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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祭品的自救(二) “珠浦,妈 ...


  •   二〇一〇年,春寒料峭。

      胡曼珍每天都在大把大把的吃药,每次吃药,胡珠浦就就被禁止靠近,他有试图问过乔原慕妈妈在吃什么药,可每次乔原慕看他眼神就像再看一盘还没上桌的饭菜,冷漠又贪婪。

      但忽视他也有一个好处,他可以相对自由地在这栋小洋楼里肆意探索,譬如胡曼珍和乔原慕上个月还有这个月开始频繁地出去商量事宜。

      那段时间他一个人待在小洋楼里,母亲胡曼珍的药他翻着专有词典一点点翻译,阿立哌唑,用于治疗精神分裂症、妄想、幻觉、严重躁狂等。

      ……

      是这样,胡珠浦那孩子蹲在客厅的电视机旁,膝盖抵着胸口,手里翻着一本厚厚的专有词典翻译药瓶上的字,他拿起药瓶,嘴唇微微翕动念着上面的外文,满脸认真。

      “咔哒。”

      胡珠浦正看着那瓶药,脚下的影子突然多了一个。他愣了愣,仰头看已经默不作声站在他身后的乔原慕,在那样冰冷的视线下,胡珠浦将药放回了原位,埋头道歉。

      “没事,毕竟你也是关心曼珍。”乔原慕知道,孩子看到的不止是这些,他精心伪装过的脸在胡珠浦面前更多时候疲于应付。他慢慢蹲下身,双手抓住胡珠浦的双臂,压低声音道,“珠浦听话,曼珍从小运气就不好,我们一起作弊,让曼珍一直幸福下去好不好?”

      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不好,不好……

      随着胡珠浦的沉默,乔原慕的脸一点点塌陷成一滩淤泥,他紧紧抓着胡珠浦的双臂,指甲掐进珠浦的人皮渗出血珠,脸一块一块地掉在地上,乔原慕俯视着蝼蚁,嘴巴撕裂长大,蛇舌伸出去抠挖着自己的眼珠,眼珠,要从脸上掉下来了……

      胡珠浦猛地推开脸乔原慕,想要推开大门跑出去,却发现大门已经反锁。

      “哒哒”的脚步声离胡珠浦越来越近,乔原慕悠闲看着他慌张跑向门开的方向,一间又一间,然后走到了死胡同,看到了两个一模一样的棺材。

      “珠浦,曼珍的时间不多了,只要你乖乖听我的话,你的所有愿望我都会实现,金钱,地位,你不是在乎你福利院那些朋友吗,我会照顾好他们的后半生,他们会衣食无忧,甚至会成为人上人,只要牺牲你一个,很划算对不对?对不对!”

      不好……不好!

      乔原慕拎起胡珠浦直接扔进棺材里,他冷冷看着胡珠浦狼狈的模样,不屑道:“乔恩利,你就是一个没人要的乞丐!”

      没有人能救他,他的价值早已被明码标价。

      “谁说宝宝没人要,我不是他妈妈吗?”胡曼珍的声音突然响起,她恰当好地出现,推开乔原慕将胡珠浦拉了出了,“宝宝不害怕,爸爸中邪了,等会儿我拿柚子叶驱驱邪,你上楼去吧,妈妈看着爸爸。”

      胡珠浦被推着失魂落魄回了房间,乔原慕激动地捧着胡曼珍的手,急切道:“时间已经不多了,家主不会放过我们,老祖宗也不会的。”

      胡曼珍反手握紧乔原慕的手,笑嘻嘻跟他撒娇,让他重新染个新指甲,一边牵着他的手离开棺材屋,一边小孩般吐槽道:“你太着急了。”

      烈焰红的裙摆在昏暗里如血蔓延,乔原慕回头看了一眼,那口棺材停在地下室里,漆黑的楠木,边缘刻着繁复的符咒纹路,一切都井然有序,不会失败。

      半夜,紧锁的房门被打开。睡着了的胡珠浦突然鬼压床,他的身体僵在床上,四肢像被灌满了铅,沉重得无法抬起。好不容易挣扎睁开,迷迷糊糊看到一个黑影从房门口走到床头,在看清人之后,呼吸一滞。

      胡曼珍坐在胡珠浦的床边,穿着一身很漂亮的暗红色旗袍,头发梳得很整齐,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看到醒过来的胡珠浦,温柔笑了笑,身体前倾,脸贴近胡珠浦的脸微微蹭了蹭。

