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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祭品的自救(三) “他要送我 ...


  •   二〇一二,梅雨季。

      梅雨季的雨烦闷绵长,黏稠的活物能顺着墙缝往骨头里钻,一钻就是半个月。

      胡彦宏家的门常年紧闭,窗缝用胶带封死,连猫眼都用黑布蒙住,足以可见他怕得要死,但今夜有些不一样。

      午夜,大雨发疯似的冲打着窗户,玻璃嗡嗡震颤,门铃“叮叮叮”地响起,胡彦宏从床上弹起来,心脏狂跳,他连滚带爬钻进床底,双手死死捂住嘴不敢说话。

      门铃声停了,只有雨声“哗啦啦”在窗外抓挠。一时间,胡彦宏刚松了口气,门铃更加急促地响起。

      “放过我,放过我吧。”胡彦宏趴在床下,脸贴着冰冷的地板,紧闭双眼,紧闭双眼恐惧道,“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门外的人许是知道了胡彦宏不会开门,转而开始转动门把手,屋子里没有灯,影子却穿过门缝开始在客厅湿漉漉流淌,随后门把手“咔哒”一声,紧锁的大门开了。

      “哒哒”的脚步声走到胡彦宏藏身的床下,顿了顿,弯腰和瞪大眼珠的胡彦宏对视,平静道:“胡彦宏,我能让你活下去,做个交易吗?”

      那两只大小蝴蝶停在床尾好奇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人,那人浑身湿透,深灰色的连帽外套紧贴在身上,肩窄,腰细,瘦弱得很。兜帽盖住了他大半张脸,随着他抬头,两只蝴蝶本以为能看清脸,没想到人还带着黑口罩,只露出双冷漠疲惫的眼睛。

      “我好不容易斗赢了一个完美的替死鬼,你想不想活下去继承他的荣华富贵?”沙哑的嗓音从喉咙里发出来,这人谨慎得很,连脖子也用冗长的白纱布缠住,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写了地址的纸片递到胡彦宏面前。

      那两只蝴蝶看到纸片上面的字,忽然同时振翅,贴着人的脸疯狂扑棱翅膀。

      那人看都没看它们一眼,他把纸片塞进胡彦宏颤抖的手心,兜帽的阴影重新吞没了那双眼睛,最后留下一句:“如果你想活着,在祭祀之前,来这里找我。”

      门开了又关,大雨狠狠拍打着窗户,兜帽男没在胡彦宏家久留,留下地址后就关门冒雨离开。

      胡彦宏捏着那张写着地址的纸片看了很久,恍恍惚惚看了一眼床头的照片,下意识地攥紧了那张纸片。

      梅雨季的雨方歇,胡彦宏照着纸片上的地址到了一栋别墅。庭院大门自动感应打开,他顺着蜿蜒的小道往里走,这转机发生得诡异,他不敢放下警戒,不动声色地观察周围,小道两旁栽满了鲜花,绣球、玉簪还有鸢尾,风一吹,整片花田便摇曳起来,可见屋主人很热爱生活。

      胡彦宏走到小道尽头,别墅的主体终于显露出来,那是一栋三层的白色小洋楼,四根罗马柱支撑着门廊的顶,柱身上爬满了常春藤,门廊的地面铺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还有一面占据了正面大半的墙面的落地窗,但深红色的窗帘紧拉着将屋内的世界彻底隔绝,胡彦宏从而无从知道屋里的情况。

      胡彦宏站在门前摁响了别墅的门铃,手指悬在门把手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大门已经自动打开。

      兜帽男坐在沙发上,沉默看着一本外文书,和那晚匆匆一眼撇到的样子一模一样,在房子里还戴着兜帽和口罩,整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甚至连手掌都戴上了手套。

      似乎早就知道胡彦宏走到了身后,兜帽男揉了揉手腕,一边起身开门,一边问胡彦宏:“我知道你已经提前安排好了后事,介不介意你的葬礼换个主角,譬如你在外面当路人,看着你的亲人送别你的身体,这种情况,你能接受吗?”

      “我……”胡彦宏一愣,不太确定这人口中的意思是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

      “我说的话很难懂吗,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兜帽男手停在门把手上,想了想收回手,身后大开的门一扇扇闭合,而面前的门自动打开,两副一模一样的棺材出现在他们面前。

      “乔原慕?!”胡彦宏失声叫道,“他怎么在这儿?”

