走廊里开始出现一些以前没有过的涂鸦——"泥巴种滚出霍格沃茨",用某种擦不掉的墨水写在石墙上,费尔奇擦了三天也只擦淡了一点。

      格兰芬多和斯莱特林之间的摩擦在课间和午饭时变得更频繁了,以前只是骂几句就散的口角,现在开始动魔杖了。一个二年级的赫奇帕奇女生在走廊里被人用绊腿咒摔了一跤,爬起来的时候一直在哭,膝盖还在流血,周围没有人上去扶她。

      海斯佩尔从魔药课出来走在地窖走廊里,远远看见了前面拐角处的一小群人。走近了才看清楚,穆尔塞伯和卡罗兄妹围着一个一年级的学生,那学生背靠着墙,两只手护在胸前,袍子上的格兰芬多徽章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很扎眼。穆尔塞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笑着,嘴里说着什么,声音不大,但那个被围着的孩子已经在发抖了。

      海丝佩尔从他们身边走过的时候,听见了穆尔塞伯说的最后半句话,
      “……偷了巫师的血,还敢来上学,真是不知道脸皮有多厚。”
      她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了,脚步甚至没有放慢,脊背挺得很直,像一个真正的、合格的布莱克。

      周六晚上,有求必应屋。

      海丝佩尔通过密道上来的时候,莉莉已经到了。她坐在实验台前面,面前摊着那本她从麻瓜世界带来的化学教科书和一大摞笔记,红头发用一根羽毛笔别在脑后,手指上沾着墨水,正在写什么。她抬头看见海丝佩尔,笑了一下,又低头继续写。
      斯内普五分钟后到的。他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海丝佩尔注意到他的左手手背上有一道很淡的擦伤,结了薄薄的痂。他注意到她的目光,把手缩进了袖子里。
      “今天做蛇树皮的第三组对照。”海丝佩尔说,把材料从储物柜里取出来,摆到实验台上。三份切好的蛇树皮,三个不同浓度的酸碱预处理液,一排干净的玻璃坩锅。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等待的间隙,莉莉说了一句话。
      "我今天在走廊里看见穆尔塞伯冲一个一年级的女孩吐口水。"她的语气很气愤,"那个女孩是麻瓜出身的,赫奇帕奇的。穆尔塞伯管她叫'贼',说她偷了巫师的魔法。"
      海丝佩尔的搅拌棒在坩锅里停了一拍,又继续转了。
      斯内普没有抬头。他手里的刀还在砧板上,切下一片蛇树皮,再切一片。节奏没有变。
      “穆尔塞伯一直都是这样的人。”他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那我还得赞赏他表里如一了?”莉莉转过头看他。
      “我的意思是,他不是因为那些文章才变成这样的。”斯内普的刀停了一下,他把切好的蛇树皮拨到一旁,“他从来就是这样。”
      “那你觉得那些文章本身呢?”莉莉看着斯内普严肃地问。
      斯内普没回答,海丝佩尔把坩锅放到炉子上,点了火。

      “一些写得很聪明的垃圾。”她说。
      “聪明?”莉莉抬起头来,笔尖停在了半空中。
      “措辞上聪明。”海丝佩尔没有回避莉莉的目光。
      “你家里都是这么想的吧。”斯内普这会儿才抬起头说。
      有求必应屋里安静了一瞬。坩锅里的水刚刚开始冒细泡,炉火的嘶嘶声在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楚。海丝佩尔看了斯内普一眼。他没有抬头,还在切蛇树皮,刀落在砧板上的节奏比刚才快了一点。
      “我家里的人,”海丝佩尔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不需要你来替我分析。”
      “西弗勒斯。”莉莉叫了他一声,语气带着警告。
      “我倒是觉得文章本身,”斯内普慢慢地说,“有些部分并不全是胡说。”
      莉莉的手停了。
      “纯血家族确实保存了很多古老的魔法知识,这是事实。”斯内普的目光没有离开砧板,他的刀重新落下去,切出来的蛇树皮薄得几乎透光,“很多高阶魔法的施展需要几代人的积累,血脉传承在这个过程中确实起了作用,这也是事实。”

