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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信 他们就像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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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肿得就像是个浮尸一样伏在铺着轻纱绣纹裙裾的膝头。他连呼吸都带着喘,似半口接不上来就要归西去了。
门廊外面有人来来回回地走动着。宫殿里面满是不安与躁动。他兴许是伏着觉得难受了,翻了个身仰面朝上都需要有人来帮他一把。帮他一把的这个人正是他倚靠着膝盖的人,抬头目见一张华贵得淋漓精致的脸,好像壁画上雍容的仙子。正是夏末暑热刚刚要褪去的时节,秋日才踏进来半个脚尖,黄昏的阳光已然通红像是从整个天空烧到了眼前的脚底下一般,是夕阳照进来了。
那仙子把手朝着旁边一摊,侍女把湿帕子递到了她的手上。她低下头来仔细地瞧着,细心地将他额头上粘连的发丝拨到一边,将湿帕子规整的填在他额头上的那片苍白上面。
这时候门廊外显然有一缕脚步声是冲着他们来的,不是过客。这仙子抬头盯着门外紧张的看着。不时,一名侍女踏了进来,没有俯首行礼,而是直接走到仙子的身边小声的说话。
他抬头望着她们两个附耳说话,在那侍女的唇齿嚼出了一个名字的时候这仙子忽然脸色大惊好似痴儿一样默念出了一个名字——
“……小颜哥哥?”她疑惑不解的看着那名侍女,好像难以置信的拧着眉毛,整个人从一朵昂扬的芙蓉一下子就收苞结蕾起来了。
“小颜哥哥?”他也跟着仙子一同把这个名字和称呼好像从记忆里头死命的刨掘出来一样,两人四目相对着。
这仙子点了一下头,孩子似的迷蒙的看着膝上的人与自己一样不可思议的睁圆了的眼睛。“小颜哥哥他说——”
好巧就不巧,就在她的话说到关头的时候,那外面又是一阵脚步声踏进来,手里捧着茶盘,上头盛着的却是一个小罐子小碗,人还没有走到跟前跪下来,那罐子里头煞苦的药味就已经从罐身与盖子的缝隙里面阴出来了。
“滚!”有东西扑面而来从那侍女的手肘边上擦过直接撞碎在了后面的门框上。立在门边的侍女被吓得朝后躲了一步,定睛一看满脚边上都是砸碎的瓷片。
“别发火。”这仙子按着膝上人的肩头,把他那已经半爬起来的身子又给按了回去。他真是虚弱得不行,一按就被按了回去,真生气又不愿意把气朝着这仙子身上撒,憋着嘴只气哄哄的别开脸低喊:
“我闻到那味道就恶心!”
“你发火会烧上来的,你能不能听我一点话啊!”于是仙子也喊,喊得忽然走廊上的脚步声也都停了下来一个个俯首在地都不敢起来了。
所有的人都跪了下来俯首在地,那仙子看着,忽然觉得“好像我们是多么金贵似的……”
而倚在她膝头的人听她这么一说忽然笑了起来,笑得悲痛又撕裂。那仙子垂头看着身边那刚才从他额头上掉落的湿帕子,伸手要去拾,那来传话的侍女眼疾手快替她拾了递给了在一边服侍的那个侍女。
她好像,什么都不能做一样。这仙子放眼望出去,大门是敞开的,好像随时都能够走出去一样……她刚要收回视线,就瞧见了立在门边的那个侍女,她歪了脑袋仔细的看着她的手臂。
“你下去把手臂上的伤给上个药吧。”
没人应答,只是几个伏地的脑袋扭转着相互看着,这才有人拍了拍那侍女“你,殿下叫的是你。”
原来是刚才砸出去的瓷盘飞溅的瓷片割伤到她了,她自己都吓得没发现。
那发火的人好像人人都怕,可这侍女抬头看着仙子,眼睛里头都湿了。
这好一通闹腾终于算是有了个底。四周的人该干什么都干什么去了,那些来来回回走动的脚步声又开始了。
“把门关上吧,看得心烦。”这仙子膝上的人说完就把脑袋转向了里头,望着这仙子。这会儿,他的心情好象好了些许,说话的声音都轻快了点。
“你刚才说了一半呢,小颜哥哥什么?来的是他?是他自己来了?”