      乔原慕躺在法台上,双眼紧闭,脸色灰败。无数张符纸覆盖在他的身体上,符纸上锋利地符文和两年前丝毫不差。兜帽男歪了歪头,示意胡彦宏躺在另一边,胡彦宏扭头往回跑,门已经重重关上。

      胡彦宏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像是被无形的手推了一把,后背撞上冰冷的法台,寒意透过衣衫刺入骨髓。眼前开始天昏地转肉眼昏昏沉沉起来,闭上眼之前,他模糊看到了兜帽男站在法台的一侧,手里拿着一把骨刀静静注视。

      刀身苍白,刀尖抵在乔原慕的胸口,轻轻划开一道口子,黏稠的液体缓缓渗出,蛄蛹着不断延伸的触手被禁锢在法台无力垂落。

      过了没多久,胡彦宏迷迷糊糊醒来,他看了看自己修长的手指,纤细如玉,完全不是他那双干了半辈子苦活布满老茧的手。他猛地坐起来,脑袋一阵眩晕,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扭头往旁边一看,对面的棺材已经阖上,而兜帽男坐在法台边若无其事地继续看书。

      胡彦宏茫然问:“好,好了?”

      “怎么可能。”兜帽男抬头看他,见他适应的不错,合上书补充道,“起码要安全度过七天,这七天的任何一天你都有可能被重新换回去赴死,所以请你待在这儿,我会保障你的一日三餐,确保你不是饿死的。”

      那几天,胡彦宏真的可以确定兜帽男是实话实说。他每天待在阴暗的地下室里,和棺材,哦,还有一个活人,一日三餐地相处。地下室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时不时闪烁几下,把人吓个半死。

      就算真的替换成功了,胡彦宏还是不太相信兜帽男的话,他试过逃跑,捶打,踹踢,用指甲抠过门缝,门纹丝不动。

      “别费力气了。”兜帽男的声音从楼梯上方飘下来,带着事不关己的漠然,“我试过的,这门只能从外面开。”

      胡彦宏颓然坐回棺材旁边,背靠着冰冷的棺木,他开始观察这个地下室,墙壁是粗糙的水泥,没有粉刷渗着潮湿的水渍,显然是随意搭起的。

      角落里堆着一些旧物,褪色的舞裙,生锈的首饰还有一叠泛黄的照片,他偷偷翻过那些照片,全是同一个女人,而且是他熟悉的胡曼珍。

      从小到大,花园里浇花,窗边看书,厨房里系着围裙扭头苦恼笑。每一张照片的角落都写着日期,最早的一张自然是三十多年前,而最后一张……

      胡彦宏的手指僵住了,最后一张照片上,胡曼珍热情地跳舞,盈盈笑意看向镜头外的乔原慕,他将照片翻了个面,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像是刚写上去不久:曼珍,等我。

      胡彦宏猛地合上相册,心脏狂跳,后背全是冷汗,他扭头看向被封死的棺材,忽然意识到什么,胃里一阵痉挛,差点吐出来。

      胡彦宏一直觉得他要在地下室待到死了,结果又一次胡彦宏迷迷糊糊跟着兜帽男出去,兜帽男也没阻拦。
      阳光刺眼,胡彦宏眯起眼睛,贪婪地呼吸着外面的空气,他疑惑地问:“怎么现在又可以出去了?”

      兜帽男在厨房噼里啪啦烧午饭,他的回答理所当然:“一直可以。”

      胡彦宏愣了三秒,怒而拍桌:“既然可以出去,那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兜帽男想了想,点点头回答:“刚开始准备背你出去的,你太重了我背不动,后面我又给忘了。”

      胡彦宏:“……”

      胡彦宏看着兜帽男瘦小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那身宽大的兜帽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就像一件借来的衣服。他随意地打量,忽然意识到,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单看身形,似乎还是没多大的小孩,如果他还算是个小孩的话,可能真的只是忘了。

      兜帽男做好了午饭,胡彦宏一脸苦涩地吃饭,看到兜帽男还在看书,他好奇问:“你不吃吗?”

