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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第二十六章 ...

  •   第二十六章假期结束

      九月二十日,麦里屯。

      离出发还有十一天。

      西奥多把需要带去爱丁堡的东西一样一样列了出来:换洗衣物、医学笔记、课本、那本从利物浦买回来的地质学书、几包茶叶,清单列了两页纸,他反复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遗漏。

      这十一天,他没有再安排别的事情。

      功课已经复习得差不多了。解剖学的图谱他画了三遍,最后一遍用的是一种更细的铅笔,每一根线条都画得极其精准。生理学的笔记他重新抄了一遍,字迹工工整整,把原来潦草的地方全部改过。药物学的第一章和第二章他背得滚瓜烂熟,连那些拗口的药材拉丁名都能一字不差地拼出来。

      剩下的时间,他把重点放在了预习上。

      病理学的炎症章节他读了两遍,又找了几本参考书对照着看。有些地方还是不太明白,他把问题记在笔记本上,打算回爱丁堡之后当面请教孟罗教授。

      九月二十一日。

      西奥多把墙上的解剖图谱一张一张取下来,叠好,夹进一本大书里。这些图他不想留在家里——不是怕被人看见,是怕乔治拿来折纸飞机。

      菲利普斯太太站在门口,看着他收拾东西。

      “带这么多书,箱子装得下吗?”

      “装得下。少带几件衣服就行。”

      “衣服不能少。爱丁堡比麦里屯冷得多。”

      西奥多笑了一下。“我知道,我在那儿住了一年。”

      菲利普斯太太没再说什么,转身下楼了。过了一会儿,她又端着一杯热茶上来,放在桌上,看了他一眼,走了。

      西奥多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是甜的,放了很多糖。他妈妈从来不放这么多糖——这是专门给他泡的。

      他没有说什么,把茶喝完,继续收拾。

      九月二十二日。

      西奥多去了一趟朗伯恩,跟伊丽莎白她们告别。

      伊丽莎白正在院子里看书,看见他进来,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要走了?”

      “再过几天。先来道个别。”

      “东西都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

      伊丽莎白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低下头,用手指摩挲着书封,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

      “路上小心。”

      “好。”

      简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西奥多,这个给你。”她把布包递过来,“路上吃。”

      西奥多接过去,打开一看,是几块饼干和一小包肉干。

      “自己做的。”简说,“手艺不好,你别嫌弃。”

      “怎么会。”

      伊丽莎白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西奥多把布包收好,跟她们又说了几句话,便告辞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伊丽莎白从后面追上来。

      “你等一下。”

      西奥多停下来。

      伊丽莎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他。

      “这是什么?”

      “你上次问我的那个问题,我回去查了一下。”伊丽莎白说,“书上说那种草药叫‘牛膝’,不是你想的那个名字。”

      西奥多打开纸,上面是伊丽莎白娟秀的字迹,写着几行字——草药的名字、性状、功效,还有出处。

      “你什么时候查的?”

      “前几天。”伊丽莎白说,“你不是要走了吗?怕你路上想不起来。”

      西奥多看了一会儿那张纸,折好,收进口袋。

      “谢谢你。”

      “不客气。”伊丽莎白说完,转身回去了。

      西奥多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转身走了。

      九月二十三日。

      西奥多把最后一批需要带的东西装进箱子里。箱子不大,但塞得满满当当。他把箱子从地上拎起来掂了掂,沉甸甸的,但还能扛得动。

      菲利普斯先生晚上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在他门口停了一下。

      “都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

      “路上注意安全。”

      “好。”

      菲利普斯先生站了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走了。

      西奥多知道他想说什么。两百镑的事情,他爸爸一直没有再提,但不提不代表忘了。那一百五十镑压在书房抽屉里,菲利普斯先生每天打开抽屉都能看见。

      他爸爸不是那种会把感谢挂在嘴边的人。西奥多也不指望他说什么。有些话,不说比说更好。

      九月二十四日。

      西奥多把从爱丁堡带回来的那几盆药草交代给艾米丽照看。

      “薄荷两天浇一次水,别浇多了。车前草耐旱,干了再浇。紫花地丁娇气一点,别暴晒。”

      艾米丽拿着一个小本子,一条一条地记。

      “记住了?”西奥多问。

      “记住了。”艾米丽把本子收好,“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圣诞节。”

      “那还有好两个月。”

      “嗯。”

      艾米丽低下头,用脚尖在地上画圈。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你路上小心。”