      海斯佩尔冷笑出了声。
      “好笑吗?布莱克小姐,你难道不是这么想的吗?”斯内普挑眉看向了海斯佩尔。
      “我说那篇文章在措辞上很聪明,因为把恶意隐藏在学术讨论之下,用一部分的真实包裹纯血论罢了,被那些文章骗到的蠢巫师不再少数呢。”海斯佩尔回击道。

      斯内普一时又找不到什么话来反驳海斯佩尔,憋地面色铁青。
      “就是!”莉莉附和道。
      “那你也不能否认那些文章确实有可取之处!”斯内普说道。
      “所以你觉得麻瓜出身的巫师的魔法是偷来的?”莉莉的声音变高了。
      “我没有这么说。”斯内普终于抬起头来看她,“莉莉,我说的是血脉传承对魔法能力有影响,这和‘偷’是两码事——”
      “可那些文章把这两件事写在一起了。”莉莉打断了他,“你认为它‘不全是胡说’,你说‘事实本身不是错的’——那我问你,西弗勒斯,我的魔法是哪来的?我的父母都是麻瓜,我家的书架上没有一本魔法书,我的血管里没有一滴你们所说的‘纯血’。我的魔法是从哪里偷来的?从谁那里偷来的?”
      斯内普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手还握着刀,指节泛白。
      “你当然不一样。”他说。
      这五个字一出口,海丝佩尔就知道坏了。
      “我当然不一样?”莉莉重复了这句话,语速比原来慢了一拍,“也就是说,别的麻瓜出身的巫师就‘一样’了?那些被穆尔塞伯欺负的孩子们,他们就‘一样’了?她的魔法是偷来的,但我的不是?因为我恰好是你的朋友,所以我在你这里被豁免了?”
      “你在曲解我的话。”斯内普的声音紧了,像一扇被推了一下的门,铰链发出了嘎吱的响。
      “你也不是纯血,西弗勒斯,海斯佩尔都没说那篇文章说的对,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莉莉怒斥着斯内普,看起来都要哭了。

      海斯佩尔想转移话题,但斯内普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嘲讽道:“啊,布莱克小姐,你以为她真的和别人不一样吗?难道她不是也对诺特还有穆尔塞伯他们做的事情视而不见吗?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她还叫过你那个词呢?”

      海斯佩尔最不愿意莉莉想起那些过去的烂账,她刺道:“西弗勒斯,你圣诞节过得很差吧。”
      斯内普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了。“别转移话题。”
      “你今天带着一肚子火走进来,手背上还有伤,瘦成这样,你妈妈没给你做饭吗?还是你父亲——”
      她在这里停住了,因为斯内普那张瘦削的脸上的肌肉绷得像拉满了的弓弦,嘴唇抿成了一条白线,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像一口马上要溢出来的锅。
      “不要提他。”他说。声音很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有求必应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炉火吃燃料的声音。坩锅里的水已经开始翻泡了,蒸汽从锅沿往上冒,在昏暗的灯光里形成一层薄薄的白雾。三个人各自站在实验台的三个方位——海丝佩尔在左,斯内普在右,莉莉在中间,像一个三角形的三个顶点。
      莉莉这才仔细打量起斯内普来。海斯佩尔说的没错,斯内普脸色很差,消瘦地厉害,人薄几乎是在校袍里面晃了,莉莉忽然就心软了。

      “好了,不聊这些了,海斯佩尔,该关火了。”莉莉放软了语气。
      斯内普却愤怒了起来,他挥着魔杖把火灭了然后吼道:“我不需要你们可怜!”
      海丝佩尔和莉莉都愣住了。

      斯内普的魔杖还举在半空中,杖尖冒着一缕极细的白烟,坩锅里的药液被震得溅出来几滴,落在实验台上,发出一小阵嘶嘶的响。

      他的脸上有一种很难看的红,烧在颧骨和耳根上,和底下那层病态的灰白搅在一起,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件同时在发烧和发冷的东西。他的嘴唇此刻抿得更薄了,嘴角往下拉着,带着某种羞耻,那种羞耻在他体内烧起来的方式和愤怒几乎一模一样,不分青红皂白地往外喷。
      “我不需要你们可怜。”他又说了一遍,把几个字里的每一个音节都咬得很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牙齿之间碾碎。