      妈妈香香的,好漂亮。

      胡珠浦嘴唇动了动,想喊“妈妈”。

      胡曼珍眉眼弯弯,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坐直身静静地看着睁眼的胡珠浦,抬手隔着一段距离摸了摸他的头,温声道:“珠浦,妈妈不会杀了你的。”

      ……

      假的,都是假的。

      人是假的。

      爱也是假的。

      胡珠浦躺尸在法台上,无数张符纸覆盖在他的身体上,符纸上密密麻麻写着他看不懂的字,像是有无数根细小的针刺穿他的身体,他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想要尖叫,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乔原慕用站在法台的一侧,骨刀将他的四肢划开,血液从切口里渗出来,那些符纸在血液的浸泡下开始变化,他逐渐被抽离出来,那抽离伴随着剧烈的疼痛,被撕裂,被剥离,他睁着眼睛看漆黑的天花板。

      过了没多久,聒噪的声音占据了他的大脑,密密麻麻的指令真假难辨,他僵硬地转头,看见乔原慕妥善地处理他的身体,胡曼珍在他的身体里昏睡过去,紧接着他被抱进了棺材里。

      那棺材很窄,很矮,漆黑一片,他的后背抵住冰冷的木板,目睹着棺材板在缓缓合拢,麻木的眼泪从眼眶里流出来,他最后看见的就是那两只蝴蝶要往这里飞,但很快又被牵引着离他越来越远。

      然后彻底消失,棺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胡曼昏睡了几天慢悠悠醒来,越到后面,乔原慕的神色越激动。这几天福利院的电话莫名其妙频繁打过来,乔原慕不是没有接过,但对面一来就是找胡珠浦的,他起先敷衍过去,后面更是恼火挂掉。

      一直临近第七天,那天下了场大雨,大雨疯狂拍打着窗户,福利院的电话又打了过来,这次对面点名要让胡珠浦接,披着“胡珠浦”身体的胡曼珍接过电话聊了几句,对方放心下来,道歉关掉电话。

      胡曼珍照胡珠浦平时的样子回答李侠川:“李…侠川,我很好哦,爸爸妈妈对我很好,不用担心。”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陆陆续续传来李侠川磕磕绊绊的声音。

      “啊,恩利,我记得你和曼珍阿姨讲过《怪物的故事》,里面有个爱说谎的匹诺曹,你曾经对我说过,当匹诺曹说话时,它的鼻子会变的很长,穿过颅骨缠绕脊椎,最后成为一个一棵扎根地底的小树受人警示,路过的人见证又一个傻瓜的诞生,看到这棵树就会知道不能说谎话。”

      “嗯。”胡曼珍偏头喝了一口乔原慕递来的温水,敷衍道,“妈妈她说很好听。”

      “恩利…恩利,院长来找我了,我之后再给你打电话好吗?”

      “随便你。”胡曼珍挂断电话,低头看脚边封死的棺材,平静问,“乔乔,都安排好了吗?”

      乔原慕理了理胡曼珍的头发,温声道:“都安排好了,福利院的人肯定发现了不对劲,我们今晚就走,我在北方买了房子,我们就在那好好生活。”

      胡曼珍和乔原慕刻不容缓,他们简单收拾行李,便紧赶着上路,谁都没有注意到小洋楼里多了一个活人,而那个活人会在万事周全下,发现破绽,打断仪式。

      胡曼珍疲惫地坐在后座休息,路灯昏黄的光影透过车窗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明明灭灭,始终没有半分血色,就像一具被抽空了骨头的皮囊。

      乔原慕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眼,眉头越锁越紧。

      几乎是快午夜梦回的时间,后座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动静。

      乔原慕猛地抬眼,透过后视镜看到胡曼珍的异样,胡曼珍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整个人像被无形的线吊着狠狠扯动,后脑勺抵着座椅靠背,脖颈青筋暴起,喉咙里挤出“嗬嗬”抽搐的抽气声。

      “曼珍?曼珍!”

      胡曼珍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瞳孔在眼眶里剧烈震颤,涣散的视线找不到焦点,那只搭在座椅上的手痉挛着蜷曲,指甲在皮革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指节泛出死白。

      胡曼珍弓着腰,颤抖着手不住地干呕,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珠极其不自然地转动了一圈,浑浊的翳色一层层剥离开来,露出底下清亮得近乎陌生的瞳孔。