      兜帽男摇了摇头,平静道:“我没有胃口,你吃吧。”

      胡彦宏低头看了看碗里的东西,一团分辨不出原材料的糊状物,颜色介于三原色的混合物,黏黏糊糊,稀稀拉拉,散发着某种可疑的气味。胡彦宏艰难咽了咽食物,在心里默默吐槽:你也知道你做的东西没有胃口啊。

      可能是被兜帽男听了去,隔天,胡彦宏吃的就是精心烹饪的私房菜,松茸炖鸡,清蒸鲈鱼,蟹粉豆腐,色香味俱全,摆盘还像艺术品。

      私房菜确实美味,胡彦宏吃得热泪盈眶,直到看到账单,心里突突地觉得很不美丽。

      “这,这,这一顿饭多少钱?!”

      兜帽男报了一个数字,胡彦宏差点被嘴里的鲍鱼噎死。自那之后,胡彦宏占据了厨房做了好些大餐,红烧蹄髈,糖醋排骨,油焖笋,葱油拌面。色香味全,他甚至敢大胆说不输那家私房菜。

      可他发现,这小孩单纯就是不爱吃饭,管饭香不香,这么多天的饭一口没吃,胡彦宏不经有些受挫。

      胡彦宏不是那么容易灰心的人,他重整旗鼓,端着一碗熬了三个小时的老火汤,追到沙发边,而兜帽男把书举高,遮住整张脸试图躲避他的投喂。胡彦宏对抗不过,把汤碗放在茶几上,可兜帽男等汤凉透了,又原封不动地端回厨房。

      “你到底为什么不吃东西?”胡彦宏终于忍不住问。

      兜帽男从书页上方露出那双冷漠疲惫的眼睛,沉默了很久,久到胡彦宏以为他不会回答,他闷闷道:“我已经不习惯吃人的食物了。”

      胡彦宏愣住了,他忽然想起地下室里那些照片还有替死鬼那些事情,一下子不敢再问下去了。

      七天顺利平安结束,可以说,胡彦宏在这栋别墅里过的是比他一年的担惊受怕还要快活潇洒,温馨平淡的生活。

      而且和闷葫芦冷脸酷小孩搭伙过日子也是不错的体验,譬如在小孩看书的时候安静地坐在旁边剥一盘橘子,橘子一瓣一瓣地放在碟子里,虽然小孩从来不吃,但他下次还是会剥。

      第七天夜里,雨又下了起来,兜帽男合上书通知胡彦宏:“结束了,你走吧。”

      “啊,哦。”胡彦宏挠了挠头,忽然有些不舍,他看着面前的小孩,问出了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恩人,我能问问你为什么会帮我,或者你是怎么在茫茫人海中选中他是替死鬼的。”

      “你是祭品,他是我爸爸。”兜帽男拉了拉帽檐,他偏头看着花园,雨幕中的绣球花花开得正盛,还有那两只一直围着他打转的蝴蝶,平静道,“他要送我去死,我先送他上路。”

      “啊,乔原慕是你爸爸,我没听说过他俩有孩子啊?”胡彦宏的脑子“嗡”的一声,啊了又啊,脑子乱成一锅粥。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小心翼翼询问兜帽男的身份,好让自己有源头可以报恩,“敢问,您叫什么名字。”

      兜帽男送胡彦宏到门口,抬头看了看依旧下雨的天,伸手接了点雨水打湿袖口,轻声道:“乔珠浦。”

      胡彦宏沉默走出别墅大门,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被白色花丛环绕的别墅在暮色中安静得像一座坟墓。那面超大落地窗后面,似乎有一个身影站在窗帘后面,静静地看着他离开。

      后来,胡彦宏活了很久,他继承了乔原慕的荣华富贵,过上了曾经想都不敢想的生活。可他再也没有收到过乔珠浦的消息,也再也没有踏进过那栋别墅,再也没有在任何一个梅雨季里做过烦闷漫长的噩梦。

      而他的存在在胡家似乎是一个意外的幸运,经年以后,他再次听到胡家献祭了胡溪华,以为会再见到乔珠浦,他以路人的身份在胡溪华家附近租了栋房子。

      可惜没有,胡溪华的运气不好,即便远嫁,胡家人的爪牙很快伸进胡家,他亲眼见证他们是如何处理好胡溪华如何以母家的身份安抚好胡溪华的丈夫和女儿,临走时,胡家人摸了摸胡溪华的女儿,偏头往他这里看了一眼,来去匆匆。

      梅雨季的雨,还在下。

      一年又一年,烦闷,绵长,但也不会像那年一样,平淡,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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