这门一关,屋子里头就暗了下来,衬得他的眼睛雪亮的,仔细一看,原来他与这仙子长的竟然是那么的相似。
这回是门上人影来来回回。仙子瞧了一眼四周,那传话来的侍女也是机警,连忙摆手撵了一干人同自己一起往外头走。
她身边的果碟少了一个,显得两两不对称了,在这阴暗的室内古怪幽怨。四周堆满了各种汤水补药,山珍水果,堆得所有的新鲜都变成了膻臭似的。
仙子凝坐在其中,轻轻的握着膝上人的手,眼睛痴痴地想,“说是来要你,也要我陪你一起过去……”
忽而记忆里面的画面展开来了,是还是孩子的时候的事情了。虽说是少年人,却已经长得和大人差不多高了,那时候的他们两个人好像连十岁都没有?
“……他以前说过的,他说以后让我们来他家玩……”她边说,他发现她与自己相握的手都隐隐的颤抖了起来。再抬眼一看,脸上已经是一片泪水。哭得他心里头也跟着一起颤了起来。死撑着爬起来,拽着袖子就去帮她擦。
“你信吗?”
他说得太过冷静了,那仙子心有不甘似的把脸别过去自己擦眼泪。
“衍儿呀,我们再等等。那里还没有让人通报过来,现在猜什么都不一定是真的。”
他的眼睛又去紧盯着门窗外那来来往往戒备的身影们,他们就像是两只困在洞穴里的小老鼠,他的眼睛透着湿气,却明亮又警觉。
“都撑到现在了,我们再等等。”
他的声音越说越沉下来,好像身子的虚浮只是他的一身皮囊,心里面盛着一块铁石心肠,将仙子拉到自己的肩头,轻轻的抚着她的后背。
那边关门阴沉,这边的殿堂里头大喊大叫就明晃得多了~
“他要大哥就要大哥,为什么连长姐也一起要过去?!”这说话的人看起来一副没脑子的在殿上走来走去,一转身又六神无主的往座上的那个人走过去,扑通一下跪在他的膝边,扒着他的膝头一副孺子渴教的模样。
这座上的人伸手仿佛怜爱的摸在他的脑袋上。
“他只是顺便要了长姐。父亲,”他抓着坐上人的手又摇又推搡,“我们留下长姐好不好?就把兄长送过去,反正他都一副快死了的模样,正好死在那里,他们难辞其咎,不是正好么?”他大大咧咧地把心事全部都说了出来,却轮得那慈爱的手抬起来又一巴掌拍在他的脑门上把他拍出去滚了一大圈。他起身还没来得及抖顺衣衫,第一件事就是死瞪着四周的侍女宦人,瞪得她们一个个都低下头不敢抬眼。
“你想你兄长死了好轮到你当太子吗?”这一声凌厉吓得满殿的人都俯首在地。那一阵跪下来衣服摩擦膝头撞地的声音之后是一片静默,都跟被判了斩立决时候傻了一样。
“我……我没有。”这人好整以暇又一副蠢钝的模样纠结着手指头,“我只要有父王就好了,像我这种才貌平平的人这辈子能够待在父王的身边就好了。”他说得可怜兮兮,说得那座上的老父亲又朝着他把手招过来,招到自己跟前来,像是揣着才满月的婴儿一样搂着他安抚着他刚才一巴掌拍的地方。
“你啊。”他一边可怜着他头顶上的那个逐渐隆起来的包,似是真的是一个慈眉善目的父亲心疼儿子似的,却嘴里又吐出了冷心的话来,“你兄长怎么能够当太子呢,就他那样的人……”
他目视着前方,好像直接看到了那个孱弱的只能够伏在自己妹妹的膝上苟延残喘的儿子。
他没有说出来,只在心底自己讲——那是他最漂亮的一个儿子啊。就算要死了,也要物尽其用才是。
在这父慈子孝的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一封书信,因为撕开而裂成两半的王印下面,求的是一对双生子。这封书信的主人现在正兵临城下等着回复。书信的每一个字都礼节周到,城门外的却是强兵猛将。他望眼欲穿地盯着城门顶上的旗帜猎猎,任□□的马躁动得来回踱步,他只是静静的看着。
说来也巧,这第一封书信是上午时候来的,没等到日落西山殆尽的时候,他的桌案上就又多了一封书信。有意思的是这也是一份同样礼节周到的书信,但多了几分急促,言辞犀利。随同着书信而来的还有黄金万两,此为聘礼。
那书信上直言不讳——欲娶公主衍为后,由其兄燕,亲自送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