      乔原慕一脚踩下刹车,立马看出眼前人不是他的曼珍,后背瞬间爬上一层冷汗,随即就意识到有人在小洋楼动了手脚,他猛地攥住方向盘,指节发白,准备返程逆转局势。

      后座的人忽然动了,那只痉挛的手缓缓蜷了蜷,两行血泪从眼眶里流出来,安全带“咔哒”一声弹开,迅疾扑向驾驶座。

      乔原慕只来得及看到一张被血泪浸透的脸在眼前骤然放大,方向盘被冰冷的手死死攥住,往一侧猛打。轮胎在路面上疯狂打滑,远光灯闪晕他们的眼睛,乔原慕下意识抬手遮挡,“砰”的一声车身倾转。

      那两只蝴蝶短暂停留在他的眼前随后不受控制地飞去远方,尽管看到他们有挣扎往这边飞的趋势。

      徒劳,都是徒劳。

      棺材被李侠川打开,腐朽的霉味混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呛得他几乎作呕。

      胡曼珍的脸出现在李侠川面前,满脸冷汗,头发湿漉漉地黏在额角和脸颊上,嘴唇干裂发白,那双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李侠川脸上才缓缓凝聚了片刻。

      “曼珍阿姨?”

      李侠川眼前的胡曼珍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他看了看周围,颤抖着手指向一个地方。

      李侠川这才注意到她的指甲,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部劈裂翻开,甲床裸露在外,血肉模糊,血从指尖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在棺材底板上积成一小滩黏稠的血洼。而那些指甲划出的痕迹深深浅浅地刻在棺材内壁上。

      李侠川甚至能想象出那个画面:黑暗,窒息,胡曼珍在里面疯狂抓挠,指甲一层层剥裂,指尖磨到见骨,却怎么也推不开头顶那扇沉重的盖子。

      她被困了多久?李侠川不经想。

      李侠川扶着胡曼珍往他指的方向走,当他们快到棺材的时候,胡曼珍的身体剧烈痉挛起来,一大口黑红的血喷溅而出。

      “曼珍阿姨!”

      “快到了,曼珍阿姨,再坚持住……”

      胡曼珍摇了摇头将李侠川推进棺材,李侠川向后跌进棺材,后脑勺撞上坚硬的棺底,他下意识要撑起身体,胡曼珍却扑了上来,一只手死死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屈起指节,抵在自己染血的唇间。

      在不能发出声音的情况下,胡曼珍满手是血地握住李侠川的手抵在喉咙。

      躲好,李侠川,要躲好,胡曼珍告诉李侠川。

      外面嗡嗡的念经声不断,天下了好大一场雨,胡曼珍踉踉跄跄去了东厢房割血祈祷,后又去西厢房惨叫一声,血又流了满地。

      棺材板里尽是密密麻麻的虫子,李侠川隔着虚掩着的棺材板看到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往东厢房走去,路过棺材房里微微驻足,偏头往李侠川这边看了一眼,知宾鞠躬询问:“小姐?”

      李侠川呼吸一滞以为他们会推开门,但没有,那人就停留了一会儿便继续往前走,随后听到胡曼珍更加凄厉的惨叫,很短暂随后彻底消失在雷声里。

      雨下的很大,门被吹开了小半扇,雨水顺着天井留下密集的雨幕,李侠川第一次看见那两只漂亮的蝴蝶,蝴蝶被艳丽年轻的胡曼珍接在手心,随后汇入积水中不见踪影。

      等他迷迷糊糊从棺材里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院长那张脸,院长惊恐地看着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出来。

      后来他才知道,就在他被推进棺材的那几个小时里,所有的事情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弄着,以一种近乎残忍的速度匆匆发生,又匆匆结束。

      胡曼珍发了病在棺材里咽了气,恩利和乔原慕出了车祸在医院治疗,小洋楼被立刻封锁,警戒线拉了一圈又一圈,连院长都被带去做了一夜的笔录,谁也不得擅自闯入。

      李侠川担忧恩利的情况,想去医院看他,结果等他到医院的时候,恩利已经不见踪影,他到处询问,才打听到乔原慕深受打击,一醒来就带着昏迷的恩利转院,下落不明。

      “恩利都没脱离危险,他肋骨断了三根,脾脏破裂,他怎么能这么做!”

      护士摇头,眼神里带着怜悯,也带着见惯生死的漠然:“家属坚持,我们拦不住。”

      李侠川不死心,一遍遍打着领养恩利时留下的电话,几天几周,几个月,他就这样彻底失去了恩利的消息。

      有时候半夜醒来,李侠川会下意识去打开他和恩利的秘密树洞,他编辑过无数次消息叶子,只要恩利还活着,只要他摇一摇树,上面的树叶都会告诉恩利他在想他。

      可是一直没有……

      小洋楼的封锁线在三个月后撤掉了,但没有人再敢靠近那栋建筑,恩利就像那两只漂亮的蝴蝶流入积水,再无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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