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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红玉(二) 荆 ...


  •   荆伏月微微摇了摇头。

      她周遭的景象不断地变化,一个个闪过的场景连成了故事。

      原来,这名叫红玉的青楼女子对齐家大公子齐仁动了真心,在山盟海誓之后决定委身于他。接着,她顺利离开了这烟花巷,住在城里一处僻静之地,不出一年,竟生了个大胖小子。

      可是纸终究包不住火,两年后,金屋藏娇之事被齐仁夫人杜氏发现。

      杜夫人便巧言好语地欲将红玉骗入家来。红玉想着自己带孩子总在外住着也不是长久之计,于是听从杜夫人的话,见了齐仁的老父老母。

      那齐老爹是个极好面子之人,听说这事后勃然大怒,认为败坏家风,给了齐仁一顿好打。本说坚决不见这轻薄女子,然而听说红玉给齐家生了子嗣后,勉强忍耐着脾气,准许她进了齐家。但当红玉抱着亲孙子前来请安时,却也不予以好脸色。

      后来,齐家人以教育子孙的因由,要求红玉将孩子过继给杜夫人,并打发红玉去一个破旧的偏院住下。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十年的时间转瞬即逝。细纹早已爬上了红玉的眼角和眉梢,她是一个被遗忘之人,很少有人过问她的生活起居。

      自从几年前大老爷死后,齐仁愈加不受管束,整日里寻花问柳,挥霍无度。渐渐地家道败落,齐家的吃穿用度由奢变简。

      粗糙的伙食导致红玉身子越来越弱,加上长期抑郁成疾,一连染了好几场病,杜夫人只给她请了街头庸医,开了几剂糊涂药方,以致病情加重,卧床不起。

      红玉自知大限将至,苦苦哀求夫人的侍女,欲见上儿子最后一面。那杜夫人本是不愿的,却没防住有侍女将话儿带到了老夫人耳里。幸而老夫人还存有几分仁慈之心,便令孙儿齐若去见他亲生母亲最后一面。

      这齐若自幼与红玉分离,对她并没有什么感情,加上杜夫人的挑唆和关于红玉出身的风言风语,更让他觉得厌恶羞耻至极,坚决要与这女人划清界限。

      可是老夫人的话他不得不从,于是只得耐着性子来到红玉的病榻前,听着这形容枯槁的女人虚弱的召唤,木头人般地挪到床头前。

      红玉看着眼前的少年,想着这些年因为种种限制,平日里别说说话了,就连见上儿子一面都不易。毕竟杜夫人没有子嗣,把齐若当成一个后半生的依托,又怕孩子和生母感情升温,便以各种理由从中阻隔,比如像是怕红玉行为不检,会“带坏”了齐若。

      可终究儿子还是茁壮地成长了,即便不在她身边,也已经长成了一位翩翩少年。

      红玉看着面无表情的齐若,眉宇间和自己确有几分相似,这是任谁都改不了的。种种心情涌上心头,一下子眼睛便湿润了。
      这时,齐若嘴角开合,轻轻吐出几个字。因为声音实在太小,红玉没能听清。

      “什么?我的孩儿?”她努力将头抬起,仔细倾听。

      可这时齐若却收起下巴,看向窗外。

      “若儿,你刚才在说什么,我没听清。”努力抬起胳膊,试图握住齐若的手。

      可那少年却是像看到什么脏东西沾到自己身上似的,抬手一甩,顺势将衣袖背过身后。

      “真是烦透了 ,快点死掉就好了。”齐若没好气地嘟囔道。

      声音虽然很小,但还是被荆伏月听见了,她敢肯定,床上躺着的女人也听见了,因为伏月看见,一滴透明的泪珠从那女人的眼角间暗自滑下。

      少年走后,红玉眼中的泪水如决堤般涌出,也不知里面充斥了多少不甘,悔恨,无奈和哀怨。

      昼夜交替,逝者如斯。躺着病榻上的红玉每天都伸着脖子遥望着门外,她多么希望可以再看一眼自己的孩子,最后,当她 躺着病床上,奄奄一息之时,不停地呼喊着少年的名字,而她的极端的执念吸引来一只寄宿型的恶灵。

      荆伏月走出红玉的卧房,来到庭院中。

      眼前是一片残黄的世界,风起叶落,朽木枯株。

      伏月站在无数飘零飞舞的枯叶中,抬手接住一片暗红的树叶,低垂双眼,轻一吹口气。那叶子便碎作万块,如烟般飘散得无影无形。

      她抬起头来,缓缓地说道:“你一直以来都很寂寞吧……”

      庭院的场景渐渐褪色,取而代之的是寺庙走廊里昏暗的烛火。

      “抱歉,”一个温暖平和的声音响起,“因为我实在太过孤寂,怀抱怨恨,辨不清是非,吸引了恶灵,在它的挟持下还去吞噬了其它无辜人的魂魄。好在我只取了他们三魂六魄中的一魂或两魄,那些受害者,应当能慢慢恢复神智的。”