      海丝佩尔站在实验台的另一端,看着斯内普,看着他发抖的手、泛白的指节、袖口里缩回去又露出来的那截手腕,她突然注意到除了手背的擦伤以外,还有一圈更旧的、已经褪成了浅褐色的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箍过。她以前没有注意到。
      莉莉也看见了。

      她的表情变了,她认识斯内普比海丝佩尔更早、更久,从科克沃斯的河边开始,她见过他夏天穿长袖、见过他说起父亲时嘴角那个特殊的僵硬角度、见过他每次开学回来都会瘦一圈,她突然意识到在斯内普的全部字典里,“可怜”是最脏的一个词。比“泥巴种”还脏。

      “泥巴种”指向别人,“可怜”指向他自己。
      “没有人在可怜你。”莉莉说,绿色的瞳孔稳稳地对着斯内普那双翻涌着的黑眼睛,不退也不闪,“没有人有资格可怜你。”

      斯内普看着她,没有人说话。

      坩锅里的药液已经不再翻泡了,火灭了以后温度在迅速下降,蒸汽也散了大半。实验台上那几滴溅出来的药液正在凝固,颜色从琥珀色变成了深褐色,边缘翘起来,像几片枯了的叶子。今晚的第三组对照大概是废了,至少需要重新调配预处理液。

      斯内普把魔杖放下了,他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的手指松开。他把魔杖搁到实验台上,然后低下头去,开始收拾砧板上的蛇树皮残料。他的动作比刚才慢了很多,手指还有一点微微的颤,但已经不是刚才那种失控的抖了,更像是一场风暴刮过以后,地面上的草还在被最后一点余风吹着。
      海丝佩尔放下了搅拌棒,走到储物柜前面,打开柜门,拿出了一小瓶白鲜香精,走到斯内普面前,搁在他旁边的砧板上,没有说一个字。
      斯内普的手停了。他看了那罐白鲜香精一眼,又看了海丝佩尔一眼。
      海丝佩尔已经转身回去收拾坩锅了,背对着他。
      他犹豫了几秒,把那支白鲜香精拿起来,塞进了袍子口袋里。
      莉莉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她低下头,重新翻开了笔记本,铅笔在纸上碰了一下,没有写字,只是在那张纸上留下了一个很轻的点。然后她把前面记录的数据又看了一遍,虽然今晚的第三组对照显然得重做了。
      “下周重做第三组。”海丝佩尔把坩锅刷干净了,倒扣在架子上沥水,“预处理我重新做,蛇树皮还够,不用再买。”
      “我来重新算一下浓度。”莉莉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我把误差范围再缩小一点。”
      斯内普没有接话。他站在砧板前,低着头,把刀擦干净了,放回刀架上。然后他把砧板翻过来,擦了另一面,又放正。
      “下周我会切得更薄一些。”他的声音很低哑。
      “恐怕不行,再薄就要成纸了。”海斯佩尔说道。
      莉莉笑了一声。
      三个人各自收拾各自的东西。坩锅归位了,刀具归位了,剩余的蛇树皮封好了放回了储物柜。那瓶废掉的药液被倒进了水槽里,冲走了。莉莉照旧先走。她把笔记本塞进书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斯内普一眼。

      斯内普也在看她。

      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一秒,然后她转身出了门。
      有求必应屋里剩下海丝佩尔和斯内普,按照惯例还要等五分钟。
      斯内普靠在实验台边上,两只手插在袍子口袋里,他低着头,看着地面上某一处。灯光很暗了,大部分蜡烛在刚才那一阵震动中歪了,有两根已经灭了,剩下的也烧得不太稳。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的,把实验台和架子的轮廓全都拉得很长、很扭曲。

      “西弗勒斯,无论如何,我们是朋友。”海丝佩尔叹了口气,然后站直了身子,拿起自己的书包,往门口走去。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下周六,老时间。”她说。

      斯内普的脸在昏暗的灯光里几乎看不清表情了,只有那双黑色的眼睛还亮着。他把手伸进口袋,手指碰到了那支白鲜香精的管壁。
      他在那间越来越暗的屋子里又站了很久,才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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