      “好。”

      九月二十五日。

      出发前最后一天。

      西奥多把东西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他把伊丽莎白写的那张纸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遍,折好,夹进笔记本里。

      菲利普斯先生坐在桌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偶尔看西奥多一眼,目光沉沉的,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吃完饭,西奥多帮菲利普斯太太收拾了碗筷。菲利普斯太太站在水槽边洗碗,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着。

      “妈妈。”

      “嗯。”

      “我走了之后,您别太想我。”

      菲利普斯太太没有转身。“谁想你了。”

      西奥多笑了一下,把洗好的碗一个一个摞好,放在架子上。

      “那两百镑,您和爸爸该花就花,别舍不得。”

      “知道了。”

      “乔治的功课您盯着点,别让他偷懒。”

      “知道了。”

      “艾米丽的嫁妆您也别操心了,等我毕业了,我来办。”

      菲利普斯太太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掉眼泪。

      “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好。”

      九月二十六日,清晨。

      天还没亮,西奥多就起来了。

      他把箱子拎下楼,放在门口。菲利普斯太太已经准备好了早餐——热粥、面包、煎蛋、咸肉,摆了一桌子。

      “吃完了再走。”

      西奥多坐下来,把东西吃得干干净净。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西奥多把箱子搬上车,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家人。

      菲利普斯太太站在最前面,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艾米丽站在她旁边,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乔治站在最后面,一脸不在乎的样子,但嘴唇抿得很紧。

      菲利普斯先生站在门廊下,没有出来。

      “我走了。”西奥多说。

      菲利普斯太太点了点头,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西奥多上了马车,在座位上坐下来。车夫扬了扬鞭子,马车缓缓启动。

      他透过车窗往后看。菲利普斯太太还站在门口,艾米丽在旁边扶着她的胳膊。乔治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路边,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朝他挥了挥手。

      西奥多也挥了挥手。

      马车拐过街角,家看不见了。

      他靠回座位上,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窗外的田野在晨光中渐渐清晰,麦茬地、树篱、远处的村庄,一层一层地往后退。天边泛着鱼肚白,几颗残星还挂在天上,若隐若现。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张纸——伊丽莎白写的草药笔记,还在。

      又摸了摸箱子里的那个布包——五十镑金币,压在最底下。

      系统里的数字他不想去看。那些钱不属于这个时代,至少现在还不属于。

      马车在泥泞的路上颠簸,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西奥多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九月二十六日,傍晚。

      马车在卡莱尔停了一夜。驿站的小旅馆不大,楼下的酒馆闹哄哄的,到处都是赶路的商人和走江湖的手艺人。西奥多要了一间单人房,在最里面,窗户朝着后院,关上门之后外面的嘈杂声小了许多。

      他把箱子放在床边,没有打开。在旅店楼下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回房睡了。床板很硬,枕头有股陈旧的霉味,但他太累了,沾枕头就睡着了。

      九月二十七日,清晨。

      天还没亮,马车就出发了。

      这一天的路比前一天难走得多。过了卡莱尔之后,路开始往北走,地势越来越高,路况也越来越差。前几天下过雨,路面泥泞不堪,车轮常常陷进泥坑里,马匹喘着粗气,车夫不停地吆喝。

      车厢里坐了五个人。一个沉默的老头,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一对中年夫妇,女人晕车,一直闭着眼睛靠在丈夫肩上;还有一个年轻的学徒,看起来跟西奥多年纪差不多,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外套,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

      西奥多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景色。苏格兰低地的秋天比英格兰来得早,树叶已经开始变色了,黄的、红的、褐的,一层一层地铺在山坡上。远处的山丘笼罩在薄雾里,看不真切。

      中午停站的时候,西奥多下车买了一块面包和一碗热汤,坐在驿站的角落里吃。那个年轻的学徒也下了车,站在门口啃干粮,手里还攥着那个布包,不肯放下。

      西奥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九月二十八日。

      马车进入苏格兰境内之后,路反而好走了一些。虽然还是泥泞,但不再有大起大落的坡道。天气也好了起来,云层散开,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田野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

      西奥多靠在座椅上,拿出笔记本翻了几页。不是真的在看——车子颠得太厉害,字都看不清。他只是想让自己看起来有事做,不想跟车厢里的人搭话。

      那个年轻的学徒终于开口了。他问西奥多是不是去爱丁堡上学,西奥多说是。学徒说他也是去爱丁堡,不过不是上学,是去找活干。

      “我姐夫在爱丁堡开了个铁匠铺,说缺人手。”学徒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自豪,“我去了就能上工。”

      西奥多点了点头。

      “你呢?你学什么?”