      “如今我再无执念,终究是有人愿听我诉说这半生过往,谢谢你。”那怪物已经渐渐恢复了人形,以一位温柔的女子形象出现在伏月眼前。

      “那就请告诉我你的真名吧。”荆伏月左手从腰包拿出一个小卷轴,“哗”地一下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很多人名。

      “赵,红,玉。”妇人的嘴唇轻轻开阖。

      名字随着话语,在卷轴的空白逐渐出现。

      “我已经得到你的 '因果' ,现在就帮你清除体内的邪物和孽障,为你超度。”伏月说罢,随手一挥,手中的那柄匕首突然拉长。

      刀身笔直,白刃之处寒光凛凛。

      此时,荆伏月的双目呈暗红色,如红宝石般镶嵌在她那略显苍白的脸上。

      在昏暗的灯光中,她的五官显得异常深邃,血色的眼睛一如白骨中生出的曼陀罗,有种阴邪之美。

      她口中默念咒语,将手指划在利刃之上,红色的血滴沿着刀锋滑落,瞬间,刀燃起了赤色的火焰。

      “准备好了吗?”伏月轻声问道。

      “嗯。”

      风起刀落,一瞬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就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荆伏月站在昏黄的走廊里,依旧保持着挥刀的姿势。

      “谢谢你……谢谢……你……”

      虚空中传来一阵飘渺的声音,回荡在走廊里,恍恍然如隔世。

      “一路走好。”伏月轻轻地回道,嘴角微微上扬,眼睛也变成正常的棕褐色。

      刀恢复了原先的大小,她顺势将其封印在法宝符内,放进腰包里。

      接着她又做了个解封的结印手势,口中念道:“收!”,伸出手,很快,所有黑色的纸符都向她飞去,最后安安稳稳地落入她的掌中。

      “啊……”伏月长吁一口气,将铜镜和符咒收好,靠在墙壁上,用手扶着头,一副乏倦的样子。

      “啪,啪,啪……”白十七鼓着掌走上前去,笑道:“小娘子还真是有耐心啊,听那只轱辘首讲了那么多。”

      “她曾经也是个有故事的凡人。”

      “曾经而已,我看到的只是一个死时被恶灵附了身,本不该存在这世上的行尸走肉。想来也着实可悲,一生这般无足轻重,即便被你超度离去,这世间也再无人会记得她。”

      荆伏月撇了一眼这个白发金瞳的鬼使,并没说什么,她知道无法反驳。因为被恶灵附身的那一刻,就注定是个游走在阴阳之间的存在,不仅被执念所困,无法脱身,而且被吞噬了形体,化为妖物。寻常人也不会对她有所注意,就仿佛窗户上的一块灰尘,有或无都没有区别。

      “至少我会记得。”沉默了半晌,伏月说道。

      “你还真是善良,费这么多灵力去渡她。”

      “你想多了,差事而已。”伏月冷淡地瞥了他一眼,并不想多跟他废话,便直了直身子,准备离开。

      “别慌着走呀,你还没帮我把身上的符去掉呢。”

      “自己取下。”

      “诶,可以吗,啊?还真的拿掉了!?”白十七半信半疑地去揪那几张纸符,当真揭下来时,露出一脸不敢相信的表情。

      “我又没说过你自己不能摘掉。”

      “原来你骗我,说什么被实化的灵体只能坚持最多一个时辰,最后会被符咒符吞噬,我还以为是多厉害的符呢。”

      “咦?我难道没说前提吗,我的符只会对恶鬼纠缠,你又不是恶鬼,怕什么。”荆伏月一脸不屑地回道。

      的确,这种程度的纸符,对灵力强大鬼使来说只能起到暂时性的限制作用,时效不到半个时辰,况且符咒本就是为了对付恶鬼而画的,对同是灵体的鬼使会稍微有点影响,但并非十分显著。

      “你还真是……”白十七感觉被耍了,刚想回击时,伏月忽然朝他莞尔一笑。

      那不经意的笑容宛若忽然绽放的极地之花,寒冰之中的一抹温柔,有些古灵精怪,又有些神秘莫测。

      白十七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荆伏月也没再理睬他,转身朝窗口走去。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当她跃上窗沿时,白十七突然喊道。

      “不公平!我都把名讳告诉你了。”

      女子嘴角浮出一丝淡淡的微笑,但并没有回话,她轻巧地踩着楼檐,身影不时便消失在黑暗中。

      “好吧,我也该走了。”白鬼使自言自语说。

      转眼间,楼宇回廊之中早已空寂无人,只有走道的烛灯依旧昏黄,一如往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红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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