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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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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铅笔
十一月第二周,西奥多养成了一套固定的作息。
天亮前起床,烧水,泡茶,吃面包。出门走到医学院,上午听课,下午听课,傍晚去图书馆。天黑前回到住处,烧水,整理笔记,对照系统商城买来的书籍重新梳理一天的内容。十点左右睡觉。
他notebooks现在有五本——解剖学一本,化学一本,药学一本,病理学一本,还有一本随身带的速记本。每本封面都用不同的字母做了标记,绝不会搞混。
麦凯夫人每周来两次,风雨无阻。她渐渐摸清了他的习惯,知道他不在意吃得好不好,但一定要按时吃饭,于是总会在灶台上给他留一块面包或一碟冷肉,旁边照例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纸条。
詹姆斯·麦凯几乎每天都要来找他说话。
这个格拉斯哥来的圆脸年轻人性格极好,热心肠,话多,但对学医这件事是认真的。他的父亲是格拉斯哥的一位药剂师,家里开着一间不大的药铺,他从小在药铺里长大,闻着药味儿长大的,对草药的辨别比西奥多强得多。
但他的弱点也很明显——记性不好,笔记记得乱七八糟,画图更是一塌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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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周三,下午没有课。
西奥多在图书馆里坐着,面前摊着速记本,正在对照孟罗教授上午讲的骨骼图重新画一遍。他画的不是黑板上的那种简笔画,而是带着透视的结构图——前视图、侧视图、俯视图,每块骨头的位置、走向、连接方式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画画用的东西很简单——一支铅笔,一块橡皮,一张白纸。
就是这三样。
在这个时代,大部分学生画图用的是鹅毛笔和墨水。鹅毛笔好处是写字好看,但画图极不方便——线条粗细难以控制,稍一停顿就会洇出一团墨渍,画错了没法擦,只能划掉重来。一套骨骼图画下来,纸面上往往惨不忍睹。
但铅笔不一样。
线条可以粗可以细,可以深可以浅,画错了擦掉就行,纸面干干净净。西奥多上了初中之后就很少使用的铅笔,到了这个时代反而成了最顺手的工具。
他画得入神,没注意到旁边多了一个人。
"你画的这个……"詹姆斯的声音从肩膀上方传来,带着一点压抑不住的惊叹,"这也太清楚了吧?"
西奥多抬起头。
詹姆斯正趴在他肩膀后面,眼睛瞪得圆圆的,盯着他画的那张前视图。旁边还站着另一个西奥多不认识的年轻人,瘦高个,黑头发,也伸着脖子在看。
"这是颅骨的前视图?"瘦高个说,"我上课的时候根本没看明白孟罗教授画的那个,你这张——每个骨缝都标出来了?"
"嗯。"西奥多把画往旁边推了推,让他们看清楚,"蝶骨在这里,筛骨在这里,额骨、顶骨、颞骨、枕骨……你们看,这条缝是冠状缝,这条是矢状缝——"
"等等等等,"詹姆斯打断他,"你用的这是什么?"
他指着西奥多手里的铅笔。
西奥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东西——一支普通的原木HB铅笔,木杆,六角形,顶端露出一点铅芯。他系统商城里买了100支,单价三毛五一支。
"铅笔。"西奥多说。
"我知道是铅笔,"詹姆斯说,"我是说——你这个铅笔,在哪买的?"
西奥多看了他一眼。
詹姆斯的表情不像是在随口问问。他盯着那支铅笔的眼神,几乎和盯着那张骨骼图一样专注。
"怎么了?"西奥多问。
"能让我试试吗?"詹姆斯说,"就画两笔。"
西奥多把铅笔递给他。
詹姆斯接过去,像捧着什么精密仪器一样,小心翼翼地在纸上画了一道线。然后又画了一道。然后试着画了一个弧形。
他的表情逐渐变了。
"这个笔触……"他低声说,"太顺了。一点不涩,也不软不硬,刚刚好。我之前用过一根英国产的铅笔,笔芯粗得像粉笔,画出来的线全是颗粒,还断——你这个完全不一样。"
旁边的瘦高个也凑过来:"真的?让我也试试。"
詹姆斯把铅笔递给他。瘦高个画了几笔,眉头挑了起来。
"这什么笔?法国的?"
"让我看看,"旁边又冒出一个脑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来了一个人,"我看看我看看——"
西奥多眼看着自己的铅笔在四五个人的手里轮了一圈,心里略微有些无奈,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等铅笔终于回到他手里的时候,铅芯已经短了一截。
詹姆斯看着他把铅笔收起来,眼神里明显带着不舍。
"你到底在哪买的?"詹姆斯问,"爱丁堡有卖的?"
西奥多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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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其实在来爱丁堡之前就做过功课。
这个时代的铅笔,确实不便宜。
十八世纪末的铅笔制造工艺还远远没有成熟。英国最好的铅笔来自坎伯兰的Borrowdale矿,用的是天然石墨,纯度高,但产量极其有限,价格高昂。一支Borrowdale铅笔能卖到两三先令——也就是说,一支铅笔的钱够他吃两三天饭了。
而且那种铅笔笔芯粗细不均,质量极不稳定。买铅笔跟开盲盒一样,运气好拿到一根能用,运气差拿到一根里面全是杂质,画两笔就断。
法国那边倒是后来居上。孔特在1795年发明了用黏土和石墨粉混合烧制笔芯的方法,大大降低了成本,提高了质量。但现在是1812年,孔特的工艺还在法国国内,受战争和封锁的影响,根本流不出来。
换句话说——现在整个英国市场上,根本不存在一支便宜、好用、质量稳定的铅笔。
而他系统商城里的铅笔,三毛五一支,折算成先令大约是……不到?。
不到半个便士的东西,在这个时代可以卖多少?