      “医。”

      学徒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敬意。“大夫啊。”

      “还不是。”

      “迟早的事。”学徒说,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西奥多没接话。学徒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起了他姐夫铁匠铺的事。西奥多听着,偶尔应一声,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情。

      九月二十九日,下午。

      马车终于驶入爱丁堡。

      西奥多透过车窗看着这座熟悉的城市。灰色的石墙,窄窄的街道,教堂的尖顶刺破低垂的云层。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和海盐的味道,比麦里屯冷得多,但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

      马车在驿站停下。西奥多拎着箱子下了车,站在街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风灌进肺里,清冽冽的,带着一股海腥味。

      他沿着熟悉的街道走回住处。楼梯还是那样窄,扶手还是那样旧,门上的锁还是那样难开。他掏出钥匙,拧了两下才打开。

      房间里一切如旧。床铺得整整齐齐,桌上的医学笔记摊开着,是他走之前没来得及合上的那一页。窗台上落了一层灰,窗帘拉着,屋里光线昏暗。

      他把箱子放在地上,拉开窗帘。暮光照进来,落在书桌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照得发亮。

      他没有急着收拾东西。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茶壶——空的。他下楼打了一壶水,回来烧上。水烧开的时候,他从箱子里拿出从家里带的茶叶,放了一点进去。

      茶香慢慢散开,混着煤烟味和海腥味,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心感。

      他端着茶杯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爱丁堡。他回来了。

      九月三十日。

      西奥多起了个大早。

      他把房间彻底打扫了一遍。擦了桌子,扫了地,把窗台上的灰清干净,把床单换了。然后把箱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换洗衣物叠好放进衣柜,医学笔记和课本按顺序摆在书桌上,那本从利物浦买回来的地质学书放在床头,茶叶和生巧克力单独装在一个袋子里,准备明天带去给教授。

      做完这些,他去了医学院。

      教学楼的门开着,走廊里已经有人了。几个提前回来的学生在走廊里聊天,看见西奥多,有人冲他挥了挥手。他认出来是同班的威尔逊,一个来自格拉斯哥的瘦高个,说话带着浓重的西部口音。

      “西奥多!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晚上。”

      “假期过得怎么样?”

      “还行。你呢?”

      “别提了。”威尔逊翻了个白眼,“我爸非让我跟他去农场干活,我干了一个月,手都磨出茧子了。”

      西奥多笑了一下。他没说自己干了什么。两百镑、五十镑、高锰酸钾、利物浦的棉花生意——这些事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

      他去教务处问了开学注册的事。教务处的老头翻了翻名册,找到他的名字,在上面画了个勾。

      “十月三十一号正式上课。提前来也行,教室开着,你自己去看。”

      西奥多道了谢,出了教学楼,在校园里转了一圈。

      十月的爱丁堡已经很有秋天的样子了。校园里的梧桐树开始落叶,金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远处的亚瑟王座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他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看了一会儿。

      还有一个月才正式开学。这一个月,他打算把第二学年的教材全部预习一遍,把药物学的后三章啃下来,再把解剖学的图谱重新画一套——爱丁堡用的图谱比他自己画的精细得多,他准备照着描一遍。

      不急。有的是时间。

      他转身往回走,路过校门口的时候,碰见了孟罗教授。

      教授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正从校门里出来。看见西奥多,他停了一下。

      “回来了?”

      “回来了。”

      “假期怎么样?”

      “还不错。”西奥多说,“我给您带了些茶叶,明天送到您府上去。”

      孟罗教授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拿着文件走了。

      西奥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往住处走。

      冷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的外套猎猎作响。他把领子竖起来,加快了脚步。

      回到住处,他坐到书桌前,把第二学年的教材从箱子里拿出来,摞在桌上。最上面那本是药物学,第三章,讲的是植物类药材的配伍禁忌。

      他翻开书,从上次停下的地方继续往下读。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只有街灯的光透过窗帘,在书桌上投下一小片昏黄。

      他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遇到不懂的就查笔记,查不到的就先记下来。

      读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在笔记本上写了一段话:

      “乌头与贝母相反,与白蔹相反,与半夏相反。□□。记。”

      然后继续往下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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