他看着詹姆斯眼里的渴望,心里有了一个数。
"这个不是在爱丁堡买的。"西奥多说。
詹姆斯和旁边几个人都看过来。
"我一个朋友在多佛尔那边做事,"西奥多压低声音,语气随意的,"你知道的,那边离法国近,有些法国流亡贵族带出来的东西会从那边流入。"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周围,确认没有别人在听。
"这种铅笔是法国宫廷里用的,孔特亲手做的,笔芯是石墨和黏土烧制的,不是英国那种天然石墨的粗糙货。质量完全不一样——你自己刚才也试了。"
詹姆斯的嘴微微张着。
"法国宫廷的?"瘦高个低声说。
"我朋友从那群流亡贵族手里收了一批,数量不多。我走的时候他给了我一些,自己留着用的,没打算卖。"西奥多把铅笔在手指间转了转,"不过你要是真想要——"
他看着詹姆斯。
"我可以卖给你一些。"
詹姆斯的眼睛亮了:"真的?多少钱?"
西奥多想了想,伸出一只手,竖起一根手指。
"十便士。"
这个价格说出来的时候,图书馆里安静了一瞬。
十便士。
也就是八个半便士硬币。折合先令的话,不到一先令。
如果对比Borrowdale铅笔两三先令的价格,这简直便宜得荒谬。但十个便士对于这些学生来说,也绝不是一个小数字——它够买七八块面包,或者二十多张书写纸。
但詹姆斯几乎是在听到价格的同时就点了头。
"我要了。"
旁边那个瘦高个立刻说:"你还有吗?我也想要一支。"
"我也想要。"
"我也要。"
西奥多抬起手,示意他们安静。
"我明天带过来,如果你们要的人多的话,我还可以帮我朋友问问,看能不能再弄一批过来。不过寄过来要时间,可能要等几周。"
"几周没问题。"詹姆斯说,"绝对没问题。"
西奥多点了点头,然后像是不经意地又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块白色的橡皮。
他拿过那张骨骼图,用铅笔在上面随意画了一条错误的线,然后用橡皮擦掉。纸面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痕迹,没有一点破损。
詹姆斯倒吸了一口气。
旁边几个人也安静了。
在这个时代,擦除铅笔痕迹用的是揉成团的面包屑——效果聊胜于无,擦完之后纸面上留下一层油渍,时间长了还会发霉。而这块橡皮,一擦即净,像变魔术一样。
"这个也是法国的?"瘦高个的声音都变了。
"嗯。"西奥多说,"也是孔特那边的东西,和铅笔配套的。"
"多少钱?"
"十便士。"
这次没有人犹豫。
"我要一块。"
"我也要。"
"还有纸呢?"詹姆斯指着西奥多垫在下面的那张白纸,"你这张纸也不对——这不是普通的书写纸,这种纸面……光滑得太多了,铅笔画上去一点都不涩。"
西奥多低头看了一眼。
那就是他系统商城里买的A4打印纸,进货价两分四厘一张。
"这种纸也是从法国那边带过来的,"西奥多说,"专门配合这种铅笔用的,画图效果最好。一便士五张。"
詹姆斯第一个开口:"给我来十张。"
瘦高个:"我也要十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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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回到住处,西奥多锁好门,坐在书桌前,拿出速记本,开始算账。
他先列了一个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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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销售记录】
铅笔:售出5支×10便士=50便士
橡皮:售出5块×10便士=50便士
白纸:售出50张×1便士=5便士
总收入:105便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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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列了一个成本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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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本明细】
铅笔进货价:0.35元/支×5支=1.75元
橡皮进货价:0.50元/块×5块=2.50元
白纸进货价:0.024元/张×50张=1.2元
总成本:5.45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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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奥多看着这个数字,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十一先令九便士。这笔钱够他付麦凯夫人将近六周的工钱,或者买将近三十块面包,或者交大半个星期的房租。
而他付出的成本,不到6块钱。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这就是信息差。
他手里这些东西,在系统商城里是几毛钱的日用品,但在这个时代——在1805年的爱丁堡——是法国宫廷流出来的稀罕物件,是那些医学生做梦都想不到的好东西。
他不是在骗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这种铅笔确实用的是孔特的工艺,这种橡皮确实比面包屑好用一万倍,这种纸确实适合画图。他没有在任何一件商品的质量上造假。
他只是没有告诉他们,这些东西是从一个他们永远无法理解的地方来的。
他把速记本合上,拉开抽屉,把今天收到的钱放进一个铁盒子里。硬币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然后他打开光屏,开始在系统商城里下第二批订单。
铅笔,五十支。
橡皮,五十块。
A4打印纸,五百张。
他看着光屏上跳动的数字,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水。
今天只是试水。五个人,五支铅笔,赚了十一先令。
整个医学院有多少学生?爱丁堡大学有多少学生?整个苏格兰有多少需要画图的人?
他不着急。
先把这批货卖出去,看看市场的反应。如果需求稳定,他就可以考虑扩大规模。但在此之前,他得控制节奏——东西不能太多,人不能太杂,价格不能波动太大。
稀缺感必须维持住。
"法国宫廷流出来的东西",这个故事只能用一次。用多了就假了。
他在速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下周之前,给'朋友'写一封信。」
然后他翻到新的一页,开始整理今天下午化学课的笔记。
窗外,风还在刮。
铁盒子里,硬币安安静静地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